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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蒙

2012-11-2 08:17| 发布者: 远航一号| 查看: 2760| 评论: 0|原作者: 刘继明

摘要: 编注:这是一篇批判反动的伤痕文学的小说。刘继明,湖北石首人。毕业于武汉大学中文系。历任湖北省歌剧团专业编剧,《长江文艺》杂志编辑,湖北省作家协会专业作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现为湖北省作家协会副主席。2012年再次当选湖北省作协副主席。
我们踏上椿树岛时正是夏天。岛上阳光充沛,植被茂盛,满眼浓得化不开的绿色。这个因蕖伯安的小说而早已为人熟知的小岛,位于长江中游,实际上是明代万历年间,长江改道后形成的一座沙洲,面积不足十平方公里;从地图上看,形状像一条鲤鱼,故名鲤鱼洲;后因岛上长满椿树,才改为椿树岛。这些都是蕖伯安亲口告诉我的。岛上的庄稼以荞麦、玉米和水稻为主,但农田只占整个面积的三分之一,其余都是荒草野林;这除了人口稀少,还因为相当一部分人是靠捕鱼为生。这使我觉得,椿树岛像一个与世隔绝的化外之地,散发着古朴、原始的气息。岛上最多的是椿树,这些高大挺拔的树木在田畴边、水沟旁,村前屋后,随处可见,它们躯干笔直,呈灰白色,树冠如伞,细碎浓密的枝叶间,点缀着不少白色的小花朵。蕖伯安的小说中,有许多关于椿树的描写。给我印象最深的是椿树分雌雄,雌树的叶茎有香气,名香椿;雄树的叶茎有臭气,名臭椿。现在,面对着这些或高或矮、或细或粗的椿树,我分辨不出它们的性别,只能闻到一股奇异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挥之不去。

  有天早上,我打开窗户,见窗台上有一枚圆锥形的椿树果。我拿到手上,嗅了嗅,一股刺鼻的腥味儿,我正要扔,蕖伯安说:“别扔,椿树果可是滋阴补阳的最佳药物,树皮树脂皆可入药,浑身都是宝呢!”我想起《椿树泪》里的一段描写,褚良是吃了莲子用椿树果煎制的汤药,一度丧失的性能力才得以恢复的。莲子是小说中的女主人公。我不由问:“莲子……还在橡树岛吗?”蕖伯安当然明白我问的是谁,莲子的原型是他的前妻江中莲。但他没有回答。

  我和蕖伯安住在乡政府的招待所。所谓招待所,也就是乡政府旁边一排红砖砌的平房,屋子里除了一张床、两把凳子,别无长物。地面十分潮湿,偶尔能看到一两只蜗牛爬过,像电影里的日本坦克那样探出滑腻腻的头颅东张西望,让人身上起一层鸡皮疙瘩。

  蕖伯安在椿树岛待了近二十年,自然认识不少熟人,包括那些乡镇干部,都把他当成了大名人,说话恭恭敬敬,一口一个“蕖老师”,蕖伯安呢,也没有什么名人架子,十分随和地操着当地话跟他们拉家常,就跟真的回到了自己的家乡似的。开头几天,前来拜访和请蕖伯安吃饭的络绎不绝;出于礼貌,蕖伯安偶尔也去回访,通常是他一个人去。我独自待在招待所时,就把那本带在身边的《椿树泪》拿出来;虽然不知读过几遍了,但在故事的发生地重新浏览,却别有一番感受。

  这天上午,蕖伯安出去没多久,小椿就来了。前两天我们刚上岛,小椿就像一条鱼儿回到大海那样,立刻不见了踪影。我想他一定是回他母亲那儿去了。现在,见小椿突然冒了出来,跟他一起来的还有个女的,约莫三十多岁,短发,圆脸,身体很结实,从眉眼看,隐约能找到小椿的影子。我正琢磨这会不会就是蕖伯安的前妻江中莲时,小椿虎着脸问:“我爸呢?”

  我说他刚出门,晌午回来,你们进来坐一会儿吧?小椿转脸瞅瞅那女人,蹙起眉扯了下她的衣袖,那意思是想离开,但女人推开小椿的手,温和地说:“椿儿,你先出去玩一会儿,妈跟你安然阿姨说几句话。”

  果然是江中莲。出人意料的是,她居然知道我的名字。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了。我感到江中莲的目光在上上下下打量着我。我有些不自在,垂下眼睑说:“大姐,你……坐吧。”

  “姑娘,你长得真标致……”江中莲一边盯着我看,一边说,“听说你还是个大学生?”

  我窘极了,不敢正视江中莲的目光,只是慌乱地点点头。

  “才二十来岁吧?”江中莲完全是一副拉家常的口吻,“老蕖刚来岛上那会儿,我也才这么大,啥都不懂,就糊里糊涂跟他好上了。”

  江中莲的话,使我不由想到《椿树泪》中那个会用草药给人治病的健美的赤脚医生莲子。正是有了她,身处逆境的蕖伯安才恢复了生活的信心和勇气。在小说中,莲子是大地和爱的象征,是人民的化身。

  起风了。整个椿树岛都被笼罩在夜色中。褚良凝视着空旷的江面和浩瀚的星空,觉得虚弱已久的身体又变得强健起来,他情不自禁地把头埋进莲子温柔的怀抱,仿佛安泰从大地获取了新的力量……

  这是小说中最为动人的一段描写,我每次读到这儿,都会忍不住热泪盈眶。此刻,我看着眼前的江中莲,想找到她跟莲子之间的联系,那些感人的情节究竟有多少是真实发生过的呢?

  “老蕖带你回椿树岛来,他只怕是要正经八百娶你呢。”江中莲目光从我身上移开,咕哝道,“你们的年龄相差也太大了。不过,这样也好,免得他再喜欢上别的姑娘……”

  江中莲的话使我不由脸一红。

  她忽然问:“老蕖的身子骨怎样?”我正揣摩怎么回答时,她自言自语道:“他的肾不大好,以前经常闹个腰酸背痛啥的,我给他煎点椿树皮一喝就好了。不过,他现在用不着喝这种东西了,城里条件多好啊,要啥有啥。”她喃喃地说,忽然又瞅着我,“他是不是长胖了?按理说,他回岛上一趟,应该去看看我。我好歹是他儿子的娘咧……这个没良心的!”她眼圈有些发红,背过身去,用衣袖揉了揉眼睛,再转过脸来时,表情已完全平静下来了。“这点鸡蛋留给他吧,用椿树叶煮的,强筋健骨可灵着呢。”她把一只用布幔得严严实实的篮子放到地上,朝外面走去,但走到门口,她又停下来,说:“妹子,看好老蕖,别让他再三心二意,跟你好好过日子……”说完,一闪身,就从门口消失了。

  我回味着江中莲那句话,愣了好一会儿神。

  中午,蕖伯安回来了。看见那篮子鸡蛋,他漫不经心地问:“是小椿来过了吧?”

  我说:“不,是小椿的母亲……”

  蕖伯安有几分警惕地瞥了我一眼,“她对你说了什么?”

  “也没说什么,就是问你的身体……”我说,犹豫着是否把江中莲临走时叮嘱我的那句话告诉他。

  蕖伯安捉摸不定地笑笑,“她是不是以为我身体快不行了?”

  我诧异地看着他,“你怎么会这么想呢?”

  蕖伯安支吾了一下,拉着我的手说:“曹副乡长请我们吃饭,快走吧!”

