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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蒙

2012-11-2 08:17| 发布者: 远航一号| 查看: 2761| 评论: 0|原作者: 刘继明

摘要: 编注:这是一篇批判反动的伤痕文学的小说。刘继明,湖北石首人。毕业于武汉大学中文系。历任湖北省歌剧团专业编剧,《长江文艺》杂志编辑,湖北省作家协会专业作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现为湖北省作家协会副主席。2012年再次当选湖北省作协副主席。

编注:这是一篇批判反动的伤痕文学的小说

刘继明,湖北石首人。毕业于武汉大学中文系。历任湖北省歌剧团专业编剧,《长江文艺》杂志编辑,湖北省作家协会专业作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现为湖北省作家协会副主席。2012年再次当选湖北省作协副主席。

  1

  3月中旬的一个早上,我刚走进办公室,电话铃就响了。拿起电话,听见魏东用比以往高出两个分贝的嗓门说:“蕖伯安出事了!”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哪个蕖伯安?”

  “除了那位大名鼎鼎的作家,还会有哪个蕖伯安?”魏东反问道。我听出了一丝幸灾乐祸的味道。

  “他……出什么事啦?”

  “我没工夫跟你细说,你自己去看吧,网上网下正热闹着呢。”魏东说完,哐当一声挂断了电话。

  我听着耳边的嗡嗡声,愣怔了片刻,赶紧打开电脑。点开几家门户网站,果然看见了关于蕖伯安的消息,标题大同小异,但都格外抢眼:“椿树岛原住民状告蕖伯安,著名作家可能锒铛入狱!”

  我一目十行地浏览着新闻内容,又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安然。“这起土地权益诉讼案,由于知名女律师安然出任原告的代理律师而显得更加引人注目……”

  见鬼!安然怎么也卷进去了呢?她这不是引火烧身吗?

  我想立刻拨通安然的电话,但踌躇再三,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了,我得好好想想。我点燃一根烟,慢慢吸着,脑子里纷乱如麻,那些尘封已久的往事像烟雾一样在眼前弥散开来……

  2

  魏东、安然和我是大学同学。

  二十多年前,我们都只有二十来岁,青春洋溢,充满活力,正处于一生中最好的年华。用当时的眼光看,我们是时代的宠儿,不,简直就是天之骄子!可不是么,跟那些饱经忧患的兄辈和父辈们比起来,我们的确是太幸运了,什么坎坷都没经历过,就从中学考进了大学。我们几个除了我是来自偏乡僻壤的农家子弟,魏东是干部子弟,安然的父母都是知识分子。当然,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现在都是大学生。那时候,作为一名大学生是多么风光、骄傲啊!

  我们就读的W大学位于中部某省会,是一所百年名校。资历虽不能跟北大清华相比,却也算得上历史悠久,好几门学科在全国都堪称翘首,名师云集,仅我们中文系,闻名学界的教授就不止一个。还值得一提的是,W大依山傍水,校内古树参天、浓荫如盖,既有典型的中国古典建筑,也有西方的巴洛克和哥特式建筑,参差错落、蜿蜒有致。单就环境而言,国内大学鲜有其匹。安然说,她之所以报考W大,就是冲这优美的校园风光而来的。她的话有点夸张,但也道出了不少同学的心里话。

  安然念的是法律系,但她真正喜欢的是文学;她说自己本来打定了主意是要报考中文系的,可临时让父亲越俎代庖,替她选了法学专业。就因为这个,她好几天跟父亲不说话,甚至以拒绝上学相威胁,但最终还是没有拗过父亲,乖乖地来W大报到了。

  安然的父亲是上海一所政法学院的教授,四十年代当律师时,曾经为营救一位被捕的地下党领导人,冒险出庭辩护,硬是让那位几乎难逃一死的领导人无罪释放了。由于这段经历,安然的父亲解放后成了共产党的红人,五十年代中期,应邀担任了某省高级人民法院的副院长。但没过多久,反右运动就爆发了,安父因在一个座谈会上提出“司法独立”的主张,被指公然“反党”,并戴上了“右派”的帽子。七十年代末,安父获得平反后,本来可以重新担任法院院长,但他执意回到政法学院当了一名普通教授,从此不再过问政治,全副精力赴到法学研究中去了。安父“强迫”女儿报考W大法律系,除了他早年毕业于W大法律系的缘故,大概还有 “女承父业”的愿望在内。只可惜,安然那时满脑子的兴趣都在文学上,对此根本无心理会。好在安然终于还是随父所愿,成为了一名出色的律师。这是后话。

