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小余下班，我俩在长通物流门口的传达室做这次访谈。初见小余，有些惊诧，原来他还是个孩子，这次访谈是经朋友介绍，之前对他的年龄并不了解。 小余黑黑瘦瘦，穿着牛仔裤黑背心，脚蹬黑皮鞋，一脸稚气，引我进屋，招呼我坐下。我简单说明来意，他也介绍了自己，只是声音不大，甚至有点腼腆，外边时不时有拉满货的卡车经过，要在门口登记，轰隆隆地响，显得他的声音更小了。 阿源：先自我介绍一下吧。 小余：我家在驻马店市正阳县慎水乡贾余村。 阿源：哪一年出生的？ 小余：93 年3 月15 日，今年18 了。 阿源：可以介绍一下家里的情况？ 小余：家里情况吧，咋说嘞，都是农民吧，农民出身。我是上了高中因为成绩不太好嘛，我就不上了，然后出来学一年修车，这一年修车吧，估计是对老板有点偏见，不想搁他那干了，就这，今年年初我就过来这了。 阿源：那就谈谈高中以后这两年的情况。 小余：高中辍学以后，那是09 年底，过了年（2010 年初）才来郑州，在我叔家呆两天，我叔给我找的工作，叫我去修车。毕竟小嘛，叫我学门技术。开始是让我学电脑，但是要报培训班学习，但是我上学已经上烦了，根本坐不下去。最好找一个既能干活又能玩，还有点钱花的地儿。自己挣着钱花也可得劲，也不用花家里钱了。给科技市场没有找到（这一类的）工作，然后我叔想了想，给他的伙计打个电话，修车也分好多种，他那伙计又给我介绍到隔壁一家修汽车电路的一家，就让我上他那，就这样就去修车了，第二天拿着被子就上他那工作了。 阿源：这是2010 年春天。 小余：嗯，我就在那工作了，那个地方咋说嘞。我给那呆三天我就不想在那干了。第一天本来叫我学电路嘞，他拿锤叫我去砸铜。我就跟俺叔打电话说我不想干了，还给我妈打电话，俺妈说你找个工作慢慢先干着，不学个技术你现在能干啥嘞，还小，还叫我给那干。就这样又干了一段时间，当学徒嘛，毕竟寄人篱下，开始他就是让你给找工具嘛，我刚来也不认识啥工具。老板根本都不教你，大的问题了他自己去解决，小的问题吧，叫俺师兄，他在那干的时间长。我有的不会的问俺师兄。他在那干，你可以看，看一遍会你就是会，不会就算了。就给那慢慢嘞慢慢嘞整，就是熬，熬了一年。 阿源：也就是说没有学到啥东西？ 小余：汽车电路的东西也懂一点点吧。修车他那儿是纯手工，不带用什么机器的，一般都是用小部件，根本用不着啥大机器，都是修电路方面，有仪器可以测出来，线啊什么的你给他整一下。就是启动机和发电机需要人工拆。 阿源：现在能修车不？ 小余：小毛病可以，但是大毛病你就算看出来了，没有配件没有仪器还是不行，还是得到专业的地方。 阿源：地点是在哪？ 小余：农业路与嵩山路交叉口向北一百米，就是五龙口东边那个地方。一个小店，就一个门面房，有个二十平左右，屋里都是放工具，车是停在外边，如果拆下来的东西要修放屋里，如果直接在车上整那是在外边，比如出租车都要现修现走。店里也就两三个伙计。 阿源：他那生意咋样？营业额有多少？ 小余：生意的确不错。营业额我估计一个月不会低于两万吧。 阿源：你在那工资有多少？ 小余：我在那满打满算，从2 月份去到农历年底，一共1400 块钱。管吃管住。 阿源：那也太少了，也学不住啥东西。 小余：嗯，全部靠自己摸索。 阿源：你的同事有没有学成的。 小余：一般都没有。有学出来的那是跟着他（老板）六七年，还有老板他弟，是个老师傅，跟他二十年，还有一个堂弟，学了七年，现在到广东去了。 