  那天夜里,我躺在招待所房间的床上,很晚也睡不着。夜风一下一下地拍打着虚掩的木质窗户,送进来一股椿树的腥味儿。不知怎么,我又想起《椿树泪》中莲子用椿树皮熬制的中药给蕖伯安治好阳痿的那段情节,很想问蕖伯安是不是真有其事。可他睡在旁边鼾声如雷,我只好打消了这个念头,睁着眼睛胡思乱想,一直到天亮……

  从椿树岛回W市后,蕖伯安就去北京修改那部前不久才写完的长篇小说《渴》,我也到边远山区参加社会实践。没过多久,蕖伯安又远涉重洋,去美国参加一个国际写作计划。我回到W市后,为了安心写毕业论文,没有在学校住,而是住在“蕖公馆”。我俩同居后,蕖伯安给了我一把房子的钥匙,随时可以进出。蕖伯安远在美国,他儿子小椿又回了椿树岛,我第一次独自待在“蕖公馆”,那种感觉真是很特别。自己买菜、做饭,打扫屋子,写论文写累了,还可以打开琴盖,弹一会儿钢琴。我体验到了女主人的滋味。我憧憬着未来的生活,开始认真考虑和蕖伯安结婚的事了。

  可就在这时,我发现了蕖伯安的一个秘密。有一次,我在书房里找一本书,翻出一沓厚厚的信件。我好奇地打开一封,通篇都是些让人脸红的情话,接连几封,不,所有信的内容都是如此。有的句子十分露骨,不厌其烦地描写男女之欢,比小说还要细腻。从笔迹和署名看,写信的不是一个人,而是几个女人,其中有好几封都署名“叶子”。对,叶子就是那个正当红的青年女作家,我读过她不少小说,一直觉得她是当代中国文坛最有才华的女作家之一。据说叶子是文工团舞蹈演员出身,不仅小说写得好,人也长得漂亮。有一段时间,我模仿她的风格写过一篇小说,拿给蕖伯安看,谁知他没读完,就挖苦地说,怎么跟叶子的作品那么像呢?你喜欢一个作家可以,但千万不要模仿,否则你永远也成不了作家。当时我不明白蕖伯安为何一下子对我如此刻薄,现在忽然明白了。我见叶子在信里那样露骨地向蕖伯安交流做爱时的感受,浑身的血直往上涌。从日期看,蕖伯安和我结识到现在,一直保持着跟这几个女人的关系。蕖伯安在上海改稿时,叶子也跟他在一起。叶子在一封信里说,蕖伯安将他俩做爱的细节也写进了《渴》里。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更不敢相信,一个男人同时和几个女人保持着性关系;可就是这个被我当做偶像的男人,曾信誓旦旦地宣称他爱我!我仿佛一下子从天上掉进了地狱。我快要疯了。你知道,那阵子临近毕业分配,我放弃了去北京的名额,已经决定留在W市了,而这一切,我都是为了将来能够跟蕖伯安在一起生活呢。可是现在,这些被蕖伯安用订书针装帧的像一本书的厚厚的信件,无情地把我从梦中唤醒了。如果此刻蕖伯安在我面前,我想我非杀了他不可。

  可是老夫子,我对蕖伯安还是抱有一丝幻想。我知道古往今来,差不多所有的文人都风流成性,我不奢望蕖伯安对我专一。如果他真正爱的只是我,对那几个女人只是逢场作戏,我也许会原谅他。就是怀着这种念头,我悄悄离开蕖公馆,回到了学校。当然,我带走了那些信件。我希望蕖伯安回来后能够对这件事做出必要的解释,还有忏悔。

  半年后,蕖伯安从美国回来了。我是从报纸上知道他回国的消息的。可他没有主动联系我。我又等了几天,仍然不见他出现。我再也沉不住气了。我又去了“蕖公馆”。我刚走到门口,正要用钥匙开门时,便听见了里面传来一阵熟悉的钢琴声,是勃拉姆斯的那首《秋日的絮语》。我打开门,看见蕖伯安正在手把手叫教一个看上去年龄比我还小的女孩子弹钢琴。他们俩都只穿着睡衣。我见过叶子的照片,所以断定那个女孩不是叶子。天哪,蕖伯安的生活中究竟有多少女人呢?

  蕖伯安见我进去,显得有些慌乱,但他很快就镇定下来,双手插在口袋里,向我走过来,若无其事地说:“你来之前应该打个招呼的……”

  我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蕖伯安会这样无耻。我原本想扇他一记耳光,可事到临头,举起的手掌又放了下来。我什么也没说,掉头走了出来。临出门前,我听见那个女孩娇滴滴的声音:“她就是那个安然吗?”

  银湖酒店旁边有一家湘巴佬餐馆,地道的湖南菜。我以前跟朋友去吃过几次,味道不错。我记得在W大时安然一直很喜欢湘菜,中午,就请她去湘巴佬吃饭。我本来想打电话把马松叫来作陪,但安然似乎不大愿意,我只好作罢。

  餐馆里十分安静,我们挑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让服务生上了一壶铁观音,一边喝茶,一边欣赏湖景。有几只划艇正在附近的湖面上滑行,速度快得惊人。这里有一个国家级的划艇训练基地,训练的队员据说拿过世界划艇赛冠军,但在去年的北京奥运会上,他们连决赛也没能进。

  我把目光从湖面上收回来,见安然神情有些恍惚。整整一个上午,我们几乎都在谈蕖伯安,安然心情之压抑可想而知。但我们不谈蕖伯安还能谈谁呢?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和安然的生活都发生了不小的变化,可到头来,我们谁都没法摆脱这个人的影响。他仍然像幽灵一样在我们的脑子里徘徊。我呷了一口茶,注视着安然,忍不住说:“我实在闹不明白,你干嘛要卷进来。难道你就不怕别人说你是为了报复蕖伯安,才接手这桩案子的吗?”

  “老夫子,你是不是也这样想?”安然点燃一支女士香烟,深深吸了一口,“如果要报复他,我会等到二十多年后么?”

  “如果不是,那你究竟为了什么?”

  “如果我告诉你,是蕖小椿找到了我,你相信吗?”

  “你是说,是蕖伯安的儿子请你代理这桩案子的?”我吃了一惊,“如果是这样,那就意味着蕖伯安是被他儿子送上被告席的。”我摇了摇头,喃喃道,“这不可能!”

  安然冷冷一笑,说:“事实上,把蕖伯安送上被告席的不仅只他儿子一人,还有椿树岛的那些原住民……”

  我的脑子全乱了,觉得自己心目中的蕖伯安仿佛一面四分五裂的镜子,怎么也拼凑不到一起来。我甚至有些疑惑:二十多年来,我真的认识过那个叫“蕖伯安”的作家吗?