  大学时代的安然不仅具有出类拔萃的才华,而且气质高雅、美丽脱俗。记得她报名参加湖畔文学社时,身穿一袭洁白的连衣裙,长发披肩,双目顾盼生辉,乍一看,像是从莎士比亚话剧里走出来的女主角。“你看她长得像不像中野良子?”魏东在我的耳边咬了一句。中野良子是那段时间红遍全国的日本影片《追捕》中女主角真由美的扮演者,影片的男主角杜丘扮演者是高仓健。当时校园里流传一句话“男生争当高仓健,女生争当真由美”。原本留着齐耳长发的魏东也像杜丘那样剪了个小平头,披一件米色风衣,双手插在口袋里,成天紧皱眉头,一副饱经沧桑的样子,用现在的话说就是扮酷。此刻听他一说,我也觉得安然还真有点像真由美,尤其是她微笑时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像极了。

  安然报名参加湖畔文学社时交的是一首诗。确切说是一首爱情诗。语言隽永、意象绵密,感情浓烈,诗中有不少“你是……”“我是……”的流行语调,虽然套用了舒婷的《祖国啊,我亲爱的祖国》和《双桅船》的句式,意境却清新别致,论水准,中文系女生也未必写得出来。我和魏东眼睛为之一亮,当即拍板吸收她加入了文学社。

  湖畔文学社是W大最有影响的文学社团,由雷平等人创办,雷平是1977年恢复高考后的第一批大学生,进校前就已经是很有名气的青年诗人。说是“青年诗人”其实已不年轻,进校那年都三十好几了,几乎可以做那些从中学直接考入大学的应届生的爸爸了。我很早就知道雷平的名字,他在上大学之前是一家大型钢铁厂的工人,写的诗也大多为工厂题材,所以报刊上介绍他总要在名字前面加上“工人诗人”几个字。不过后来这个称谓就慢慢消失了。进W大后,雷平诗风大变,从里到外都像换了一个人。他在W大时写的那首《破冰》风格沉郁、充满哲理,手法也很现代,一经发表就引起了轰动,许多大学生诗歌爱好者都能背诵,被誉为开启了“思想解放”的先声,雷平也从此名声大振,诗坛经常把他的名字跟北岛江河舒婷等朦胧诗人并列,为W大尤其是湖畔文学社挣够了面子。

  遗憾的是,跟安然一样,雷平也不是中文系的,他念的是哲学系。湖畔文学社虽名属中文系,惟一在全国叫得响的诗人却来自哲学系,这让一向自命清高的中文系才子们脸上多少有些挂不住。不过,等到我和魏东进校时,雷平已经毕业离校了。他已经不再是我们这些中文系学生的“压力”,而是作为一种集体荣誉,受到了W大,尤其是湖畔文学社我们这帮学弟学妹的高度尊重。

  我和魏东接任湖畔文学社正副社长后,为筹办“樱花诗会”颇费了一番功夫。“樱花诗会”已办过两届,但只限于文学社和本校诗歌爱好者之间的活动,范围小,谈不上什么影响。所谓新官上任三把火,我和魏东决心从本届开始,把“樱花诗会”办成W省乃至全国高校都不敢小觑的文学活动。为此,我们打算邀请雷平担任诗会的顾问兼评委。邀请雷平这样的名诗人参加高校的文学活动并非易事,据说湖畔文学社前两任社长都碰过壁。但这并不能阻扰我们想办好一届史无前例诗会的雄心。我们相信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的古训,前任办不到的,我们不一定办不到。我和魏东决定联袂登门给雷平送请柬。

  但就在送请柬的前一天晚上,魏东突然告诉我,他想让安然跟我们一起去。我听了心里不大痛快。按理说,魏东作为文学社社长,有权做出这个决定,但我觉得他这样做,并非出于工作考虑,而是为了一己之私。那时候,魏东和安然的关系差不多已经公开了。安然加入湖畔文学社没多久,魏东就蹬掉原来的女朋友,跟安然大张旗鼓地谈起了恋爱。中文系男生背里把魏东叫“恋爱专家”,他被授予这个绰号当之无愧。入校不到两年,女朋友像走马灯似的,已经换了好几任。魏东是以他那个省的文科“榜眼”考进W大的,自恃才高,我行我素,他有一句名言:“历史从来都是由那些卓尔不群的人物书写的,只有庸才才会谦虚!”正是这股狂狷不羁的劲儿,再加上他长得一表人才,即使在以前的样板戏里也可以演“男一号”,不少女生都把他当做了白马王子,所以像安然这样的美人儿一出现就被他揽入怀中,丝毫不值得奇怪。但恋爱归恋爱,如果把这种事跟工作掺杂在一起,就不大合适了。我觉得魏东临时提出让安然跟我们一起去给雷平送请柬,明显带有讨好安然的意思。我当时就这么想的,绝不是对安然本人有什么成见。魏东一向行事武断,既已出口,别人是无法改变的。我也没想到让他改变这个决定。但后来事情的发展大大超出了魏东的意外,他为此后悔莫及,这倒是让我始料未及的。

