三扇橱窗 除了景点,我们能有限地活动并与普通朝鲜民众接触的,只有一所学校,以及饭店和地铁。 抵达平壤第一天,金导带我们参观六九中学,他说这是一所普普通通的中学,因金日成主席在6月9日这天来此视察而得名;金正日将军也来这里指导过工作。下车时,领队对金导说:这是我第五次来这里了。这位先生此前8次带队赴朝。 我们参观了校史展览室、生物实验室、标本室和文艺礼堂。奇怪的是,这些屋子都拉着窗帘。经过操场去文艺礼堂时,我听见一群踢球的男孩子中传出一个羞怯的声音:“你好。”我朝他们漫无目的地点点头,他们爆发出一阵笑声。 相较之下,礼堂里表演的孩子们,更能自如迎接来访者。女孩子穿着高跟鞋,舞台上只有架子鼓手是男孩子。他戴着红领巾,敲打得舒展。在他斜对角,靠近舞台外延的幕布后,有一支同样的鼓槌——后备鼓手也在敲打着想象中的乐器。 歌曲一首接一首。每曲终了,D爷爷都会高喊一声:“交思密达(朝语“好”)!” 一位合唱队的女孩走下舞台,拉起我的手,我只好笨拙地跟她一起跳舞。她的手冰凉,也没有任何眼神交流,甚至不笑。其他队友跟孩子们共舞得很开心,大家在《共产主义接班人》的中文歌声中合影留念。队友们拿出糖果、文具等纪念品分发的时候,鼓手还没停下演奏,纪念品被放在他眼前的地上,他露出见惯不怪的笑。 分发完毕,团友们在金导的招呼下离开礼堂,直到走下二楼,乐声仍未停止。 从桧昌郡回来那天,金导带大家坐地铁。我们从复兴站上车,坐一站地,在光荣站下车。金导说,平壤地铁是一票制,单程5朝币(合人民币3毛)。乘扶梯下沉入站,用了2分34秒,一百多米深。候站处有大理石柱子,雕花的棚壁,五彩的画——领袖身着风衣,带着身穿鲜亮服装的各行各业者,意气风发,奔赴建设。 加拿大动画制作者盖德利斯勒曾在画作《平壤》里,将这里称为“地下宫殿”——“用来宣扬公共交通的荣光。”“随处可见华丽的壁画,将一个在我看来十分单调的现实打扮得美丽多姿。”“在一个没有足够电力来点亮红绿灯的城市,地铁站却像拉斯维加斯一样灯火辉煌。” 盖德利斯勒观察的平壤稍微过时了,这里的红绿灯的电力已经充足。只是路灯会在晚上11点熄灭,居民楼和我们居住的酒店会在午夜断电。在入住酒店的第一天,时钟刚过午夜,从窗口望出去,密度极高的大排居民楼变成深山的黑,只有它前面的领袖画像墙,永远亮着。 团友们都渴望跟朝鲜民众接触。在光荣站出站的扶梯上,一位团友(他是一名退休警察)至少两次举起手臂,主动跟旁边反方向运行轨道上的朝鲜民众打招呼。换来的是黑压压地沉默。两轨扶手中间地带放置着的喇叭,播放着听起来壮烈抒情的歌曲。在电梯即将触底时,这位团友加大了动作力度,运用金导教授过的朝鲜语大声地再一次跟对面打招呼:“阿牛哈希米噶(你好)!”他热情地挥动手臂,笑容满面,对面的民众被吓了一跳,猛地扭头看他一眼。电梯将他们迅速地错开。我没有看见谁对他做出了同样幅度的回应。 餐馆和酒店的服务员才是见过世面的。她们跟游客合影,甚至主动有身体接触。但大家仍然没有交谈。 在行驶的大巴上,我们经过另线行驶的公交车里,乘客们朝外扶着栏杆,窗户上全是眼睛。经过烂尾泥楼,身着军服的3个男人在没有玻璃的窗口处活动。经过有着长长名字的大楼顶部,画着绵延的神圣的白头山。经过一栋好似废弃的绿楼,顶部装着4个大大的喇叭。经过白色面包车,车顶安放着4个不同朝向的大喇叭。 出了平壤市区,拍照即被禁止。农村的房子成片出现时整齐得近乎肃穆,白色的外墙,沿路可见主人家正在变灰的墙上抹刷新白——大概也是为太阳节所做的准备。墙上的白补丁层层叠叠,每一次节日的粉刷,都会盖过之前的暗潮腐蚀,直到再下一个节日的喜庆修饰。几乎每家都有“城墙”,有的是用石子密密实实地垒筑,有的是用粉刷了白漆的木板区隔。不管是城市还是村郊,树木的根部一丝不苟地被白色石头圈围起来,哪怕在灰尘漫天的山土路旁。孩子们坐在地里,刨土,似乎在挖什么。实际上不光孩子们,包裹着头巾的老年妇女也是。走在狭窄的路面时,骑自行车的人便拽着车走到柏油路下,溜着边推车,向我们行注目礼。