  还有,那个椿树岛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6

  我曾经也去过一次椿树岛。

  大学毕业后,我见到蕖伯安的机会并不多。虽然我们之间也算是有点儿“交情”,可对他那样的作家来说,我一个无名小卒实在太微不足道了。何况,自从经历过安然和他那场闹得沸沸扬扬的“情变”之后,我对他也敬而远之了。尽管如此,我还是经常从报刊上读到蕖伯安的新作,并通过各种途径了解到他的消息。那时候,蕖伯安的长篇新作《渴》刚出版不久,旋即像《椿树岛》那样,在文坛引起了强烈的反响,只不过这一次除了正面的赞扬,还有不少批评意见。当时我还在报社编副刊,有一段时间,收到的评论几乎都是关于《渴》的,而且无一例外都是持否定态度的。我知道给党报副刊写稿的作者的观念大都比较陈旧,甚至僵化,但像这样众口一词地否定蕖伯安的作品,还是让我颇感意外。有的措辞十分尖锐,用了“肉麻”、“堕落”这样的字眼,斥之为“赤裸裸地宣扬性解放和个人主义”,有的还痛心地诘问:“这难道是出自写出了《椿树岛》那样充满了深厚人道主义精神和大地情怀的优秀作家蕖伯安之手吗?”对于这些观点,我并不完全苟同。我读过《渴》,这部小说叙述的是一位中年作家光怪陆离的情爱生活,通篇都是主人公参加笔会,国内国外四处游历,与几个年龄和阅历各不相同的女性交往的经历,充斥了许多直露的性描写。其中一些情节,很容易使我想到安然,还有那位我并不认识的女作家叶子。我甚至怀疑,小说带有浓厚的自传色彩,是蕖伯安内心的真实流露。但这又能说明什么呢?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后半叶的中国,性早已不是什么神秘的东西了,连中学生都知道佛洛依德的力比多理论,劳伦斯的《查泰来夫人的情人》和纳博科夫的《洛丽塔》一版再版,成为了最畅销的外国小说。中国作家也不甘落后,在文坛上掀起了一股不大不小的“性文学热”。它们同现代派和先锋派小说一样,被当做人性解放的标志,吸引了无数大学生和文学青年的眼球。《渴》在这种时候问世,使蕖伯安再一次站在了舆论的风尖浪口。他笔下的那位中年作家乐此不疲地追逐女性,渴望从性高潮中获得心灵和肉体的双重解脱,未尝不是一种风尚。只不过蕖伯安走得太远了点,同他在《椿树岛》里竭力张扬的对信仰的探求简直南辕北辙,从一个极端走到了另一个极端,无论是普通读者还是评论家,都很难接受。包括我在内,实际上都希望在《椿树岛》和《渴》之间能够找到某种情感和精神上的联系,但蕖伯安让我们失望了,或者说,他压根儿没有顾及我们的感受,就一头冲到时代的最前沿,把大多数人遵循的道德栅栏都撑破了。用某评论家的话说,作为一个早已功成名就的作家,蕖伯安简直是在拿自己的声望做赌注。其结果要么身败名裂,要么再次成为新时代的前驱者。我承认,这位评论家的话说到了我的心坎上。想到他跟安然以及众多女人之间发生的那种扯不清的纠葛,我禁不住有点替蕖伯安担心。他会不会就此玩完了呢?

  后来的事实证明,我的担心不是多余的。随着争议的不断升级,有人开始把目光投向蕖伯安的私生活,公开指责他道德败坏、放荡不羁,并且不点名地抖露出了他和安然、叶子等一大串女人的关系。一时间,大有把他送上道德法庭的架势。幸亏这时文学界某位权威人士站出来呼吁警惕新的文字狱,有关部门领导出于保护一位著名作家的考虑,也指示报刊上停止对《渴》的批评,才及时遏制住了不断扩大的势头。尽管如此,《渴》还是被查禁了。一个在书店工作的朋友告诉我,上面并未明确下令“查禁”,只是说“暂停发行”。但这就够了。几天之间内,各大书店就把《渴》从书架上悄悄撤下来了。

  平心而论,我并不喜欢《渴》,它比《椿树岛》差远了。对于有关部门“暂停发行”这部小说,我也觉得无可指责。可当我听到这个消息后,还是有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以我对蕖伯安的了解,《渴》在他的创作生涯中无疑占据着举足轻重的地位,现在遭到这样的挫折,他承受得住吗?

  此后整整三年,我没有读到蕖伯安的新作,也没再听到有关他的任何消息。这个在文坛驰骋多年的作家,一下子销声匿迹了。

  就是在这种情形下,我意外地收到了一封请柬。

  XX先生(女士):

  兹定于X月X日在椿树岛举行“大好河山”影视文化游览景区落成典礼,敬请届时光临。

  大好河山有限公司总经理:蕖伯安

  1992年X月X日

  我久久盯着请柬上的签名,有些拿不准这个“蕖伯安”是我熟悉的那个作家,还是某个与他同名的素不相识的企业家。此时是九十年代了,市场经济开始启动,上海和深圳的股票交易所已经挂牌。许多人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准备跳进那个充满诱惑力的“市场”大显身手。下海经商的文人也不在少数。工商管理局大门口注册登记公司的人派队都排到了马路上。每天都有不计其数的公司开业,我们报社的记者整天为参加那些大大小小的开业典礼忙得不亦乐乎,拿到的红包也十分可观。记者这个行当就是从那时开始走俏的。连我这个副刊编辑也不例外,每隔几天,办公桌上的请柬总会有好几张。到后来,我都懒得去了。报社的工资不低,我还用不着为五斗米折腰。

  然而,面对着蕖伯安发来的请柬(我已从某渠道确认了他就是作家蕖伯安),我没法儿拒绝。更何况,蕖伯安在沉寂几年之后突然以现在这样陌生的身份冒出来,勾起了我的好奇心。

  我决定去一趟椿树岛。

  我们一帮记者乘坐大巴,早上从W市出发,中午才到达椿树岛所在的那个县的县城。在县城吃过午饭,又坐了近一个小时车,在江边上了轮渡,只一支烟的工夫,便登上了椿树岛。

  我们被安置在大好河山有限公司总部,也是椿树镇惟一的一家宾馆。这家名为“椿树大酒店”的宾馆新建成不久,墙壁和家具还散发着刺鼻的涂料和油漆味儿。酒店的外墙全是白色,中间有一个圆弧形的拱顶,乍一看去,有点像美国的白宫。仔细打量,除了做工粗糙些,的确可以算得上是一座微缩的白宫。实际上,我从偶尔与酒店员工的交谈中,听到他们真的把椿树大酒店叫做“白宫”。这倒也合符大好河山有限公司的理念。听负责接待的那位公关经理一路上介绍,按照总经理蕖伯安的规划,就是要把世界上最著名的景点复制到椿树岛。如此说来,“白宫”应该是他们公司率先复制的一个景点了。

  典礼定于第二天上午举行,一些重要的嘉宾据说晚上才到,其中还有省里的领导。我们显然早到了半天。晚餐为我们接风的是公司的副总经理,姓曹,据说以前是本地的副乡长,和蕖伯安私交不错,蕖伯安创办“大好河山”时,他便辞职进公司当了副总。

  曹副总约莫四十多岁,腿短,脖子也短,穿着一套像是借来的西服,敬酒时,不断地解释总经理蕖伯安为何没有亲自出来为我们接风。“蕖总去北京接穆导还没回来。穆导到德国柏林电影节领奖去了,今晚才回北京,蕖总和穆导明儿一早准能赶回来……”他像绕口令似的,一口一个“蕖总”和“穆导”,无非是要让大家明白蕖伯安和“穆导”的亲密关系。其实,我们这些跑文艺的记者,有几个不知道蕖伯安和那个穆大导演的交情?当初就是他将《椿树泪》改编成电影的,并在国内国外拿了好几个大奖;前几年蕖伯安因《渴》备受责难时,穆大导演还对媒体发表谈话为蕖伯安辩护过。现在,他又要亲自赶来椿树岛为蕖伯安捧场,可见俩人关系的确非同一般。

  蕖伯安专程去北京接穆大导演,却让我们这些记者提前来椿树岛等候他俩,这让人心里有些不舒服。晚餐过后,我独自一人出了宾馆。椿树镇只有一条不足五百米的街,随便溜达几步就到了头,再往前走便是乡野了。我早已从蕖伯安的小说里领略过椿树岛独特的自然风光,还有安然对我讲述的那些树冠如盖、遍布全岛的椿树。但奇怪的是,我沿着一条新修的公路走了很长时间,竟然没见到一棵椿树。村旁路边光秃秃的,连庄稼也长得稀稀拉拉,丝毫没有我想象中那种植物葳蕤、生机盎然的景象。尽管已是傍晚,公路上依然有不少满载着钢筋水泥之类建筑材料的大卡车轰隆隆地驶过,与四周的荒凉萧条形成了异常强烈的反差。整座椿树岛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工地,每隔一段距离,都能看到一座正在修建中的建筑物,这些半拉子工程大都造型怪异,有尖顶、有塔楼,一看就知道是西方、南亚甚至非洲某个著名建筑的微缩品。看来,“大好河山”的景区微缩工程已经在紧锣密鼓地进行了。