  雷平毕业后分到省社科院,本职工作是搞研究,写诗倒成了业余。社科院离W大不远,乘12路公共汽车,在小东门转43路,坐两站路就到了。那天上午,我和魏东、安然在紫阳路上一栋灰不溜秋的楼房里找到了雷平的办公室。敲开门时,一个面孔方正、身材结实,留着板刷头,看上去像个工人的四十岁左右的男子出现在面前。尽管来之前魏东已经打电话联系过,但我们仨以前都未曾见过雷平。凭感觉,我估摸这就是我们仰慕已久的诗人了。果然,他打量了我们一下,说:“你们是湖畔文学社的吧?请进来吧。”

  办公室很小,不到10平米,放着两张办公桌,一下子涌进我们三个人,就显得更挤了。魏东从兜里摸出请柬,恭恭敬敬地递到雷平面前,“雷平老师,这是……”

  “别叫我老师,我就比你们提前几年毕业嘛。”雷平淡淡一笑,接过请柬,顺手丢到办公桌上。态度之随和,看不到半点名诗人的架子。

  “咱们是校友,支持你们文学社的活动责无旁贷。”雷平说着,把目光转向一边,“我不算什么,你们要是能请到蕖老师,可就锦上添花了……”

  我这才注意到,对面的办公桌后还坐着一个人。我们进去之前,两人显然正在聊天,办公桌上的烟缸内堆满了烟蒂,屋子里烟雾缭绕,那个人的脸被笼罩着看不清。我还以为他是雷平的同事,但站在我和魏东身后的安然接着雷平,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是蕖……伯安老师吗?”

  听到安然嘴里吐出这个名字,我几乎吓了一跳。蕖伯安是什么人啊!老师在课堂上讲新时期文学时,经常会提到这个名字的,对我们来说,这样一位大作家只会出现在书本中,怎么可能在眼皮子底下冒出来,而且是在这样一间简陋的屋子里?安然肯定是胡思乱想,弄错人了。我甚至脸一红,好像是自己说了什么不得体的话。魏东也有些不自在,悄悄拉了一下安然的衣袖。可她丝毫没有理睬,反而向前走了一步,神情激动地注视着那个被烟雾笼罩的人。

  雷平说:“是的,这位就是蕖伯安……老师。”

  我怀疑自己听错了。要不就是雷平在跟我们开玩笑。但他那副肯定的语气,一点也不像开玩笑的样子。

  雷平饶有兴趣地看着安然,“这位女同学眼力不错么,你怎么认出他就是蕖伯安老师呢?”

  “我中学时就读过蕖老师的《椿树泪》,”安然有点不好意思地回答,把目光转向烟雾中的那个人,“您跟照片上的样子很像,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椿树泪》是蕖伯安复出文坛后的代表作,中文系学生大概没有人不曾读过。现在可以肯定,这个被烟雾笼罩的人就是蕖伯安。原本应该是我们先认出来他的,可偏偏是学法律的安然。作为中文系学生,我惭愧极了。魏东脸上倒看不出一丝惭愧来,他说不定替安然骄傲呢,安然是他的女朋友嘛。

  “我可没有照片上那么中看哟!”一直沉默不语的蕖伯安开腔说话了。此刻,烟雾已经消散,我终于看清楚了这位大作家的真正面目。他约莫五十多岁,面庞瘦削,鼻梁挺直,额头的皱纹很深,仿佛是用雕刻刀一刀一刀雕刻出来的,眉毛又黑又密,头发微微卷曲,不是烫的,是那种自然的卷发。他虽然坐在藤椅上,但我也能估摸出他身高至少有一米七八,夹着烟卷的手指翘得高高的,一双眼睛明亮锐利,甚至有些咄咄逼人,仿佛穿过层层岁月的迷雾,透露出一股不可言说的力量。

