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大乱——世界中期未来的展望

天下大乱——世界中期未来的展望

伊曼纽尔•沃勒斯坦

（2013年1月1日，沃勒斯坦双周评论第344号；远航一号译）

        要想预测短期的未来（比如未来的一两年），那是愚人的游戏。在现实的政治、经济、文化世界中，有无数难以预料的突变和转折。但是，依据行之有效的理论框架，再加上对于趋势以及各种制约因素做出慎重的实证分析，我们可以尝试对于中期的未来（未来的十年或更长一段时间）做出合理的说明。

            对于我们生活于其中的这个世界体系，我们都知道些什么呢？首先，我们生活在资本主义世界经济中，资本的无限积累是这个体系的基本原则。其次，我们知道，资本主义世界经济是一个历史性的体系，像其它所有的体系一样（大到宇宙，小到最微小的纳米大小的物质），资本主义是有生有死的。它产生了，它按照自身的规则和结构经历了它的“正常”的生活阶段。然后，在一定的阶段，这个体系脱离均衡状态太远了，于是进入了结构性危机。第三，我们知道，我们所在的世界体系是一个不断造成两极分化的体系，无论是在国家与国家之间还是在各个国家内部，都产生着越来越大的差距。

            我们正处于这样一个结构性危机之中，我们处于这个危机之中已经有四十多年了。在未来的二十至四十年，我们仍将处于这一结构性危机之中。对于一个历史性社会体系的结构性危机来说，这样一个时间长度是一种平均的情况。在结构性危机之中，体系发生裂变，就是说，会出现两条不同的道路。要解决结构性危机，就必须在两条不同道路中集体地“选择”其中的一条。

            结构性危机的主要特征就是所有事物都发生一系列大幅度的、混乱的波动：市场、地缘政治联盟、国家边界的稳定性、就业、债务、税收，都是如此。由于这种不确定性，经济决策陷于凝固的状态，这自然使事情变得更加糟糕。

        在中期，我们可以做出这样一些预期。大多数国家都正在面临着并且将继续面临着入不敷出的窘境，收入下降而支出却增加。大多数国家目前正在做的，就是试图以两种方式减少开支。一种方式，就是削减乃至取消各种各样的社会保障安全网。过去，这些社会保障安全网曾经帮助许多普通人应付生活中的各种意外情况。还有另外一种方式。很多国家都在削减给予各种下属政府机构的货币转移支付，这些下属政府机构包括各种联邦机构（如果是联邦制国家的话）和地方政府。而这样做，无非是将提高税收的责任转移给各级下属机构。如果这些下属机构无力这样做，它们就只好破产，于是就取消了另外一些社会保障安全网（比如说养老金）。

            对于各个国家来说，这带来直接的影响。一方面，这使国家被削弱。越来越多的地方单位试图退出原来的国家，如果这样做能给它们在经济上带来好处的话。另一方面，国家又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重要，因为人民要求得到国家保护性政策的庇护（留下我的工作，而不是你的）。

            国家的边界一直是不断变化的。但是现在，边界的变化将变得更加频繁。与此同时，新的将现有国家结合起来的区域性结构，比如欧洲联盟和新的南美洲国家之间的组织，将会兴旺起来并且发挥越来越重要的地缘政治作用。

            在这种形势下，几个地缘政治中心之间的合纵连横也将变得越来越复杂，其中没有任何一个中心将有能力决定国家间关系的准则。美国已经是一个前霸权国家，成了泥足巨人。但是如果美国决策失误，仍然可以造成巨大的危害。中国似乎经济上升的势头很强。但是中国并没有它自己或别人所认为的那样强大。西欧与俄罗斯将在多大程度上相互靠近，这仍然是一个问题。至于印度将怎样打出它手上的牌，连印度自己都不知道。

            至于像叙利亚那样的内战，这就意味着各种外部力量相互抵消，而叙利亚内部的冲突就演变为各个宗教派别之间的自相残杀。

        我要重复一下我在很久以前就提出的一个观点。在未来十年，世界政治将经历一些重大的重新组合。首先，是会出现一个邦联式的结构，这个邦联式的结构将包括日本、（统一后的）中国和（统一后的）高丽。其次，在这个邦联式的结构与美国之间将建立起地缘政治的联盟。第三，在欧盟和俄罗斯之间将形成事实上的联盟。第四，核扩散将达到相当的规模。第五，贸易保护主义将在全世界泛滥。第六，全球经济将陷于通货紧缩。这可能采取两种形式中的某一种，或者是名义价格全面下跌，或者是通货膨胀一发不可收拾，其结果都一样。

            显然，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这是不幸的。世界范围的失业率将上升，而不是下降。一般大众将苦苦挣扎。他们已经以行动表明，他们将以各种形式展开反抗。人民群众的抵抗将会增长。我们已经加入了一场巨大的政治战役。这个战役的结果将决定世界的未来。

            那些拥有财富和权势的人物是不会无所作为的。然而，他们将会越来越清楚地认识到，在现有的资本主义制度范围内，已经无法保障他们自己的未来了。他们将会追求这样一种制度，在这种制度中起中心作用的不是市场，而是赤裸裸的暴力加上欺骗。关键是要保证新的制度将继承现行制度的三个基本特征：等级制度、剥削和两极分化。

            与他们对峙的，是全世界的人民大众，他们要建立的是一种全新的、在历史上还从来没有存在过的历史性体系。这个新的体系要建立在相对民主和相对平等的基础上。至于为了这个目的，世界需要建立哪些新的制度，这几乎不可能预见。在未来的几十年，在建设这个体系的过程中，我们将为此获得更多的认识。

            谁将赢得这场战役？没有人能够预测。决定战役结果的，将是在不计其数的不起眼的小时刻，由不计其数的不起眼的小人物，所进行的不计其数的不起眼的小行动。在一定的时候，两种力量之间的斗争将决定性地向一方或者另一方倾斜。也正是因为如此，我们才有希望。我们每一个人，在每一个时刻，为了每一个迫在眉睫问题而采取的所作所为，都将在其中起作用。

            有人将这种作用称之为“蝴蝶效应”。一只蝴蝶扇动起翅膀，就会影响到地球另一端的气候。就这个意义来说，我们今天都是小小的蝴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