  走到江边,我问一个正在收拾渔网的老渔民:“老爹,你能告诉我哪儿见得到椿树么?”老渔民微微抬起眼皮瞥了我一眼,鼻子哼了哼说:“椿树?你去问大好河山吧,都是他们做的好事呢……”话音里带着一股子愤懑,花白的胡须一奓一奓的。我有些惶惑,想继续问下去,老渔民却把身子一转,背脊对着我,不再搭理我了。

  天色已晚,我带着失望的心情回到了酒店。

  第二天上午,蕖伯安果然如期赶回了椿树岛。当他风尘仆仆地出现在落成典礼上时,几乎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把目光转到了他身上。几年不见,蕖伯安一点也没见老,甚至比过去显得更加精神了,走路时步子干净利落,腰板挺得笔直,透露出一股洒脱劲儿,乍一看,怎么也不像是年已花甲的人。当然,兴许由于筹办大好河山的落成典礼,他的脸色显得有些疲乏,刚进会场时,还打了个哈欠,即便这样,他仍然保持着一个作家特有的敏锐,经过我面前时,一眼就认出了我。“这不是老夫子吗?”他叫着我的绰号,像老朋友那样握住我的手,“谢谢你来给我捧场,开完会咱们好好聊聊!”没等我说话,他就转过脸去对旁边的穆大导演低声道,“这小伙子是W大毕业的高材生,他的毕业论文就是研究《椿树泪》的……”穆大导演面无表情地哦了一声,他戴着墨镜,看上去深不可测。随后,两人就手拉着手向主席台走去了。

  像所有的工程项目落成典礼一样,大好河山的那次庆典活动冗长而乏味。照例是领导致辞、各方面代表祝贺,一连串不痛不痒的套话,唯一的亮点是蕖伯安介绍大好河山的规划。与前面那些人的陈词滥调不同,蕖伯安用文学性的语言描绘出椿树岛的未来图画。按照蕖伯安的设想,他将在十年之内把一座偏僻荒凉的小岛,打造成国内外著名的文化游览和影视娱乐胜地。“人们只要踏上椿树岛,全世界最有代表性的景点就能尽收眼底。不单如此,我们还将在岛上建造若干主题风情园,各种题材的影视剧皆可在这儿拍摄,到时,椿树岛将成为东方的好莱坞!”蕖伯安滔滔不绝,完全沉浸到了自己的想像之中。接着,蕖伯安郑重宣布,穆大导演已经决定把最新的一部电影放到椿树岛来拍摄。他顺势请出穆导,面对记者们频频闪烁的相机镜头,两个人搂着对方的肩膀,像一对亲密无间的搭档。这个场面后来登上了许多报纸的显著版面。“我本来打算邀请各位在椿树岛做一番实地考察,但目前许多项目还只是刚刚开始施工,秩序比较混乱,为了大家的安全,只好留待下一次机会了。”蕖伯安像写小说那样,不失时机地为自己的宏伟计划埋下了伏笔,“那时候,你们看到的将是一个全新的椿树岛!”此时的蕖伯安像一个运筹帷幄的统帅,让人忘记了他的作家身份。后来,有些记者的报道都是这样写的。看来,他的确把在场的很多人都征服了。

  蕖伯安没有食言。落成典礼结束后的当天下午,他屈降尊驾来到我的房间,聊了好一会儿。看得出,蕖伯安的脑子全被那些个发展规划占据了,一提到大好河山,就兴奋得两眼发光,思维也出奇活跃。有好几次,我想把话题转到文学上来,比如他是否还在写作之类,但总是被他巧妙地回避了。我真有些转不过弯来,面前的这个人,还是我记忆中的那个作家蕖伯安吗?也许是为了表达这种失落情绪,我故意谈起环保问题,还有那些突然消失的椿树。蕖伯安原本踌躇满志的脸一下子变得僵硬起来。他微微蹙起眉头说:“那些椿树生殖力太旺盛,疯长起来没个完,岛上就这么巴掌大一块,若不采取措施,整个椿树岛就全得给他们让位喽。再说,起初我只是想伐掉臭椿,你不知道它们的味道多难闻,如果不砍掉,对将来的大好河山可是大污染。可谁知刚把臭椿砍掉,那些香椿也跟着成片成片地枯萎而死了,简直就像殉情一样,你说怪不怪?”蕖伯安不无夸张地笑了两声。见我没有符合他的笑声,旋即收敛起笑容,严肃地说,“你刚才提到环保,我们就好好讨论讨论吧!对中国这样一个贫穷落后的国家,眼下谈这个词儿太奢侈了。照我看,至少要等五十年,不,一百年以后再谈。现在最紧迫的就是发展,发展,再发展。为了发展,付出再大的环境代价也值得。否则就甭提改革开放,也别搞什么市场经济了。改革嘛,其实就是一场革命,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必须打破旧的教条,杀出一条血路来……”蕖伯安说到这儿,像某部电影中的改革家那样,大手用力地一挥,显出一种逼人的气势。这个动作我太熟悉了,当年他在W大演讲时我曾经见过,可眼前的这个蕖伯安多么陌生啊!

  老实说,我觉得蕖伯安的这段宏论毫无理性可言。前不久我从某些经济学家的言论里也听到过,有的比他还极端,比如“用污染换GDP”之类。但我一时找不出恰当的话来反驳他。况且,那会儿我还在琢磨他讲的臭椿香椿“殉情”是否真有其事,会不会是他用编小说的方式编造出来的呢?在这方面,蕖伯安可是最拿手的了。

  这时,有人来找蕖伯安。他和我寒暄了几句就出去了。当房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时,我才忽然意识到,谈了这么长时间,蕖伯安竟一次也没有对我提起过安然。我不禁替安然感到有些难过。

  离开椿树岛那天早上,发生了一件意外的事。我和其他记者吃完早餐,正在宾馆大堂等候上车,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喧闹声。走出去一看,一群人围在宾馆大门口吵吵嚷嚷。从装束和口音看,都是椿树岛的乡民,一个个群情激昂,嚷着要见“蕖总”。有的还试图往宾馆里冲,但被曹副总领着大好河山的几个员工拦住了。 “蕖总日理万机,每天都在为椿树岛的未来操劳,哪里有闲工夫跟你们扯淡!”曹副总双手叉腰站在宾馆门前的台阶上,疾言厉色地训斥着那些人,“蕖总花这么大的力气开发椿树岛,可都是为了大伙将来能过上好日子,你们这样瞎胡闹,莫非想一辈子穷下去?”

  我和几个记者正要走过去,曹副总赶紧过来拦住我们,“这帮人只晓得盯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满脑瓜农民意识,各位别搭理他们,越搭理他们越闹得起劲呢!”边说边对手下人使眼色,“还不把狗日的轰走!”直到我们上了大巴,那些乡民还围在宾馆门口没有离去……

  7

  我对安然的话半信半疑。难道蕖小椿真的会亲手把他父亲送上被告席吗?那个面孔黝黑的少年再次闪现在我脑子里。我已多年没见过蕖小椿了,想起椿树岛按摩店那位叫雪梅的盲人姑娘说过的话,我忍不住心里一动。但我还是有点拿不准雪梅说的这个蕖小椿真的是我曾经认识的那个椿树岛少年。无论如何,我都很难把他跟拥有蕖伯安这样显赫身份的父亲的人联系起来。用现在流行的说法,蕖小椿应该属于“富二代”,出门开宝马,进门住豪宅,他怎么会屑于去开一家小小的盲人按摩店呢?

