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北京出租车司机的一番谈话

王亦：与北京出租车司机的一番谈话

最近在北京打车，和司机师傅聊了聊，觉得挺有意思，凭着记忆和大家分享一下。

首先描述一下情景，我在下午四点左右从南三环的长途汽车站打车，去西三环某地，大约需要四十分钟。司机师傅，男，大概四十多岁。

师傅：不好意思，我五点得去月坛接孩子，你上哪？

我：我去某某路。

师傅：那成，上来吧。刚才一个打车的要去新发地，我五点得去接孩子，去了就赶不上了。

我：师傅你刚才说到哪去接孩子？

师傅：月坛北街，怎么？你不知道？你不是北京人？

我：不是。

师傅：嗨，那我告诉你，就你去的那个地方，往南回来点，奔东一直走，就到了，我孩子就在那上学。你不是北京人你是哪的？

我：我是河北的，河北任丘，您知道么？

师傅：嗨，我当然知道，任丘，那有个华北石油局是不是？那地方我以前常去，十几年前吧，我一哥们，他在那开了个饭馆，叫某某饭庄，你知道不知道？你今年多大？

我：我二十七。

师傅：那你知不知道那个饭庄？就在你们任丘东西向的一条大街上。我经常去你们那，我可知道，呵，你们那油耗子可真多啊，一条路上到处都是小加油站，全是偷油买，那油耗子多的，都跟你们石油上的人有关。

我：现在没有了。怎么个情况呢，中石油中石化把小加油站都兼并了，那他得保证加油站的利益啊，所以就不能让这些油耗子偷油来卖了。

师傅：在你们任丘开饭馆，生意还不错，就是打折打得狠，你比方说一百五，给一百吧，你算算打多少折！我记得吧，我哥们那时候本来在北京开饭馆，后来开不下去了就去任丘，就把北京的桌子椅子搬到你们那去。那时候我俩用一面包车，里面塞的满满的，全是桌子椅子，那时候还不像现在，你现在过来走高速吧，我们走国道。

我：恩，走国道得经过四个县，固安、霸州、文安、任丘。

师傅：不对，哪啊，三个，经过文安但不到县里面去，到你们任丘有个岔路口对吧，一条通市里，一条是国道对吧，那时候还没有收费站。我们那车结果在路上熄火了，这下坏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我们俩怎么推这车，你想啊，车里全是桌椅板凳，哪推的动啊，结果有辆巡路车。

我：巡路车？交警？

师傅：不是，就是那种巡路的，养路的，看见我们是北京牌子，就问怎么了，我说车熄火了，打不着了，他们就说，哦，那我们给你拉吧，结果就用他们的车拉我们的车，这才点着了。我们就说，怎么着给点钱吧，他们不要。我就跟你说，这就是十几年前的事儿！

我：您说的这还不是毛主席的时候呢。

师傅：我说的这还不是毛主席的时候呢，那时候更好，你说现在成什么样了？什么事不得要钱？你抽烟不抽？

我：我不会，您抽吧。

师傅：我跟你说小伙子，你看啊，现在四点多，我早晨八点出来，现在这工作九个小时了吧，我拉完你我就歇了，我不干了，接孩子去了。你说我能挣多少钱？

我：我知道，你们挣得真不算多，我跟您说，我们任丘打车，价钱和您差不多，但是不用交车份啊。

师傅：你说的是黑车。

我：唉，我们那就不分黑不黑车。

师傅：你们那打车最多10块钱吧？

我：从城北到城南，最多25。

师傅：你看计价器啊，咱们现在开了10公里，25块钱吧，你们那最远有10公里？

我：差不多，城北到城南开车15分钟吧，要不说你们挣得还没我们那的出租车多呢。在北京黑车比你们正经出租挣得多吧？

师傅：挣得多也罚得多啊，别被逮着，逮着你猜罚多少？两万！我见过最牛逼的，就买一个现代，刷成我们这个色，也有顶灯，也有计价器，满大街跑，我们计价器打40，他能打出70来，你说得挣多少？