  那一刻,我被深深地震撼了。魏东也是如此,这个平时恃才傲物的家伙像一只被阉掉的公鸡,谦卑得垂下了脑袋。

  我们实在紧张极了。

  “蕖老师,我们想邀请您担任湖畔文学社的顾问,您愿意吗?”安然一点也不显得紧张,落落大方地问。

  这句话本来应该由我或魏东说的,这样一来,安然似乎成了主角,我和魏东倒变成了配角。

  “这个么,我得考虑考虑……”蕖伯安从藤椅上欠起身,在烟缸上磕了下烟灰,“说起来,我还算是你们的半个校友。四十年代,我在W大国文系学习过,但只读了一年多就被开除了。”

  “老蕖解放前就参加了地下党……”雷平这回没有把蕖伯安称老师,看得出,他们俩的关系很亲密。

  “是吗,我爸爸也是W大毕业的呢。”安然夸张地双手放在胸前说,“他是法律系的。”

  “噢,你爸爸叫什么名字?”

  “安正寰。”

  蕖伯安眼睛一亮,“你是安正寰教授的女儿?我很早就知道你父亲,说起来,他应该是我的学长,我很尊敬他……”他双手用力在藤椅扶手上拍了一下,朝向雷平,咕哝道,“老弟,看来我真的该当这个顾问喽!”又把目光转回到安然,“不过我先得声明,我只挂个名……”

  “我们要的就是您的名字呢!”安然一边鼓掌,一边欣喜地扭过脸,对我和魏东说,“你们两位社长明儿赶紧给蕖伯安老师送聘书吧!”

  事情再一次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我被这意外的收获搞懵了。而对于魏东来说,却预示着一场巨大的阴影正在悄悄向他逼近。可他一点没有意识到。等他察觉到之后,一切已经变得无可挽回了。

  3

  很快,蕖伯安诉讼案成为了大大小小的报纸和网站关注的焦点。一些BBS也把跟蕖伯安有关的帖子置顶,点击率动辄上万,跟帖者无数。百度搜索引擎上“蕖伯安”的条目,也从原来的寥寥数千,一下子飙升到几十万之多。作为一个曾经红极一时,而后停笔多年,差不多被文坛和读者遗忘了的作家,蕖伯安再度回到了公众的视野。具有讽刺意味的是,这次并非蕖伯安写出了什么惊世骇俗之作,而是因为他成了一桩诉讼案的被告。

  那几天正逢我值班,在文体娱乐部送审的稿件里,也出现了一条关于蕖伯安的报道,一看就是从网站东拼西凑的杂拌,捕风捉影,人云亦云,记者的一点议论也肤浅之极,我都怀疑这位记者没看过蕖伯安的作品,甚至压根儿不知道蕖伯安是何人也未可知。现在那些80后,书读得不多,却敢说敢写,胆子比谁都大我想也没想就把稿子毙掉了。我这样做,并非刻意偏袒蕖伯安,作为报社副总编,我不想让自己的报纸沦为那种贩卖二手货的地摊小报,对于“蕖伯安事件”,即便写,也该言人所之未言,见人所之未见,而不是跟在别人屁股后头。

  签发完当日的稿件,我就拎着公文包回家了。大半天的时间,我都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从书架上找出我所有的蕖伯安的全部著作,放到书桌上。那都是一些十几年甚至二十几年前的出版物,书页泛黄,小32开本,纸张粗糙,装帧简朴,封面和书脊大都残破了,像漆皮剥落的旧家具。其中那本《椿树泪》还是蕖伯安亲自送给我的,扉页上的签名龙飞凤舞,签名日期是1985年6月。那正是蕖伯安声名如日中天的年月。蕖伯安的作品,他的出身、经历,以及兴趣爱好,都令我们着迷。用现在的话说,我们是蕖伯安彻头彻尾的粉丝。对蕖伯安的热爱,几乎贯穿了我的整个青年时代。或者说,我们这一代人的成长,或多或少跟蕖伯安这样的作家有关。实际上,在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把蕖伯安当做了自己的精神导师和偶像。也正是因此,后来蕖伯安创作能力的逐渐衰退和弃文经商,乃至他个人生活的每一点变化,都无不牵动着我的神经。况且,蕖伯安又是那样一个复杂的人。你随便换个角度,都可以对他作出截然不同的评价。但多年来,凡是碰上有人臧否蕖伯安,我都始终保持沉默,包括对他与安然那段一直受到人们非议的关系,我也从不轻易发表意见。为此,魏东很长时间对我耿耿于怀,甚至怀疑安然和他分手也跟我有关。

  这当然是捕风捉影。可作为20多年前那场曾经风靡W大校园乃至文坛的“三角风波”的见证者,我能够完全撇清干系吗?