  大约半个多月之后,我又去了一次椿树岛按摩店。我刚在马路边停稳车,就看见雪梅戴着墨镜从一辆停在店门口的越野车里出来,一个同样戴着墨镜的年轻男子从驾驶室跳下来,挽住了她的胳膊。那男子约莫三十多岁,身材高大,皮肤黝黑,使我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蕖伯安。几乎是凭着一种直觉,我马上断定这个男子就是蕖小椿。

  我愣神的工夫,雪梅和蕖小椿已经双双走进了椿树岛按摩店。我稍稍迟疑了一下,也跟了进去。

  接待员一看见我,就迎上来说:“您来得真不凑巧,雪梅小姐今天没空,她要陪老板出去办点事。”

  “我不按摩,我是来找你们……老板的。”

  接待员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身体瘦小,眼睛有点儿斜,他对我已很熟,此刻却显得有些为难,他犹豫片刻,还是把我带到楼上,敲开了一扇门,“老板,有位先生找您。”

  蕖小椿出现在门口。他面无表情地打量着我,仍然是那种冷漠的目光。“您找我?”

  “小椿,你不记得我了吧?”我微微一笑,“我是你父亲的朋友,其实也不叫朋友,应该说是他的学生。二十多年前,我曾经在‘蕖公馆’见过你,那时你才十来岁……”

  我絮絮叨叨地说,并递上了自己的名片。蕖小椿似乎记起了什么,但依然那种冷漠的眼光,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表情。“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想和你谈谈椿树岛,还有你父亲。”我说,见他还是有点戒备,又补充了一句,“前几天,我见过安然律师……”

  蕖小椿眼里闪过一道光,但他还是犹豫着。这当儿,雪梅从他身后走出来,“先生,是您吗?”很显然,她从声音认出了我这个老主顾。

  “真抱歉,雪梅姑娘,我打搅你们了……”我把目光转向雪梅。她今天穿着一件洁白的无袖长裙,一袭乌黑的长发披到肩上,脸庞红扑扑的,看上去真像一株亭亭玉立的雪地红梅。

  “哪里,先生您太客气了。”雪梅睁着一双聪慧的眼睛,如果不是失明,这肯定是世界上最美丽的眼睛。“您既然有事,就请进里面谈吧。”她说话时虽然面朝着我,但更像是蕖小椿说的,同时把头靠上蕖小椿的肩膀,小鸟依人那样依偎着他。蕖小椿脸上的表情这才松动下来,他用手轻轻拍了拍雪梅的脸颊。这是一种只有在恋人之间才有的亲昵动作。接着,雪梅就离开蕖小椿,向楼下走去。斜眼少年机灵地过来搀扶她,但雪梅推开了他的手,吩咐道:“给先生沏一杯菊花茶来。”显然,她对按摩店早已烂熟于心,凭着感觉就能走到任何地方。

  那间平时用来接待客人的小休息室布置得十分温馨,摆着两张精巧的布艺沙发,墙壁上挂着几只花篮,里面的吊兰散发着馥郁的清香。我猜想这都出自雪梅的手笔。

  不一会儿,斜眼少年就端来了一杯清香扑鼻的菊花茶。此刻,蕖小椿已经和我在沙发上坐下,他从胸前的T恤口袋里掏出一包香烟,放到茶几上,并且抽出一支点燃。这是准备和我谈下去的标志。

  我正思忖着从哪儿说起,没想到蕖小椿先开口了。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您想跟我谈那桩案子吧。”他吸了一口烟,垂着眼皮说,“您是不是也想知道,我为什么要把我父亲告上法庭?”

  我有些意外,“你为什么这样认为?”

  “已经不止一个记者向我提出过这样的问题了,”他扫了一眼放在茶几上的那张名片,“您不也是记者嘛。”

  “你怎么回答他们的?”

  “我什么也没回答。”他异常生硬地说。我有些尴尬。他察觉到了,抬起脸瞅着我,语气稍稍柔和了些:“当然,您跟他们不一样。安然和我谈起过您……其实原因没那么复杂。我就是为了完成我母亲的遗愿。”

  他的话再次让我深感意外。“你母亲的遗愿?”

  他咬着嘴唇,脸上又浮现出二十多年前我曾见过的那种阴郁的表情,“是的,一切都是因为我母亲。也许,还有雪梅……”

  那一年,椿树岛乡政府正式改名为“大好河山风景区管理委员会”,并搬到“白宫”,跟大好河山有限公司在同一幢楼里办公了。这两家单位基本上是两块牌子一套人马,公司的副总曹东山同时也兼着管委会副主任呢。管委会出台的许多政策起初都是公司高层提出来,然后交管委会实施的。打那个时候起,“椿树岛”这个地名就不复存在了。其实,从几年前大好河山公司开始大规模砍伐椿树,椿树岛就已经不能叫椿树岛了;一座椿树已濒临绝迹的岛子,它还有什么资格叫做“椿树岛” 呢?

  直到现在,都没有人能说清楚究竟是谁作出砍伐椿树的决定的。有人说是我父亲,他是大好河山的董事长兼总经理嘛,他不发话谁敢擅自做主?但我父亲后来在一次公开场合明确否认了,说作出这项决策的是负责整个椿树岛规划的某设计院,他们在经过周密论证之后,才拿出这个方案,并经过了省级主管部门的审批,“毕竟涉及到环保问题呀,如果不符合科学决策程序,谁有那么大的胆子?”但我父亲并没有说清楚他自己是不是赞成砍伐椿树。因此,许多人还是认为最终在砍伐行动上拍板的是我父亲,而不是别人。包括我母亲也这样认为。

  我母亲从一开始就是砍伐椿树的坚决反对者。“岛上可以没有别的树,可不能没有椿树!”我母亲说。有段时间,我每次回家,她总要拉着我讲上一阵子“岛史”,而且一讲起来就没完没了。打记事起,我还从未见她这么健谈过。“我们这个岛子啊,一开始就跟椿树有缘呢。”按照母亲的讲述,椿树岛以前也不叫椿树岛,而是一个无名的沙洲。万历年长江改道那会儿,洲子上黄沙遍地、寸草不生。别说树木,就连最野性的蒿草和芦苇都扎不下根。过了许多年,北方闹“闯王”,占了北京城,逼得崇祯皇帝也上了吊。可李闯王那个大顺朝坐了不到一百天,就被吴三桂领着满人赶出了紫禁城。闯王后来不是在湖北江西交界的九宫山被人杀了么?据说其中一小队人马逃到了这座荒无人烟的洲子上。一开始,他们靠打渔为生,渐渐地,他们中间有人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一些椿树籽儿,撒到洲子上,不久竟然爆出了鹅绿色的嫩芽。几年之后,洲子上便出现了成片成片的椿树林。这些生命力异常顽强的椿树很快带动了其他植物的生长。人们渐渐在洲子上种起了庄稼。一些人也就从此把这片洲子叫做“椿树岛”了。所以,说没有椿树就没有椿树岛,这话一点也不算夸张。

  我母亲说,岛上人对椿树的认识其实也经历了一个曲折的过程。一开始,人们并不怎么喜欢这种树,叫它“怪树”。它们长起来疯劲十足,生殖能力极强,繁衍起来比竹子还快,经常跟庄稼争地盘。碰到旱涝灾害,别的树木和庄稼都死了,唯独它枝繁叶茂,好端端的。更不可思议的是,每到夏天,椿树身上就散发出一股异常难闻的怪味来,有香味儿,也有臭味儿,人们把发出臭味的叫臭椿,把发出香味的香椿;也有人说,有臭味的是雄椿,有香味的叫雌椿。起初,那股味道真有些让人受不了,可时间一长,也就习惯了。关键的是,岛上的人慢慢发现,椿树身上到处都是宝,不仅树根、树皮、树叶可以治病,树叶还能充饥。有一年大饥荒,岛上的庄稼颗粒无收,江里连鱼也捕不到了,不少人饿得两腿浮肿,纷纷逃往岛外乞食。有不愿意逃走的人采摘椿树叶吃,那味道虽然苦涩难咽,入肚后却格外能充饥。不少人就是靠着椿树叶活下来的。这样一来,岛上人便不再把椿树叫“怪树”,而叫“神树”了……