路过一所学校时,我看见他们正在升旗,藏蓝色的校服,后领露出红领巾的大钝角,人们齐齐地敬礼,人群与旗杆之间是辆绿色的翻斗拖拉机。还有穿着轮滑鞋的孩子们追着我们的大巴车跑,跑着跑着就不见了。 W先生关心,外国人是否能娶朝鲜姑娘为妻。金导委婉地回答:“我们朝鲜,欢迎进口,不欢迎出口。” 大巴上播放着朝鲜的“爱国歌”,金导解释说:“因为朝鲜还没有得到统一,所以我们还没有定国歌。”领队先生说:“听它的曲调,就像一个小孩受到委屈一样。” 晚饭后的娱乐活动是“泡吧”——酒店大堂一角的咖啡吧有汽水和酒精饮料,以及一些零食。红色网友们在忽闪忽闪的彩灯下交流。有人说朝鲜是穷了点,但人活得有灵魂。C对我说:“他们确实有点困难。不过从你买的那张地图上我就理解了,他们要完成统一,不得不勒紧裤腰带。” 四场购物 4月15日一早,团友S大姐跑到我们房间,用她勉强能让人听懂的泰州普通话说:新闻里说,不打仗了,要和谈。 这天是“太阳节”,我们去开城参观板门店军事分界线。一条水泥线从一排平房中间穿过,这边是朝鲜军人,那边是美国军人。讲解员说,在形势不紧张的时候,双方的巡视位置接近水泥线;现在的情形,巡视位置向各自方向拉出几米远,降低擦枪走火的可能性。 除了路面有些裂纹和微陷,这里看不出更坏的征兆。 在停战协议签署的大厅,军人讲解员说:当年我们让签约的人回去了。如果再发生战争,连前来谈判的美国佬都不留,把美国人全部消灭在朝鲜半岛上…… 共同的历史记忆唤起团友们强烈的共鸣。老战士D说:相信朝鲜人民一定会取得最后的胜利! 红色网友们希望为战争贡献力量就地参军的壮志难酬,在购物方面表现出强大的战斗力。 中午就餐的餐馆楼下有间商店,我们是那天唯一的顾客,我们走后,柜台上的灵芝售罄,空留一层陈灰。 在成均馆里的商店,团友们围着售货员问安宫牛黄丸的保真程度,对方用生硬的汉语答道:我们的商店,都是国营的。 成均馆门口的特产商店,灵芝也卖空了。团友们在此投下几万元,起初对盒装高丽参的疑虑似乎也一扫而空。金导穿梭忙碌后,好容易坐下来,心满意足地说:“各位同志为朝鲜的经济发展做出了突出贡献,我代表朝鲜人民感谢你们。” 回到平壤,大家又光顾了民意商店,席卷了化妆品和香烟。 团友L总结道:“甭管左派右派,一到扫货的时候,都一样,都是中国人。” 多次来朝的领队先生发现了朝鲜的变化。售货员比以前热情得多,讲话也不像以前那么照本宣科。比如他上次来朝,就听见有游客问:高丽参有什么用?售货员答:你吃完一段时间后,你的妻子会告诉你有什么用了。 购买了售价2800元高丽参的W先生回国后将其过秤发现,声称600克的参,只有495克。这个消息在团友间引发愤慨:“所以朝鲜早晚也是中国这个样子。” 因为采购的缘故,我们赶回平壤参加太阳节的活动迟到了半个多小时。平壤体育馆前的广场上,成百上千的民众随音乐齐舞。台阶上站着不同肤色的游客。有些外国人加入舞蹈,摄像机跟着他们。平壤市民却站在舞场的外围,草坪边沿、街道边、大巴停车场,为这个颜色绚烂、神采飞扬的舞场,镶了一道重重的黑边。 愉快的一天行将结束,团友们开始打包行李,去前台结算国际长途电话费。意外发现资费跟导游之前说明的有很大偏差。之前热情赞扬朝鲜人“活得有灵魂”的L女士很失望,不住地念叨:“就当支援朝鲜人民建设吧……但,我觉得他们没把我们当自己人。” 返程的航班电视里,依然播放着白头山、金正日花、阿里郎以及朝鲜丰富的野生动植物资源。领队先生身边坐着一位在中国留学的美国男生威廉。威廉说:“我在朝鲜的时候,很想念中国,因为中国……自由。” 4月16日上午10点,飞机在北京降落。大家打开手机,收到的第一条消息说,美国波士顿马拉松赛发生爆炸。 “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的旅程,至此宣告结束。(南方人物周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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