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大学毕业生倾向于被称为知识分子,但是现在大学毕业生广泛存在就业难的问题,很多工友告诉我,他/她们在生产线上经常会遇到大学毕业生和他/她们做着同样的工作。
过去,国企的工人不被称为打工者,因为那个时候工人被赋予了国家和工厂的主人的地位。换句话说,对人的称呼不是由做什么工作决定的,而是由社会地位决定的。
在一个快速变革和转型的时代,如何称呼也需要三思了。从现实状况来看,进城务工人员是被雇用的,是在给别人打工,所以可以被称为打工者,但是很多其他人也是被雇佣的,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打工者就不再是进城务工人员的专属称呼。那么到底谁是打工者?是不是在资本主导的社会中,除了资本家以外所有人都是打工的?
本书最常用的称呼是打工者。从广义上来讲,所有被资本所有者雇用的人都可以被称为打工者,那么这也许就包含了现代中国的绝大多数在城市工作的人口了。就本书而言,这里说的打工者是狭义上的,主要指在城市打工而户籍在农村的打工者。
“新工人”辩
新工人是一种诉求意义上的概念。在中国,工人这个词是有着历史的烙印的,说工人就让人联想到过去国企的工人,他/她们被赋予了工厂和国家的主人的地位,享受各种社会保障和福利待遇。在和工友聊天的时候,当我问他/她们希望怎么称呼自己的时候,一些人说希望被称呼为工人,因为他/她们觉得他/她们干的是工人的工作。工友这个时候给予工人这个词的主要含义是工作的含义,不包括社会地位的含义,但是我估计工友对这个词的喜好一定和它曾经被赋予的社会地位是有关系的。从新中国成立到改革开放前,工人有一个概念;改革开放到现在,过去的工人在消失,新出现的是被当做廉价劳动力的打工者;现在,中国社会在过去三十年经济发展的基础上开始追求社会公平和社会和谐,那么就必须重视这2.5亿打工群体的诉求。过去三十年,是打工群体在人数上的形成过程,那么今后的几十年是这个群体谋求社会进步和群体地位的过程,而代表这个群体诉求和发展方向的词也许就是“新工人”。
用新工人这个称呼主要是因为:
首先,用于区分国企的“老工人”。今天,我们新工人争取的很多东西是国企工人曾经得到过然后又正在失去的。新中国成立六十多年了,真的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现在又要去创造下一个三十年了,而这个任务落在了新工人群体的身上。美国密西根大学副教授Ching Kwan Lee写了一本书在国外很有影响,书名是《依靠法律/违法》(“Against the Law”),书中对比了国企工人和新工人的不同。她称呼老工业区为“生锈带”(rustbelt),称新兴工业区为“阳光带”(sunbelt)。她认为在生锈带,老工人所拥有的是一种“社会契约”,当他们出现问题的时候找单位、政府和国家;而移民工所拥有的是一种“法律契约”,当他们出现问题的时候要通过法律途径来解决。我同意这样一种观察,不过我们不能忘了,法制并不是孤立的,现在保护工人的法律一一出台而且正在完善,但是损害打工者权益的事件仍然层出不穷,而且打工者维权也是步履艰难。可见新工人要依靠法制,但是社会的进步又不仅仅是法律条文的健全。
第二,“工人”和“打工的”这两个词还是有很大的差别,工人这个词从历史上讲还是被赋予了一定的主体性的含义,它代表了一种主人翁的社会地位,而‘打工的’更多的是指自己是个被雇用的劳动者。
第三,“新工人”是我们的一种诉求,它不仅包含我们对工人和所有劳动者的社会、经济、政治地位的追求,也包含一种渴求创造新型工人阶级和新型社会文化的冲动。
这里用新工人艺术团2010年出品的第4张专辑《放进我们的手掌》中的一首歌曲来表达一下工友对称呼和身份的反思:
我的名字叫金凤
词曲:段玉
那一年我离开家乡,在一家工厂打工
长长的流水线,流走了我的梦想
双手每天都在忙碌在那针线中
经常加班到深夜,在那工作两年整
哎嘿依而呀儿哟!哎诶嘿依而呀儿哟!
他们称呼我的名字,他们叫我打工妹
哎嘿依而呀儿哟!哎诶嘿依而呀儿哟!
我有自己的名字,我有自己的名字。
不甘于生活的繁重,我就去学了美容
学习的日子很愉快,但工作却不是那么简单
我要起早贪黑的把技术练,唯独是梦想着
创造一片属于自己的天
哎嘿依而呀儿哟!哎嘿依而呀儿哟!
他们称呼我的名字,他们叫我打工妹
哎嘿依而呀儿哟!哎诶嘿依而呀儿哟!
我有自己的名字,我有自己的名字。
可天不随人意,让我再一次的离去
对生活热情的心,也跟着迷离
后来我又去了饭店,做了普通的服务员
被别人呼来喝去的使唤,不能有任何怨言
觥筹交错的是杯杯的辛酸
盘盘碗碗承载着多少梦幻
哎嘿依而呀儿哟!哎嘿依而呀儿哟!
他们称呼我的名字,他们叫我打工妹
哎嘿依而呀儿哟!哎诶嘿依而呀儿哟!
我有自己的名字,我的名字叫金凤。
啦………………啦……………………
我有自己的名字,我的名字叫金凤。
二、新工人群体的形成
这里所说的新工人群体的形成,指的是两个方面的意思:一是新工人数量的形成,也就是说这些人做为中国新的工人群体的存在是既成事实;二是新的工人群体做为产业工人和服务行业劳动者的经历和体验已经形成。这两个方面代表的是一个群体的物质表现,并不能体现一个群体的精神内涵。从精神文化角度,新工人群体还有待进一步形成和发展。
在北京市朝阳区金盏乡皮村,有一个“打工文化艺术博物馆”,是由孙恒和他的同事们在2008年5月1日创建的。孙恒是这样叙述创建这个博物馆的初衷的:“改革开放三十年了,中国发生了翻天地覆的变化。在主流的历史中,我们听到的只是精英和资本的话语,听不到劳动者的声音。我们这个博物馆就是要记录普普通通劳动者的生活和工作,没有他们,就没有中国经济发展的今天。历史放在这里并不是为了陈列,而是为了促进我们思考和进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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