阿源：今年怎么又在这干保安了。 小余：我是农历年底走的，我叔开车来接我走的。走的时候老板也不给好脸色，还问我过了年还来不来，我给他说来。今年过了年来了我不上他那地方了，他还给我打过几个电话，我也没去，就先住我叔那，先玩了几天。还是我叔的朋友介绍过来就当保安了。 阿源：老板给你打电话还是想让你去啊。现在雇人好像不容易雇到。 小余：我估计他那很难找着人，工资太低，给他那学了两年了，一年才3000块钱。俺叔问我给这当保安中不，我说先干着，毕竟现在年纪小嘛，找不着啥合适的工作，重活吧也干不了，这活慢慢先干着，再找着好工作再换嘛。 阿源：对，你在这可以再学点东西。 小余：学东西，我想考个驾照。 阿源：这个很容易了。你可以介绍一下现在保安的工作情况。我看你们不是社会上各个单位统一的那种保安。 小余：对，我们是公司自聘保安，内保，有二三十人，最少的时候三个人，有队长有班长来排班。给这当保安我感觉是全郑州最轻松的。不是不给其他地方得站，从上班到下班。我们这可以站也可以休息。 阿源：工作地点、时间，排班具体怎么安排？ 小余：南北门，还有里边巡逻。我是不固定的，有时候8 点到（下午）4点，也有从8 点到（下午）12 点，也有从8 点到（下午）8 点，也有从12 点到（下午）8 点，还有（下午）4点到（下午）12 点。有事了就院里转转，没事了就在门口一站，有时候还可以休息，工作还是比较简单的。 阿源：这个排班还挺复杂，夜班就是在公司院里转？ 小余：对，南北门站着值班，查货，物流公司嘛。在里边转就是防止堵车，好多大车嘛，有啥问题了及时处理。 阿源：这门口是干啥呢？出门登记牌照？ 小余：对。都是物流公司的车。 阿源：那拿个竹竿是干啥的。 小余：那是老板怕车上的货装的不满，下达命令，要是（能装）三米八的车装三米五的货，那肯定对老板是损失啊，不愿意。集装箱是直接在里边装满的，篷车得盖棚，就是这个尺子量过的竹竿，拿这个杆子量，一般都是三米八达到要求嘞，往上越高越好，但是也不能超过四米三，怕有的桥它过不去。 阿源：哦，出门还要拿竿儿量一下，就是那个卡车。业余生活怎么样？ 小余：我们业余生活就是如果上白班了，夜里洗洗衣服，就睡觉，明天上班呢，也不能瞌睡嘛，如果精神比较好的话，可以出去上上网，一个月有一天假期。 阿源：哦，一个月工资有多少？ 小余：一个月1300。 阿源：嗯，不算高，但还可以。管住不管吃？ 小余：吃也管。 阿源：那还行。 小余：是一个月往伙上交180 块钱，跟着吃，但是质量还没以前学校吃得好呢，从六月份开始就没在伙上咋吃过了。 阿源：现在公司给你们办的有医疗保险或者其他保险有没有？ 小余：不知道。 阿源：不知道就是没有吧。 小余：我知道里边搬运工他们办的有保险。 阿源：他们是不是有时候会有受伤、工伤之类的。 小余：对，有工伤了，有保险了可以陪。 阿源：这个应该不是医疗保险。那除了这些时间上还怎么分配的。 小余：其他时间也没啥，前一阵儿有一个我们公司20 周年的年庆，大庆。看节目，在河南省人民大会堂，请的演员，效果还可以嘞，请的名人嘛。 阿源：联合办的吧。 小余：俺公司是主办单位，还有《大河报》，郑州银行……请的有凤凰传奇，还有杨光，二妮，还有谁，忘了。 阿源：你上学的时候听这些流行音乐不听。 小余：不听太多，那时候又没有mp3 啥的，那时候要买mp3 至少得一个月生活费，那时候贵，现在值不了几个钱。 阿源：现在家里情况怎么样？你妹？ 小余：我妹才六岁。 阿源：家里还有多少地？ 小余：家里有二十多亩地。