  我母亲说,这些事情都是小时候从我外祖父那儿听来的。但我从没见过外祖父,我出生之前他就过世了。母亲说,我的外祖父曾经是椿树岛最有名的郎中。他用椿树果和树根熬制的大药丸具有神奇的功效,曾让许多病入膏肓者起死回生。外祖父死后,我母亲便接过他的衣钵,成为了椿树岛历史上第一个女郎中,只不过那时候乡村郎中被改称赤脚医生了。我母亲当赤脚医生时才二十来岁,由于她全盘继承了外祖父高超的医术,小小年纪就赢得了不小的名声,经常出席省里乃至全国性的会议,接受领导人的接见,被亲切地称作“椿树岛的春苗”。春苗是当时一部描写赤脚医生电影的女主人公。我曾经在一份旧画报上见过二十来岁的母亲江中莲浓眉大眼,留着齐耳短发,面孔健康红润,背着红十字箱,奔走在田间地头,为农民们送医送药,那神情的确太像春苗了。母亲原本有一个光明的前途,省里和县里都把她当做“又红又专”的接班人,重点培养了,可她爱上了蕖伯安。她的一生因此被彻底改变了。

  关于母亲和父亲的故事,我并不比岛上一般人知道的更多。母亲从未对我提到那段在她生命中至关重要的经历,即使当她和父亲离异后也是如此。我只是从一些大人嘴里断断续续地得知,父亲和母亲的相恋,是当时轰动全岛的一件大事。那时候,父亲从江汉平原的某劳改农场遣送到椿树岛不久,在砖瓦厂当脱坯工。年轻的母亲不顾自己“又红又专”的身份,死心塌地地爱上这个据说脑子里“长了反骨”的右派分子,让许多人(包括一些暗里爱慕我母亲的小伙子)大为意外,他们惋惜地断言,莲子这一辈子非给这个姓蕖的家伙毁了不可!“莲子”是岛上人对我母亲的昵称。但母亲始终对这些善意或恶意的议论和劝告置若罔闻,不管不顾地走进了砖瓦厂的那间单身宿舍。据说他们俩举行婚礼时,岛上没有一个人参加。关于这场也许是世界上最冷清的婚礼,我父亲后来在他的小说《椿树泪》里有过十分详细的描写。我们岛上有不少人看过那部小说,但他们告诉我,除了那场婚礼,小说中的许多情节都是“瞎编”的。“你父亲把自己写得像个落难的公子!”他们说,“蕖伯安其实是个勾引姑娘的高手。在你母亲之前,他也追过别的姑娘,只不过没有得手。”他们说的有鼻子有眼,容不得我不信。按照他们的说法,我父亲平反回城后立马和我母亲“打脱离”(即离婚),早就在他们的意料之中了。但与他们对父亲的一片谴责之声相反,我母亲从未在我面前流露过对我父亲的怨恨。在他们离异后的很长时间,她对过去的那段婚姻始终不置一词,这不得不使我怀疑岛上人对我父亲的那些议论是一种心怀叵测的成见。直到父亲把我接到城里生活了一段之后,我才算真正认识了他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作为儿子,我不想在私生活上过多地议论我的父亲。但父亲在男女关系上的所作所为,即使在一个未成年的男孩眼里也难以接受。这成了我下决心离开“蕖公馆”的主要原因。回到椿树岛后,我并没有把自己在“蕖公馆”看到的那些乌七八糟的事情告诉给母亲,我害怕因此影响她和父亲的关系。要知道,母亲虽然和父亲分手多年,可仍然像一个妻子那样那样体贴和关心他,我那次进城去跟父亲一起生活,母亲还让我带了一大堆滋补身子的土特产以及她用椿树根配制的中药呢。

  母亲真正改变对父亲的态度,是从我父亲决定砍伐岛上的椿树开始的。当时我已经在大好河山有限公司上班了,具体职务是曹东山的助手。这是我父亲一手安排的,他说让我在“曹叔身边好好锻炼锻炼”。那阵子,我和曹东山领着人在岛上四处巡游,一个特意从省城请来的植物专家只要见到那种歪脖子椿树,就用手一指,说,这是臭树呢,砍吧!砍掉它们,给香椿和别的树种留下更多的生存空间,椿树岛就不会有那种难闻的臭味儿,变成一座香气扑鼻的神仙岛啦。与此同时,大规模的房屋拆迁也在加紧进行,腾出的地方用来修建各种各样的风情园。许多只能在电视和画报上见到的名胜,包括世界八大建建筑奇迹,都要在椿树岛落户,一些从国外引进的树木也将被移植到各个风情园。“这不仅是给咱们椿树岛换血,而且是换皮肤呢,多么伟大的工程啊!”曹东山不止一次地在我面前感叹,“只有你父亲才会有这样的大手笔、大气魄……”

  可没过多久,一件意外的事情发生了。随着臭椿被尽数伐掉,那些香椿也渐渐枯萎下来,像遭了瘟疫似的,先是一棵一棵,接着是成片成片的死掉了。对这种奇怪的现象,植物专家除了不停地咕哝:“怪也,怪也”,做不出任何科学的解释。

  椿树的大面积死亡,引起了岛上人的强烈抗议。长期以来,人们都把椿树看做是护佑椿树岛的神树。现在,椿树眼看就要在岛上绝迹,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一种恐慌的情绪四处蔓延,人们纷纷从各个村子聚集到一起,涌向“白宫”,要求大好河山公司停止砍伐椿树的行动。其中领头的就有我母亲。

  在岛上人与大好河山的冲突不断升级的关口,父亲和我母亲见了一次面。

  那天上午刚上班,父亲打电话把我叫到他那间异常宽敞的椭圆形办公室,说:“小椿,陪我去见见你妈吧。”我有些不情愿。这之前,为了椿树的事,母亲曾经不止一次地要求面见父亲,但都被他以各种理由拒绝了。在我记忆中,父母离婚后,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去见我母亲,也不知道他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这是工作。”父亲像平时对下属那样不容置疑地说。我只好硬着头皮跟他上了车。父亲坐在后排座上,我坐在平时秘书坐的副驾驶座上。父亲蹙着眉头,仿佛又在筹划什么重大的决策。我虽然在公司上班,但从未像现在这样跟父亲坐在一辆车里,我有点儿不习惯。父亲平时见了我连眼皮也不抬,就像不认识我似的。老实说,我对他丝毫没有父子之间的那种亲近感。曹东山私下说:“这是蕖总对你严格要求,不让子女特殊化呢。”他总是一有机会就在我面前吹捧我父亲。可这一次,父亲一反常态,在车上跟我说了好几句话。“小椿,你要经常回家看看你妈。”他说这话时尽管口气很温和,但听起来仍然像公司领导对员工发指示,“多做做你妈的工作,不要让她总跟公司作对嘛。”我心里很别扭,真想反问他一句:“这是蕖总交给我的任务吗?”但我忍了忍,没吱声。

  那次,父亲和母亲单独在一起谈了很长时间。后来,他们的声音越来越大,看样子是吵起来了,我在隔壁都听得一清二楚。

  “莲子,你这样闹下去有什么好处呢?无论对椿树岛,还是对小椿,都有百害而无一利嘛。”

  “你少拿小椿来威胁我。小椿是我的儿子,也是你的儿子,别以为他不在你那儿上班就活不下去!”

  “可你这样破坏公司的发展大计,说重一点是反对改革开放……”

  “老蕖,想不到你也学会给人带大帽子了!”

  “你敢说对小椿的前途没有影响吗?我可只有一个儿子,将来公司还不是他的?”

  “这么多年,你真正关心过小椿么?再说,我从来没想让儿子将来成为一个什么大款,只希望他老老实实做人,做一个正直善良的人……”

  “做一个穷人吗?”

  “做穷人也比做那种捂着良心做事的人强!”

  “莲子,你思想太落伍了。当年,你可是多么先进啊……”

  “我永远也不会像你期待的那样先进起来。只要你一天不停止砍树和毁掉椿树岛的行动,我就会一天天坚持跟你斗争下去!”

