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后现代、全球化及未来的可能—— F. 杰姆逊教授访谈 2012-12-31 15:53:36 来源:文艺报 2012年12月31日 此文为杰姆逊教授参加“北京大学大学堂顶尖学者”演讲以及北大中文系的学术研讨会回答听众提问内容。 提问:杰姆逊教授您是否愿意先谈一谈您最近的研究工作。 杰姆逊:首先是关于我的新作《再现资本》,其主要内容是对《资本论》第一卷的阅读。它的主要观点是,资本是充满运动的系统,同时也是一个充满矛盾的系统,这个系统需要与它相对应的一种叙事方式。很多人认为资本就是钱或者货币,而实际上这只是虚幻的解决方式,非但不是正确的解决路径,而且是不断产生新问题的问题。在这次对《资本论》的阅读中我较为注重的是失业的问题,这也是《资本论》第一卷在当时处理的一个非常现代的问题。马克思将资本的运作过程称为“节省劳动的过程”,这其中就包含了巨大的矛盾,即机器发展生产力却没有缩短劳动者工作时间的问题,这其中内在的包含了资本主义的危机。 第二点我想谈的是关于时间的问题。西方关于时间的问题基本上可以分为两大类,第一是连续性的、指向未来的过程,另一种是瞬间,是过去与现在的交汇点。第一种观念是亚里士多德提出的,后者则是圣奥古斯丁的观点,他将时间称为“永恒的此刻”。现在的对过去与未来的丧失及无时间感不过是一种关于时间的观念压倒了另一种关于时间的观念。这种时间观念的内在矛盾也在关于文学的领域体现出了明显的效应。如19世纪之前的现实主义文学创作中,叙事形式是将叙述作为一种目的或者宿命,作为一个完整的轨迹。所以本雅明说叙事是在死亡的尸体上温暖自己的手,也即死亡是故事和人生的收束。这种时间观念与后现代的无时间点是很不相同的。19世纪以来的许多视觉理论都与后一种时间概念密切相关。 第三个领域与我最近的工作有着紧密的联系,即关于情感的问题。我对两种不同的情感类型作了区分,即affect和emotion。前者所代表的是较为晚近的理论,如在德勒兹等人那里。我们一般意义上的情感(emotion),如愤怒、悲哀、爱恋等是属于可以被命名和对象化的情感经历,比如荷马史诗中阿喀琉斯的愤怒等等。也就是说传统意义上的文学中的情感是可以被命名的和物化的。另一种情感(affect)则是肉体的一种存在状态,有点类似海德格尔存在主义理论中的情绪,如烦、畏等等,是比较难以用语言来描述的无名状态和身体感知。我所感兴趣的是这种情感内部存在的一种对立和矛盾,在音乐和文学领域这也是非常有意思的现象,最近我对瓦格纳和意大利歌剧的研究与此有关。比如意大利歌剧中的咏叹调一般都是为歌曲命名的,而瓦格纳所表现的是一种存在主义意义上的有待命名的情绪和身体的感知。这就是我最近所做的工作。 提问:您常常提到形式与内容的问题,这一范畴在您整个理论体系中处于何种地位? 杰姆逊:形式与内容的关系是十分有趣的,我在形式与内容方面所做的工作受到了丹麦语言学家伊尔姆斯列夫的影响,我把它简化概括为形式其自身也可以有形式,有形式里的形式和形式里的内容,内容也包含内容里的形式与内容里的内容。形式总是一种有内容的形式,形式本身也有自己的历史。它并非是空洞的而是有实质性内容的存在。内容本身是有形状的,以一种已经被历史构成了的形象呈现在我们眼前。比如有人打算写作一部无产阶级小说,在这个过程中,无产阶级这一内容有自己的历史,小说这个形式本身也有自己的内容。当你决定要写一部无产阶级小说的时候,其内部具有很复杂的构成,每个部分自身也带有自己的形式,而每一种形式又带有其自身的社会史含义。 其次,关于形式和内容,这一对矛盾所提出的最重要的内容是表象与再现的问题,这是我的《再现资本》一书体现出的一个问题意识。资本不是简单的对象和客体,而是动态的,目前为止没有一个形式可以简单的表征和把握它。《资本论》作为一个对表象的尝试带有了这样的问题性。我想举另外一个关于音乐的例子,交响乐是一个较为古典的音乐形式,其中一般都包含快板乐章,这个部分实际包含了来自于民间的内容,是贵族将其上升到可以供贵族使用和消费的宫廷音乐形式或高雅音乐形式。一旦进入这种形式中,它又带有了贵族音乐的传统形式特点。所以形式与内容的辩证法有助于我们将这一问题复杂化,把握形式和内容间的多重性,也提醒我们在不同的历史时期,老的形式不能再适应新的内容,如新的媒体、电子、网络等等。所以形式本身的实质性使其无法捕捉、把握和再现新的内容。形式和内容的辩证法也可以帮助我们在再现论的意义上判断再现所出现的断裂和崩溃。到了这个时候,形式与内容的关系需要被重新构建,形式和内容本身的概念也会得到新的修正。 提问:在后现代社会还有没有什么东西是没有被寓言化、神圣化,不可以被降低为现象的存在? 杰姆逊:这个问题非常有哲学意味,我在某种意义上也是一个黑格尔主义者。黑格尔认为有事实,事实都是经过中介的事实,即便是看起来十分确定无疑的事实也都是值得怀疑的,还是应当把历史归结为一种虚构。而且重要的不是事实到底是什么,而是对于事实的经营和管理、叙述和编织。每一种叙事都会受到其他叙事的挑战,这既是阐释学的斗争,也是意识形态的斗争。当然这并不是要求我们接受一种完全的相对主义,问题的出发点是要拒绝经验论和实证论对事实的不加反思的坚持,并将其理解为一种观念和意识形态。在这一层面上的事实是一种观念的原材料,在这个意义上它又成了一种内容,而内容又必然对应某种形式。内容是以何种形式出现的是我们进行意识形态批判和叙事分析的切入点。这些叙事意识都是有力量的,这些力量是事实性的力量,而它的力量正是来自于这种形式。 提问:后现代社会,时间已经被缩短为一个瞬间的点,是不是说明时间性剥夺了个人与过去历史的亲密,所有的历史经验都被缩短为瞬间的点,在时间性下,包括我们个人,包括过去之间的关节简化为瞬间的一个点。那么对于你而言这算不算是一种历史性的损失? 杰姆逊:人和过去的紧密关系并不是从我们自我生产出来的,而是在自我和客观环境之间的关系生产出来的。比如在一个房间里、一个城市里、一个社会空间里,这个空间不断地告诉我们是谁,这个世界的空间界定我们成为过去的一部份,而不是我们自我成为过去。如果外界环境变了,我们的过去也就消灭了。那么今天,譬如说,我们从一个机场到一个机场,而且都是在任何一种国家、文化、历史、传统之外。这样,人们和过去、传统这种历史之间的紧密而丰富的关系,确实就是被消除了。现在文化中所说的怀旧的类型,电影啦,小说啦,但怀旧的故事并不是真实的,而是虚构的。 (未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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