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某，你好，给你说说我居住的这个中部小县城的人们对18大的感受。权当笑看十八大吧。
昨天是11月8号，民间有说是“登基大典”的日子，这个日子老百姓似乎一直在盼望早点到来。
8号一大早，我乘客车从县城到地区市取药，到达时大概是9点多，中心广场上的大屏幕电视正在播放开幕式，胡正在讲话，填词造句，字斟句酌。街上行人匆匆，没有一个顿足倾听者，更没有看到后来新闻采访中出现的某些群众的激动和热情洋溢的场景。我听了一会儿，也没有听出什么新意，担心被人笑傻，赶忙走开了。
一
大概一周前，中央电视台焦点访谈播放了一部关于高校马克思主义理论课多么受到大学生重视的节目，县城的一位小官吏即时给我打电话，让我快打开电视看一看，并说中央一台播放《焦裕禄》电视剧，很多频道都播放红色的东西，看来情况要变了。
我不认为他主张我所主张的，他主张的恐怕只是社会环境能使他有机会爬上去而不至于掉下来。他曾向我表达过，按照现在社会通行的所谓潜规则，他是升迁无望了——朝中无人莫做官，但“社会乱了”自己就会更糟糕。对我的“革命”主张，他仅是嘿嘿一笑。对重庆改良受到打压，他表示这是“乱了规矩”，党变成争权夺利的工具，干部都在为自己谋私利，早晚要出事。
我想他是矛盾的。“革命”，他认为“乱了永远是老百姓遭殃”。他用苏联崩溃、伊拉克阿富汗战争、中东乱局来证明自己的观点。我说，毛泽东的人民革命你忘记了？他不客气地说，“你一介书生，你有党吗？你有军队吗？没听说过哪个人民有你这种想法的。我的日子还算过得去，那也是靠常年形成的朋友同学关系圈子来维持的，平头百姓都是穷光蛋，找穷朋友帮衬也办不到啊，只能靠自己摸爬滚打强维持，哪有功夫听你的。”他对“革命”要么是没有好感，要么认为是天方夜谭。
“特色道路”他认为是“坏了规矩”，早晚要出事。重庆改良他很是惋惜，但认为那是坏了规矩才出现的问题。看来他打电话要我关注红色节目，不仅是同情我这个左派，也反映了他一丝丝向好转化的愿望。不知十八大能给他什么样的期许。
二
在这个日子到来的大约前半年，各级政府都“加强了管理”—— 一个原则：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别出事！这样，老百姓要办什么事儿，只要有可能产生后遗症的都拖一拖 ——“等十八大以后吧”。拆迁诉讼等一等，工人维权等一等。要进京上访的，发点安抚金，陪旅游陪吃饭陪说好话“三陪”都可以，问题只能等待十八大结束后再解决。要执意进京上访，对不起，没有这个自由。
本地一位棉纺厂上访女工，为丈夫因公死亡得不到补偿上访多年，这次因“敬酒不吃吃罚酒”，几个月前就消失不见了。据工友讲，她状告的是自己的原厂长，曾搞垮了当地数家国有工厂，今天已经富甲一方的人。而且，此人的弟弟就是当地公安刑侦大队长，那还有她好果子吃。
但愿“登基仪式”能够如他们所愿胜利地如期结束，以便这位女工能早获自由。
三
记得十八年前我们互通一次信需要走一个多月，今天给你写一封几乎是即时通的信却不得不忍受腰背部的疼痛折磨。近几年我很少跑工厂了，整天的工作就是坐在京城编辑网站和期刊，不经意的久坐和熬夜不但伤害了自己的身体，思想的养分也变得单一了 —— 你知道，在北京这样的所谓现代都市，其实很少有机会接触到工农的，网络上的此类信息只能是隔靴搔痒，不能代替自己的视角观察实践。也许有人会说，难道北京没有工农，是的，有的，但你就是很少能接触到他们。似乎我们包括工农都被融化进了这个塞满汽车和高楼大厦的资产阶级营垒里而找不到自己了。
照理疗安排，我必须每天爬山一次或者步行一万步，相隔三天一次的腰背部按摩。这是一个农业县，全县总人口30余万，县城包括流动人口还不到8万，工商业均不发达，居民不富足，小汽车不多，生活节奏很慢，但空气还算新鲜，比较适合我们这些患有大都市病的人在这里理疗。县城靠山而建，新修的马路宽阔，还建有一个较大的公园，周围矗立着不少新建的商品楼，夜间看不到有几套亮灯的，看来大部分是空置的，好像是在等待外出打工的农民来购买。
昨天下午按约去按摩，按摩店的小老板看我进门，便让自己四岁的孩子把播放儿童剧目的频道换到新闻频道，我想他大概是估计到像我这样戴眼镜、讲普通话的人定是会关心十八大吧。