  W大的樱花历来是最为亮丽的校园一景。每年四月初,樱花大道两旁,一棵棵姿态婉约的樱花树次第绽放,红的如霞,白的似雪,在中西合璧的建筑物衬托下,再加上川流不息的游人,仿佛一出即将上演的舞台剧的布景,给人以梦幻般的感觉。樱花诗会在此举办,实在是再合适不过了。而1985年的樱花诗会,由于邀请到了蕖伯安和雷平这两位全国著名的作家诗人,更加引人注目。学校原本只安排团委书记出席的,听说蕖伯安要来,临时决定改派一位副校长。副校长是研究现代文学的专家,五十年代就读过蕖伯安的作品,五十年代的蕖伯安还是一个20岁出头的青年,却已凭借一篇不足万字的短篇小说享誉文坛。更巧的是,副校长跟蕖伯安一样,也曾经被划过右派。相似的经历让两个素未平生的人一见如故,他们像老朋友那样牵着手,漫步樱花大道的情景,使这届樱花诗会尚未开始,就显得非同凡响。而自始至终陪同他们俩观赏樱花的安然,也一下子成为了备受瞩目的人物,相形之下,作为诗会主要操办者的我和魏东,尽管也陪着雷平跟随其后,却变成了两个无关紧要的角色。

  诗会的一项重要内容是评奖。出人意料的是,安然获得了一等奖。据事后一位评委透露,蕖伯安的一票起了关键作用。尽管我认为安然那首诗不错,可对她获一等奖,我还是觉得有点儿勉强。这一次,魏东没有为自己的女友获奖骄傲,而是咕噜了一句:“蕖伯安是小说家,他……懂诗吗?”

  樱花诗会结束没多久,在副校长的亲自邀请下,蕖伯安来W大做了一次讲座。讲座定于晚七点在教三楼最大的那间阶梯教室里举行。离开始还有一个多小时,偌大的教室已经座无虚席,连走道里都站满了人。八十年代,经常会有名人来大学演讲,可像蕖伯安这次讲座的盛况并不多见。当蕖伯安由副校长亲自陪同(这样的高规格同样少见),走上讲台时,教室里响起了一阵雷鸣般的掌声。那天,蕖伯安显然经过了一番精心的修饰,比我们第一次见到他时更显精神,他穿着一件竖条纹的浅灰色衬衫,系了一根深红色领带,花白的头发往后梳得整整齐齐,很可能抹了发油,在不太明亮的灯光下熠熠生辉,再加上一米七八的身材,使他看上去风度翩翩,有一种玉树临风之感,丝毫不像五十多岁的人,更不像是作家,倒像个电影明星,而且是三四十年代的明星,比如孙道临或者赵丹。在接下来的演讲中,蕖伯安潇洒的举止、风趣的谈吐、以及他对社会问题的大胆抨击,几乎征服了在场的每一位听众。他的知识出奇的渊博,时不时引用一两句卢梭、康德或者马克思的格言,让人联想起《椿树泪》里的主人公饿着肚子苦读《资本论》和《辩证理性批判》的情景。当然,他偶尔冒出几句雪莱、普希金的诗句或者几个英语单词,多少有卖弄和炫耀之嫌。可这都掩饰不了他身上那股光芒四射的魅力。前面不远几个女生目不转睛地望着讲坛上的蕖伯安,一副痴迷的神情,旁边两个男生在交头接耳:“操,这个人真他妈能侃,年轻时谁知迷倒过多少女孩子……”听起来颇有几分嫉妒。

  演讲进行到提问阶段时,蕖伯安面前的讲台上已经堆满了厚厚一沓纸条。学生们有的问《椿树泪》主人公的经历是否取自他自己,有的问根据他对《椿树泪》改编的电影是否满意?有的问他对发展商品经济和政治体制改革有何高见?如何评价《苦恋》?还有的问:你年轻时背叛自己的资产阶级家庭投身革命,现在后悔吗?能否谈谈你现在的家庭状况和爱情观?对这些五花八门的提问,蕖伯安大部分给予了回答,唯独涉及到家庭等私人问题时,他都巧妙地回避了。而这使他给学生们又增添了一层神秘的色彩。

  演讲结束后,副校长陪同蕖伯安向教室外走去。讲座时,安然一直坐在前排座位上,一边仰着脸倾听,一边记着笔记,比上课时还要认真。但此刻,我看见她也走在蕖伯安和副校长旁边。后来她告诉我,副校长邀请蕖伯安去家里做客,蕖伯安便把她也叫上了。

  在演讲过程中负责维持秩序的魏东和我目送着安然跟副校长和蕖伯安一起消失在教室门口,没说一句话。从魏东的表情看得出,他明显有些失落。那会儿,他预感到什么了吗?