因为俺奶的地，俺叔的地因为他也来郑州了都给俺了。 阿源：你爷爷奶奶跟着你叔住？ 小余：不是，他们也在郑州工作，保洁员那种的。 阿源：那他们怎么不回家歇，或者跟你叔住。 小余：这老年人的心理我也理解不了，咱也说不了，不叫他干吧，还不愿意。 阿源：哦，这样啊。那家里地就是你父亲在料理，种的啥。 小余：小麦、花生、玉米。这快该收花生了，该种麦了。地就是我爸在料理嘛。俺妈在家里操持家务，有时候还去信阳采茶。 阿源：哪里组织的？ 小余：就是附近村里的，跟那边联系，这边招人，这能干半个月，挣个一千多块钱。 阿源：粮食卖的情况怎么样？ 小余：基本上卖一大半，留一小半。麦要卖三分之二，留三分之一，原来吃的面都是自己种的，现在有时候用麦子换面。 阿源：呵呵，因为自己打比较麻烦，所以就换，在哪换？ 小余：乡里边，有那个粮店。如果觉得那不好吃，再自己打。 阿源：那玉米和花生呢？ 小余：玉米一般就卖给我舅舅，他是养猪的，他就全部收购打饲料了，还掺的有小麦啥的。花生不多，还要留三袋种子，要机器弄胚胎就弄坏了，还要手工剥。麦子啥情况我就不知道了，对家里生产情况基本不了解，比如上次要不是家里没有油了我去加油，根本我不知道柴油啥价，我害怕那人骗我，还让他给我弄个发票，7 块多。 阿源：家里还有工具是吧。你们那边地也平。 小余：有农用拖拉机，俺那种地全部都是机械化了。 阿源：家里收入基本还可以，一方面卖粮食，另一方面打打零工，而且花费也不大。 小余：对。打打零工顾住日子，基本还可以。 阿源：蔬菜经济作物有没有？ 小余：那没有，那都是离县城比较近的才种。 阿源：那个现在不是有农业补助，种一亩地补贴多少钱你知道不知道？ 小余：知道这个事，但是具体多少钱我也不清楚。我不太注重那方面的事，回家了有啥活干了干干，或者找同学玩啊。我记得总共可能是400 多块钱一年，20 亩地。 阿源：这个钱是不是也有一个层层截留的问题。 小余：这我不太清楚，这方面是经常性的。 阿源：这方面你知道哪些可以说说。 小余：这能说？这都是官场的事。 阿源：哎，你小小年纪负担还挺重，就一些现象说说嘛，举个例子。 小余：都是大人说的嘛，咋举例子。就是都要贪一点嘛。我们又不是大学生，我们也管不了。反正就是能贪他都贪，村上的，一级一级往上。 阿源：不过农村现在不交税了也没什么钱，如果不涉及到工程的话。 小余：俺那肯定涉及到工程啊。修路征地嘛，有钱。有谁想承包这个工程了，不得给领导…… 阿源：他修路时一段一段地承包？ 小余：对，一段一段的，修路多挣钱啊。还有县城附近的地村里卖出去，分钱，他不弄俩？ 阿源：哦，那是县城临近的村上。你们村上那个宅基地是怎么定的。 小余：我们的宅基地现在是统一盖房，拿钱买房。 阿源：哦，你们现在也是这样弄的，现在有一个撤村并镇是不是这个？ 小余：是嘞。都是成排成排的顺着路边盖。几个村合成一个。 阿源：现在已经实施了这个？ 小余：没有实施，计划是这样，两三年之内吧。 阿源：那时候是不是要把现在的宅基地就收走了？ 小余：这计划以后咋弄我也不太清楚。其实从上初中以后，一个星期两个星期回家一次，对老家的事情也不太了解了。农村那大大小小的事都不连贯了，就像这次回去了有个老人去世了，我去参加葬礼，我问我父母，咋没见那个老人嘞？就说前一阵子已经去世了。 阿源：这个村上整体感觉跟你小时候有没有变化。 小余：我感觉有变化，以前村上人比较多，现在人变少了。小村庄，一二百口人。 阿源：你的同学现在情况怎么样，就是你们一个村的小伙伴现在情况，可以谈谈。 