因为是8号（这个党把致富作为主要目标后，包括奥运会开幕日等在他们看来最重要的日子都被定在了广东人认为能发财的“8”字谐音上），新闻中充满着自吹自擂的伟大、胜利、创新等字眼以及外国媒体（好像都是第三世界的报刊）肉麻的吹捧，似乎“特色理论”能给全人类带来福音。
很少人不对此产生厌恶感。我建议老板让孩子把频道换回到少儿节目，我说还是孩子的动画片好些，它是虚幻的但不令人厌恶。
他顺口说到：现在新闻太假了。前个时期电视上老问“你幸福吗”，我不姓富，我姓穷！（为配合十八大召开，央视有个节目，主持人逢人便问老百姓“你幸福吗？”，被访者几乎都是幸福死了。因为也问过诺奖得主莫言，此问题似乎一下成了见面的问候语！）
他给我讲起前不久央视播放的一部“迎接十八大，喜看基层变化”节目，说的是陕北退耕还林后十年的大变化。片中一位种植苹果的老农，说自己每亩苹果收入2万元，发财大大滴。他评论说，如果是个农民信了这话，那他就是个傻瓜。只有骗你们城里人了。他说，老农说的是加乘法，每棵树摘多少斤苹果，一点不损耗都按照零售价卖出，一加一乘也许有2万。但你知道吗？果树三年才能结果，施肥、剪枝、农药、套袋（苹果结出后给每颗套上塑料袋）都是又花钱又要强劳力的，还要碰上好运气都能有个好价钱卖出去。苹果市场价变化无常，而且种植苹果很是费地，要换种其他作物，还要让地歇几年才可以呢，这样一减一除能有多少收入还难说。要能那么赚钱，农民都去种苹果发财去了。他还告诉我，自己开按摩店之前种过一年的地。一亩半地种两茬，小麦他投入1500元，收成700斤左右，每斤大约1元，收700元；秋季种玉米，投入600元，收入2200元，两者相加，收入800元。自己的劳力成本还没有计入其中。
这个按摩店的小老板来自农村，他一年前从附近的村镇来到这个小县城，租了一间20平米的临街房，雇了一位盲人青年帮手，有三张按摩床，40分钟局部按摩收20元，每天从上午8点干到晚上10点，没有休息日。他的生意不错，如果不提前预约，每次去都要排队等候。粗算一下，每天应该有四五百块钱，月入一万到一万五的毛收入，在这样的小县城应该算是不错的了。
但是他还说不幸福！还说自己没有安全感！他说自己有三怕，一怕涨房租，二怕雇的助手走人不干了，三怕自己劳累过度生病了没有办法养家糊口。
我奇怪为什么怕雇不到人手。他说自己现在这个助手是费了很大的劲儿才留下的，哪能像过去一样可以吆五喝六的，现在是要建立亲密关系，隔三差五请吃饭的。他说，一方面是“用工荒”：雇不到人，主要是嫌工资低，但服务价格又不敢提高，现在的局部按摩价格20元是从年初15元提上来的，客人就流失了一些。另一方面，一些年轻人宁愿在家里啃老，也不愿意出来挣这一个月1000块的钱，这样他们就消费少了，减少了服务业的收入。
他说自己很羡慕城里的退休人员，月月有个退休金，有保障，散步遛鸟多悠闲啊。他庆幸自己早几年就结了婚，要现在娶个媳妇恐怕就难了。几年前，他父亲英明，在镇子里买了一间临街的门面房，这才有女人愿意跟自己谈婚论嫁。现在卖掉了门面房在县城开按摩店，媳妇跟着他带孩子租房住，老是嚷着看县城的新楼房，将近20万一套，连按揭首付款都拿不出来，看一次闹一次心。
这不是个富裕的县城，但盖楼房像种树一样，到处都是工地，已建成或在建的二十层高楼就有近二十栋，均价每平米2300元，不知道要卖给谁。不过当地人说，你别发愁，卖不出去开发商就不敢建楼（比起大都市的商品房，这里的楼房看起来就显得比较单薄了。有说二三十年后这种楼房就会成了不堪入目的烂楼，但对农民来说它毕竟是高楼）。的确，大部分农民家庭在农村都有不错的院落，但再好的庭院，只要是在农村，很多姑娘还是不会考虑嫁给你并在这里住一辈子的。没有在县城买房子，莫要到女方谈婚论嫁据说已经是当地人的基本共识了。
这些未来的母亲，决不希望下一代再像自己一样生活在农村了，她们要“从娃娃抓起”，给自己的后代提供现代城市教育，她们要从自己这一代开始做城市居民了，而婚姻是农村女孩实现这一愿望的最可靠的机会，只要男方买一套城市商品房就是了。户籍制度不是她们的羁绊，农村土地和院落反而是他们双方父母养老的保障。她们不关心十八大报告如何的辉煌，她们只关心一套城市商品房。
只要有这一内在动力的存在，靠种房子致富的政府和商人们自会暗暗窃喜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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