我：哦，他把计价器调了。

师傅：对啊，你像我们，我们一个月刨去工资，给公司交4700多，我一个月顶多挣3000多块钱。

我：哦？你们还有工资？

师傅：有啊，1000多块钱嘛，一个月车份钱6000，刨去工资4700啊，公司给我们交着三险一金啊。

我：那像车险什么的得自己出？

师傅：嗨，我跟你说，保养、修理、汽油，这个自己出，车险公司给交着，这个还自己交，还让不让人活了？这个车你愿怎么开就怎么开，你一天开24个小时都行，可是人得休息啊，我现在每天就工作9个小时，一周怎么着也要休息一天，干我们这行，只要你休息一天，那就两天白干，别看我们好像没人催着你赶着你。

我：恩，这个工作不自由是吧？

师傅：不对，自由但是不自在！你愿多干可以啊，有一个月挣五六千的，挣的更多的，特别是北京远郊县的司机，那挣得多了去了。

我：他们怎么挣得多呢？

师傅：那一天干十几个小时，十五六个小时的都有啊。我跟你说，干出租这一行，不是什么人都能干的，在北京你得有七八万块钱才干得起，为什么呢？你看啊，首先你用公司的车，你得交个风抵。

我：啥？

师傅：就是风险抵押金，不让你把车开跑了不回来了啊，我们这个车，好比说五环以外，我们可以拒载，如果到外省，那咱们自己可以议价，还要和公司申请，公司批准了，你才能出北京市，这样你要是出个什么事的，公司才会管你，公司给车上保险啊。除了这个风抵，我们公司还要求集资。每个人交五万块钱，每年给你8%的利息。

我：集资？这算什么啊，是算借款还是入股啊？

师傅：嗨，咱也说不清，说什么就是什么呗！

我：8%，还可以哈，比存银行利息高。

师傅：唉，你这么想，我出的钱，给你公司，公司把车买来，让你开，你还要给公司交车份。

我：哦，这成了双重剥削了。

师傅：你说这算怎么回事？！你看，风抵两万块钱，集资五万，一共七万了吧，这你还不算送礼拉关系的钱，所以你什么人开出租也得先准备这七八万块钱。（我后来从其他司机师傅那里了解到，的确有的出租公司要求员工集资，但并非所有公司都有此要求）你来北京干什么？

我：我出差。

师傅：你在你们石油局工作是吧？

我：对。

师傅：你们也是签合同吧？几年一签是吧？你算是合同工是吧？

我：恩。你们也签合同？

师傅：签！

我：签几年的？

师傅：嗨，这个不一样，有五年的，有三年的，你好比说你跟队长关系好，行，给你签五年的吧，你跟队长关系不好，合同到期了是吧，走吧你就。

我：哦，队长说了算是吧？

师傅：队长说了算，分公司经理说了算。你们单位现在怎么样啊？

我：还行，这不嘛，头几年下岗分流了一批，石油涨价了，效益好起来了，不过最近又喊起来效益不好了，现在好多职工被派到延庆油田去，那有石油。

师傅：啊？谁愿意去啊？

我：好多人愿意去，拿双份工资啊，但是那边条件恶劣啊，已经死了好几个了，都是因为条件不好，年纪大了，心脏病发了之类的。

师傅：唉，首钢你知道吧，首钢不是搬到曹妃甸去了嘛，好多人不愿意去，不愿意去怎么办，给你买断了吧，好多人宁可买断也不愿意去。行了，前面那就到了，你看见了吧，我是给你掉头还是就停这？

我：就停这吧，我自己过马路。

师傅：行，我给你停马路犄角这啊，一共35，加两块钱，你知道燃油费这回事吧？

我：知道知道。谢谢您啊。

师傅：慢点啊。

（责任编辑：远航一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