小余：俺们那村跟我年龄相仿的有三四个，不多，一个今年高考，又复习了。那三个吧也跟我一样，有的上到初中不上了，有的高中不上了，十六七。现在他们都去南方打工了，广州深圳那边，其实我也想去，没去成，因为俺叔在这嘛，毕竟有个照应。 阿源：他们在广州那边怎么样，比如过年回家了肯定要聊这个事。 小余：他们说如果进大厂了待遇好一点，进小厂了就不太理想，工资也不太高。 阿源：他们就是在厂里做工人。 小余：电子方面的，流水线工人。小厂环境不太好，对身体不太好。 阿源：现在村里其他年轻人情况介绍一下。 小余：俺那个村庄，像比俺们大，20 多岁以上的几乎都没人出去（打工）了，现在都结婚生孩了。 阿源：你说这两年出去的反而少了。 小余：是，俺们这一拨就人数就少多了，就四五个人。他们都是不是比俺们大十来岁，就是比俺小十来岁。他们现在都着急盖房，结婚了，还是主要种地吧，有时候打个零工，有孩子了嘛。像在我们那县城找一个一天一百多的工作都管干。出去吧，有家了有孩了，在县城找一个差不多的（工作），可以经常回家嘛。 阿源：你看你年龄还小，谈历史可能说不出来啥，可以展望一下未来，谈 谈未来。 小余：我未来感觉比较迷茫。我现在都不知道想干啥，我现在干保安，如果你明天叫我出去问我想干啥，我肯定说我不知道。我得慢慢找，如果我看见这方面我感觉可以干，或者你给我建议我感觉可以的。 阿源：那就没有一点意向性的吗？想干点什么？ 小余：咋说嘞，我是在一个固定地方我呆不住。 阿源：还是有点浮躁是吧。 小余：对。 阿源：不过你年龄还小，18 岁很多都还在上学呢。 小余：有时候可想走啊，看看明年干啥，但是…… 阿源：你这几个同事情况怎么样？ 小余：不太了解，他们是高中毕业刚高考完来打工的，也不知道过分数线没有，我也没问过。 阿源：今天情况谈的差不多了，谈谈你对这个城市的看法吧，虽然在这时间不长，也肯定有一些想法吧。 小余：这咋说嘞。去年一年我在修车店，比较封闭，很少出来，出来坐个公交车到哪了，回去不知道咋走了，不知道咋坐车了，还得给我叔打电话。今年我才开始在这转，比如我上二七（广场），我问我叔咋过去，到那一看，这就是二七（广场）吗，原来我以前来过，但是你让我找回去的站牌还是找不着给哪嘞，我就一直往前走，一直往前走，还是找不找，所以我还是坐出租车（回去）。现在坐公交车过去回来都基本没问题了。其实驻马店市我也只去过一次跟朋友，感觉就比我们正阳县大一点。郑州市进来感觉就不一样了，但是排水系统不太好，下大雨就要淹，前几天我出去在西郊中原西路那边，淹水，南三环那边堵死了。其他方面还可以，比以前干净多了。 阿源：哈哈，你小时候来过是吧，是比以前好一点，这个我知道。 小余：初中二年级嘛，来过一次，坐夜班车来的，两三点，迷迷糊糊两手掂着东西，跟树叶似的地上一路都是垃圾。 阿源：刚才你说你朋友是不是女朋友？ 小余：不是不是。 阿源：你还没有女朋友是吧，谈过没有，上学的时候？ 小余：没有。 阿源：现在一般都是初中高中都有女朋友了。 小余：没有没有，那时候老实嘛。我那几个同事到是有的，还说谈了好多年了…… 访谈结束，又聊了一会我才告辞，中间小余说他已经考了消防员的证，是培训上课要考试的证，可以以后做社区消防员。我说这个可以，是一个选择。小余要面临的困难和选择还有很多，路还长着呢。 （责编：刘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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