  但真正让魏东感觉到他和安然之间“出事”,还是在一个多月之后。

  W市素以“火炉”著称,刚进入六月份,气温就达到了35度以上,白天只穿背心和短裤也热得不行。所幸学校紧挨着银湖(湖畔文学社正是因此而得名),这座中国最大的城中湖,差不多成了W大学生的天然游泳池,特别是我们这些男生,只要有空,恨不得整天泡在湖水里消暑。周末下午,睡过午觉,我正要去湖边,刚下宿舍楼,便碰上了安然。

  “我正要找你呢。”她瞟了瞟我手里拿的泳裤说,“别游泳了,跟我一起去蕖伯安老师家玩儿吧!”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愣怔着。

  “今天不是周末嘛,蕖伯安老师要搞个家庭派对,请我参加,雷平也要去,你也一起去吧。”

  我犹豫了一下,“咱俩一起……不合适吧,你干吗不跟魏东一起去呢?”

  安然白了我一眼,“什么合适不合适的,真是个老夫子!魏东不是不在学校嘛。”

  我这才想起魏东前几天请假回家了,便装作无可奈何地说,“得,今儿我就代表魏东陪你走一趟。”其实心里喜滋滋的。要知道,并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去蕖伯安家“玩儿”的。何况,我正准备把蕖伯安的小说作为毕业论文的论题呢,能近距离地接触一下作家本人,岂不是天赐良机?

  安然戴着墨镜,身穿无袖T恤和迷你短裙,修长的胳膊和双腿尽显无余,胸脯也挺得高高的,整个人显得靓丽时尚、性感迷人,让我有些不敢正视,好像多看几眼便会对不住魏东。安然丝毫也不像我这样鸡肠小肚,去蕖伯安家的路上,不仅挨着我一边走一边说笑,过马路时还主动挽着我的胳膊,惹来行人一道道艳羡的目光,没准把我们当成了一对情侣呢。我脸热心跳,甚至寻思着魏东回来后怎么向他解释,仿佛我真的对安然产生了什么非分之念似的。这的确很可笑,难怪安然叫我 “老夫子”的。

  蕖伯安的家离W大很远,我们换乘了好几趟公共汽车,几乎横穿了大半个城市,下车后,又在一条曲里拐弯的小巷里走了半个多小时,才在一座小山脚下找到了蕖伯安的家。令人惊异的是,这么复杂的路线,我们竟然没有走错,一路上都是安然走在前面,我怀疑她是不是来过蕖伯安家。

  蕖伯安的家在一幢颓旧的三层洋楼,住着好几户人家。墙壁上爬满了深绿色的爬山虎,院子里遍布杂物,显得十分凌乱。院门只剩下了半边,实际上形同虚设。一个矮个子中年妇女正在晾晒衣物,由于踮着脚,肚皮都露出了一大截,见有人进去,她警惕地打量着我们。我看见她左脸上长着一块蜈蚣状的紫瘢。“你们找谁?”

  安然没有回答,而是伸手朝三楼指了一下,便带头向楼梯里走去。我感觉到中年妇女的目光一直追随着我们,直到我们从她的视线内完全消失。

  在楼梯间,安然说了一句:“这座楼以前都属于蕖伯安老师家,解放后全部充公了,他平反后才搬回来,产权并没有归还,不过,整个三楼只住着他一个人,够宽敞了……”听上去有点像导游介绍景点。我再次怀疑安然以前是不是真的来过这儿。

  雷平比我们先到。是他给我们开的门。“老蕖在冲澡,他每天至少要冲三次澡呢!”雷平说。他穿着一件肥大过膝的短裤,趿拉着拖鞋,一看就知是这儿的常客。

  蕖伯安家的客厅可真大,少说有四十平米吧。天花板也很高,窗户是长方形的,木质窗框上镂刻着天使图案,典型的西洋风格。地板是橡木的,由于年久和缺少保养,到处都是缺损和虫蛀过的痕迹。客厅中央摆着两条褐色的老式沙发,可以坐好几个人,茶几上堆满了烟灰缸、点心盒、饮料瓶,啤酒易拉罐一类的杂物。靠墙角的地方,还摆放着一架黑色的钢琴。整个屋子散发着一股类似于博物馆的气息,我以前只是在一些解放前的老电影里见到过。