  俩人你一句他一句,针锋相对,谁也说服不了谁。突然,门砰地一声打开了,父亲脸色铁青地走出来,一声不吭地钻进了停在门口的轿车。我正犹豫着是不是跟着父亲一起离开,可转脸看见了母亲,她脸色苍白,一只手扶着门框,那样子,好像随时要倒下去。我赶紧过去搀住母亲。这当儿,父亲的车发动了马达,哧地一声向前窜去,车轮卷起的灰尘溅起来,有一粒飞进了我的眼睛……

  父亲和母亲这次谈话后不久,大好河山管委会便开始对岛上人的“聚众滋事”采取强制措施。这当然是在我父亲的授意下进行的。行动那天,曹东山兴奋得两眼放光,“先礼后兵嘛,蕖总对得起这帮刁民啦!”他对我摩拳擦掌地说,“不过你放心,我们不会对你妈动手的,毕竟,莲子是蕖总的前妻么……”他亲自率领由管委会派出所民警和公司保安组成的联防队,抓了几个带头闹事者。其中就有雪梅的父亲。

  我应该给您讲讲雪梅一家的事了。说起来,我父亲在岛上的中学当老师时,雪梅的父亲丁子槐还是他的学生。可后来,丁子槐成了让大好河山公司和我父亲最头疼的人。曹东山说,丁子槐的祖上给李闯王当过护卫,所以天生长有“反骨”。这当然是无稽之谈。实际情况是,他是我母亲的徒弟,从医术到秉性都深受我母亲的影响。说起来真是不幸,丁子槐的妻子生下女儿雪梅不到两年就在一场流行脑炎中暴亡,他们的女儿雪梅也换上了一种奇怪的眼疾,并且很快双目失明了。丁子槐曾经带着雪梅到许多大城市求过医,可没有一家医院能够使雪梅的眼睛复明。后来,丁子槐决定自制草药,他相信,凭着自己的医术,总有一天能够研制出让雪梅重见光明的药方来。丁子槐研制药方的主要原料就是椿树。他通过对椿树皮和树根的综合提炼,制作出一种乌黑发亮的药丸,每天坚持给雪梅服用。但没等药物见效,大好河山的砍伐行动就在椿树岛轰轰烈烈地展开了。这对丁子槐来说,无疑是一种突如其来的打击。这使他后来跟我母亲一起成了抵制大好河山的坚定盟友。

  丁子槐以“聚众滋事”的罪名被抓进派出所后,我母亲就把还不满六岁的雪梅接到家里照料。每次周末我从公司回家,总是看见雪梅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堂屋里,用麦秸秆或三楞草编织出小狗、小羊和小鱼之类的小动物,也许由于这些失明之前见过的动物陪伴在身边,雪梅脸上始终挂着快乐的笑容。每次看到这样的情景,我的心里都会涌起一股深深的怜爱之情。母亲在旁边见了,叹口气说:“小椿,以后你就把雪梅当做自己的妹妹吧!”

  那时候,雪梅实际上已经成了我们家的一员。丁子槐在派出所关了没多久便逃出来了,但他没有回家,而是上省里告状去了。此后几年,他不断被大好河山管委会派出的截访人员成功截获,可是没关多久,他又逃了出去。他一级级上访,一直告到北京,告状的内容也逐渐从“乱砍滥伐”扩大到“非法征地”。上面倒是派人来椿树岛调查过,但每次都是不了了之。此时,大好河山的世界风情园大部分已经竣工,开始对外接待游客。有两部在椿树岛拍摄的电视剧也先后公开播映了。大好河山的名声越来越大,一跃而成了当地的纳税大户。经营项目甚至延伸到了W市和北京。我父亲也成了著名的改革家、企业家,当上了劳模和人大代表,经常接受报纸和电视台的采访。当然,因砍伐和征地引发的纠纷并没有完全停止,许多在开发过程中失去了土地的岛上人不得不离开椿树岛,去外地打工了,另一些人则靠着给大好河山打工为生,有的还给正在拍摄的电视剧当群众演员。总之,大好河山在岛上人的非议中不屈不饶地发展壮大起来了。在这种情形下,少数人的反对多少有些自不量力。可丁子槐始终没有放弃上访。他常住在北京,成了远近闻名的“上访专业户”。曹东山派了好几拨人去拿他都没有如愿。有一次他气哼哼地对我说:“这个家伙闹腾一天,蕖总就一天睡不好安稳觉啊。迟早有一天,老子要让这匹害群之马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曹东山是土生土长的椿树岛人,三教九流都很熟悉,根基深得很,要做到这一点并非难事。过了不到半年,丁子槐果然消失了,确切地说,是失踪了。因为从那以后,岛上人再也没听到过关于丁子槐的任何消息。有人私下说,是曹东山指使黑道把他 “做”掉了。我对此半信半疑。我不相信父亲会纵容手下人干出这种事,他毕竟是个名人哪……

  我母亲就是在这时候病倒的。在我记忆中,她很少生病,总是看见她为了给别人治病到处奔波,可这次病得不轻,而且奇怪的是,连岛外的大医院也查不出病因来。她整天发高烧说胡话,从那些不连贯的片言只语中,我感到她好像被某种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不停地呼喊:树树树,天哪天哪!有时突然睁开眼睛,惊呼一声:又砍掉了一棵!听,它们像娃娃一样在哭泣呢!血,白色的血,把岛都淹没了!我想,她是被那些伐掉的椿树的灵魂纠缠住了。在岛上人心里,所有的树木都是有灵魂的。

  面对在恐惧和忧戚中越陷越深的母亲,我束手无策。那时候,父亲把岛上的业务交给曹东山打理,自己大部分时间住在W市和北京,很少回椿树岛。得知母亲病重后,他专程赶回岛上探望。可母亲一听说父亲来了,拒绝让他进门。直到父亲站在病床前,也不肯睁开眼看他一下。

  母亲至死也没有原谅父亲。弥留之际,一直昏昏欲睡的母亲突然清醒过来,紧紧拉着我的手说,“小椿,你要答应我,好好照料好雪梅。我刚才还看见子槐呢,他真的不在世上了。我这一走,就没人给子槐讨回公道了,还有岛上的那些先人,只怕将来连尸骨都没地方埋,又得满世界游荡呢。”母亲说着,干枯的眼眶里冒出几滴浑浊的泪水,“小椿,你答应我,一定得找大好河山,找你父亲,把原来的椿树岛还给我们……”

  我相信,母亲说的不是胡话。这是她留给儿子的最后遗嘱。

  听完蕖小椿长长的讲述,我沉默了很久。茶几上的那杯菊花茶早已凉了,小椿面前的烟缸里也堆满了烟蒂。斜眼少年走进来换了一个新的烟缸,他要给我沏茶,我摆摆手谢绝了。

  我找小椿要了一支烟点燃,问道:“后来呢?”

  “母亲去世后,我把雪梅送进了一所盲人学校。毕业后,我就为她开了这个按摩院。”小椿渐渐从刚才的忧戚中摆脱出来,神情变得明朗了一些。

  “那么,你是从什么时候准备告你父亲的?”

  “说起来也很复杂。”小椿脸上掠过一缕捉摸不定的表情,“很长一段时间,我差不多把母亲临终前的那些话忘到脑后了。直到前不久,几个在外地打工的椿树岛人找到我,说他们在城里呆不下去了,想回到岛上去。他们想要回自己的土地。他们不知从哪儿了解到一些政策,按照这些政策,大好河山当初跟岛上人连合同都没签,就通过管委会强制征用岛上的土地,是非法的。他们缠着我唠唠叨叨,样子可怜极了。在外面混了这么多年,他们终究没混出个人样来,连口音也一点没变。他们原本可以再椿树岛安安分分过自己的日子,用不着这样到处谋生的。而这一切,都跟大好河山,跟我父亲有关。连我也难脱干系。可不是,我现在跟曹东山一起,负责经营大好河山在椿树岛的业务呢。我无法拒绝他们的恳求。这时候,我想起了母亲的临终遗言,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了……”

  “做出这个决定一定很艰难吧?”