  “怎么样,同学们对刊物有什么反应吗?”雷平挨着我在沙发上坐下,一只手搭着我的肩膀问道。他指的是《启蒙》,这是雷平和几位年轻学者创办的一本思想理论刊物,他是主编,蕖伯安是名誉主编,前不久刚出版创刊号。雷平把刊物的主要读者定在青年知识分子和大学生,所以让湖畔文学社在W大宣传和推销。最近一段时间,我和魏东一帮人都在不遗余力地为这件事忙碌。这也是雷平对我的态度越来越亲密的原因。

  “200本已经卖光了。”我认真地说,“我们正考虑在W大发展固定订户呢,这样一来,刊物的发行量就可以稳步上升。”

  雷平听了频频点头,“你们这个想法不错,值得在其他学校推广。但我还想知道同学们读了创刊号的文章,有什么意见和建议呢。”

  “大家捧着刊物如饥似渴啊,还顾不上谈意见和建议……”

  雷平高兴得两眼放光,手掌又在我肩膀上用力按了一下,“哦,说说看,具体喜欢哪几篇吧!”

  “都是名家么……”我正思忖着怎么回答,安然接过话茬儿道:“那篇谈马克思主义和人道主义的文章很深刻,也很尖锐……”

  雷平的眉毛往上挑了挑,转过脸去问安然:“你知道这篇文章是谁写的么?”

  “作者叫……”安然费力地念出一个名字。

  “那只是一个笔名。其实,真正的作者是蕖伯安。老蕖不仅是优秀的小说家,还写得一手漂亮的理论文章呢。”雷平瞅着安然,意味深长地一笑,“怎么,他没告诉你吗?”

  “没有,我还以为……”安然支吾着,脸微微一红。我觉得,她的脸红得毫无来由。

  这当儿,响起一阵脚步声。蕖伯安从浴室里出来了。他穿着一件白色丝绸大褂,整个人显得神清气爽,比以往要年轻好几岁。“天气真热,你们要不要也冲个澡?”他晃了晃潮湿的头发,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目光在我和安然脸上扫了一个来回,“安然,你今天可真漂亮!”

  外国电影里的绅士在社交场见到贵妇人或淑女时,总要来这么一句的。蕖伯安此刻的装束和做派的确很绅士。坐在我旁边的安然莞尔一笑,说了声“谢谢”。看样子,她对这套洋派的社交礼节也颇为适应。

  “说吧,你们刚才都谈了些什么?”蕖伯安从茶几上拿起一支抽了一半的雪茄,重新点燃,探询地看着我们。

  “我们的刊物在W大深受欢迎,尤其是你的那篇文章……”雷平语气有些夸张地说,“安然,你谈谈同学们的反应吧!”

  但蕖伯安没等安然说话,就举起手中的雪茄,很有气势地挥了一下,“雷平,这早在我们的预料之中嘛!”他目光炯炯地看着我们,仿佛面对着一群听众,“重要的是唤醒青年,青年一旦觉悟,将是一股多么大的力量,任何保守势力都阻挡不住!”

  “看来,第二期刊物得提前发稿了。”雷平说,“老蕖,打头的文章还是你来吧?”

  蕖伯安摇了摇头,“不要总是我们这些老头子半老头子嘛,应该多给青年提供机会,尤其是你们这些大学生。梁启超先生怎么说来着?少年智则中国智……”他的目光再次落到了我和安然身上,“真正有创造性的思想往往都是在青年中间产生的!”他说到这儿,把刚点燃的雪茄搁到烟缸上,站起身来,在客厅里踱了几步,走到墙角的钢琴前,掀起琴盖,少顷,一阵浑厚的音乐便从他的手指下倾泻出来。

  包括雷平在内,我们都被蕖伯安充满激情的举动惊呆了。

  我对音乐完全是个外行,但也能从琴声中感受到一种崇高、雄壮的力量。“贝多芬的《英雄交响曲》!”安然在我耳边小声说。蕖伯安显然听见了,一曲刚落,他就站起身,对安然招了招手,“你也来弹一首吧。”

  安然似乎早就在等待这声召唤了,应声从沙发上站起来,款步向钢琴走去。当她在钢琴前坐下后,蕖伯安并没有离开,而是站在安然身后,看着她弹奏。一曲弹完,他像指导学生那样指出安然弹奏时某个不大准确的音准和音节,两个人低声切磋着琴艺,全然把我和雷平忘到一边去了。