  “是啊,我要告的那个人毕竟是我的亲生父亲哪。”小椿苦涩地笑了笑,“而且,一开始,没有律师愿意代理这桩案子。他们一听到我父亲的名字就大摇其头, ‘告蕖伯安?你是不是疯啦?’我父亲的显赫头衔似乎把他们吓坏了。后来,我不得不去找安然。为此,我特意跑了一趟上海。她在律师界名气很大,况且跟我父亲曾经有过那么一段关系。我原以为她也会拒绝,只是抱着试一试的态度。可谁知她接受了。”

  “你父亲知道你要告他有什么反应吗?”

  “当然有。他让曹东山捎话给我,立刻放弃诉讼请求,否则和我断绝父子关系,并且取消我在大好河山的所有股份和职务。不过,这一切我事先已经预料到了……”

  “这么说,你对案子获胜很有信心?”

  “这倒不一定。”小椿迟疑了一下,“到今天为止,法院还没有决定是不是正式立案呢,一切还充满变数……”

  8

  状告大好河山公司及蕖伯安的案子迟迟没有进展。安然做了代理律师应该做的事情,也暂时离开W市回上海了。就在这段时间,我所在的报社接到有关部门的指示,停止关于“蕖案”的一切报道和炒作。我相信其他报社也接到了类似的指令。我想起多年前《渴》出版后遇到的情形,那一次,有关部门是为了“保护”著名作家蕖伯安,这一次,他们也要保护著名企业家蕖伯安吗?抑或是对舆论可能干预司法而采取的一种预防措施?

  同纸媒出现的异常沉寂相反,网络上关于“蕖案”的帖子依然层出不穷。豆瓣网还辟出专区讨论,许多网友在BBS上展开激烈的口水大战,并且形成了“倒蕖派”和“拥蕖派”两大阵营,唇枪舌剑、针锋相对,有的还动用人肉搜索,将蕖伯安以及相关人物的背景资料搬了出来,吵得不可开交。

  那几天,我一有空就上豆瓣网浏览,还下载了不少有意思的跟帖。

  Xiaochuan123:中学时我就读过蕖伯安的《椿树泪》,当时觉得他是中国最优秀的作家之一,可后来他的长篇小说《渴》让我大倒胃口。我简直不敢相信,这样一部模仿《洛丽塔》的蹩脚之作,竟然出自我崇拜的作家蕖伯安之手!从那时起,作为作家的蕖伯安就在我心里死掉了!现在的这个蕖伯安靠贩卖椿树岛挖得第一桶金,成了企业大亨,可那些椿树岛的原住民连立锥之地都没有了。他还有点良心吗?想想都让人恶心!

  博士生:蕖伯安以前的作家身份无关紧要。重要的是他现在是企业家。作为企业家他无疑是成功的。我在网上查了一下,他一手创办的的大好河山集团公司每年向国家缴纳上亿元利税,大好河山也成了全国叫得最响的文化游览品牌之一。不仅如此,大好河山集团迄今向贫困地区捐资修建了好几所希望小学。对于这样一位对社会做出了贡献的企业家,我们应该加倍尊重和爱护。楼上在这儿唧唧歪歪地拿文学说事,是不是太可笑了?

  惟恐天下乱:现在有些人端起碗吃肉,放下筷子骂娘,包括那几个告蕖伯安的椿树岛人。如果不是蕖伯安,谁知道那个屁大点的小岛?你不想在椿树岛呆是你自己的事儿,可也不能否认更多人沾大好河山公司的光,过上了比以前富裕得多的生活。要我说,都是吃饱了撑的!

  一剪梅:楼上说“不能否认更多人沾大好河山公司的光,过上了比以前富裕得多的生活”,请你拿出证据来!

  樱花树下:蕖伯安的所作所为,跟那些靠变卖国有企业起家的暴发户没什么两样。他们倒是富起来了,可大多数人却失去了土地、房子,还有工作!

  江海客:你这是以偏慨全。同二十年前、三十年前相比,穷人毕竟明显减少了。

  樱花树下:哼,绝对的穷人倒是减少了,可相对的穷人却不仅没减少,还增多了呢!

  江海客:你是不是还想搞绝对平均那一套?

  一语中的:楼上几位不要吵,这个帖子是讨论该不该告大好河山集团和蕖伯安。

  非洲象:该不该告我们这些小民说了不算,得由法院裁定。

  80后小子:请教一下哪位前辈,牵头告蕖伯安的蕖小椿是他儿子,如果其父败诉,他能够继承的财产也将受到损失,他这样做究竟出于何种目的咧?

  江海客:这个蕖小椿脑子大概进水了。如果我是他老爷子,立刻取消这个不孝之子的财产继承权,让他过穷日子去!

  业余侦探:各位知道那个叫安然原告代理律师是何许人么?当年她在W大念书时就跟蕖伯安同居过,后来被甩了。她现在出来为原告辩护,是不是为了报复蕖伯安?

  窈窕淑女:蕖伯安年轻时就风流成性。看看他的小说《椿树泪》和《渴》就知道了。不过他真的很有魅力,而且在事业上那么成功。如果我有机会接触他,说不定也会跟他上床呢。嘻嘻!

  川东一姐:楼上的就是个贱货!

  啦啦啦:替富人说话的越来越多,替穷人说话的越来越少,这个世道真是变了,唉!

  唇红齿白:弱肉强食,自古皆然。地球上的资源就那么多,要想当富人,就得变着法子掠夺大多数人。国家也一样,美国不就是靠掠夺别国成为最富国家的吗?

  穷二代:所谓平等自由博爱,全他妈都是骗人的!

  我站在高山之巅:案子到现在连半点动静也没有,你们在这儿瞎起哄有个屌用?

  樱花树下:也是。对蕖伯安这样有钱有势又有名的重量级人物,想扳倒他不是那么容易的事。这个案子极有可能不了了之。不信走着瞧。

  风言风语:如果蕖伯安真的被扳倒,大不了回去继续当他的作家,说不定会写出比《椿树泪》更牛逼的小说呢!

  知更鸟: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世上原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就成了路。呵呵。

  谁在深夜哭泣:小的们洗了睡吧,免得明儿上班迟到,被老板扣掉本来就少得可怜的那点工资。本人可没工夫陪你们扯闲淡,房价又涨了两成,再不想办法赚钱,付不起房贷,银行就要扣押房子啦!

  ……

  这个时代真是越来越奇妙,网络就是其中最有趣的事物之一。它使人们拥有了以前不可能有的表达、宣泄和发声的机会,让许多充满歧义的声音彼此渗透、磨损、消耗,飞溅起无数的泡沫,既让一些严肃的话题变得轻佻,也让一些轻佻的话题变得严肃,让人找不着北。就拿椿树岛诉讼案来说吧,我原本想从BBS上找到某种清晰的思路,可就看了那些五花八门的跟帖,我的脑子不仅没有变得丝毫的清晰,反而更加模糊了。

  过了几天,我突然接到马松的电话。我们之间一向很少联系,这次他主动打电话我,多少使我有些意外。我下意识地预感到跟那个案子有关。果然,马松告诉了一个最新的消息:法院决定撤销原本已经受理的椿树岛诉讼案。“决定刚刚做出,还没对外公布呢,你可别走漏消息。”马松反复叮嘱。我问撤案的理由,他只简短地说是蕖小椿主动撤诉的。“不过除了他,另外几个椿树岛人也同意撤诉,具体原因我也不大清楚,听说大好河山集团与他们达成了庭外和解,付给他们一笔补偿费吧……”我进一步追问,是不是上面给法院施加了什么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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鲜花

握手

雷人

路过

鸡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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