  这多少让人有些尴尬。但雷平好像一点也不在意,他甚至用欣赏的眼光望着他们俩,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什么,转过脸来瞅我一眼,努了努嘴巴,“走,我带你去参观一下老蕖的书房。”

  蕖伯安的书房四面墙壁都是书柜,满满当当排满了书,柏拉图的《理想国》、伏尔泰的《波斯人札记》、卢梭《忏悔录》,黑格尔的《美学》、雨果的《悲惨世界》、托尔斯泰的《复活》,还有《马克思恩格斯全集》,都能在这儿找到,而且是解放前和五十年代出的繁体字版本。新出版的书也有,但也大多是外国的哲学书,如尼采的《悲剧的诞生》、叔本华的《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萨特的《存在与虚无》等等,都是近几年的一些热门著作。文学书反而很少,尤其是小说,也就是卡夫卡的《城堡》和海明威的《战地钟声》等少数几种吧。

  我像进了图书馆似的,有一种目不暇接的感觉。我没想到一个作家竟然会有这么丰富的藏书,比起大学的那些教授也毫不逊色。如此看来,蕖伯安在《椿树泪》里描写主人公在逆境中读《资本论》的细节,并非凭空虚构。我不禁吐了吐舌头:“是不是所有作家都这样啊?”

  “哪里,我的藏书还不到这个书房的三分之一呢!”雷平用自嘲的口吻说,“老蕖是中国作家里最博学的,也是最有学者气质的。当然,这跟他的家庭背景有关,我们不可能有他那样的条件嘛。”他的话里流露出些许羡慕的味道。

  这时,我在一只书柜的中间格上看到了一帧用木镜框镶着的照片,由于褪色,都有些模糊了。照片里是一老一少两个人的合影。坐着的那个老年男子身穿对襟马褂,双手扶着一把拐杖,腰板笔挺,直视的双目透露出一股威严;紧挨着站立在身后的是一位身材高挑的青年,西装革履,留着中分头,相貌俊朗,有些眼熟。这大概就是青年时代的蕖伯安了。那位老者,应该就是他的父亲吧……

  我转过脸去,目光正好跟凑过来的雷平相遇。

  “蕖伯安的父亲当年可是这座城市举足轻重的实业家,从W市到上海的客运货运差不多都让蕖家垄断了,连京W铁路也有他们家的股份呢!”雷平说。他显然对蕖伯安的家史十分熟悉。“蕖伯安如果不跟他的资本家闹翻的话,本来是可以继承这份庞大产业的……”

  “闹……翻。”我仔细品味这着这两个字眼,“是因为革命吗?”

  “也是,但不全是。”雷平说,“很大程度上跟他父母的关系有关……”

  “你是说,蕖伯安老师的父母不和?”我忍不住好奇地问。

  “他的母亲并没有跟他父亲正式举行过婚礼。二三十年代,他母亲是W市红得发紫的花鼓戏小旦,结婚后才退出梨园。不过,这种身份使她在蕖家一直没有获得应该有的名分,也影响了蕖伯安的命运……”

  雷平仿佛在讲述一个似曾相识的故事。类似的故事在许多戏剧和小说中屡见不鲜。可就在我听得入迷时,他中断了这个话题:“算了,这属于老蕖的家族隐私,他并不希望更多人知道……”说罢,他离开了那帧照片。在靠窗的书桌前,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叫了我一声:“你的毕业论文不是要写蕖伯安么?我给你透露一个秘密吧,他又开始创作新的小说了。”

  雷平的话很吊我的胃口。我赶紧跟了过去。他用手指敲着书桌上的一沓稿纸说:“瞧瞧这个书名就知道,又会是一部惊世骇俗的作品!”

  我把脑袋凑近一看,一个大大的“渴”字映入眼帘。这个字是用毛笔写的,几乎占据了大半页稿纸。

  “蕖老师这部新作写的什么?”

  “老蕖没有告诉我。”雷平说,目光从稿纸上移开,转向书桌上打开的两本书,翻了翻,咕哝道:“这两本书我都还没看呢。这个人哪,总是走在时代的前面。他一直很先锋……”

  一本是佛洛依德的《释梦》,一本是劳伦斯的《查泰莱夫人的情人》。这两本书刚从外国介绍过来,引起了不少争议,书店里还很难见到,没想到已经摆上蕖伯安的书桌了。

  “不过,从老蕖正在看的这些书,我大致可以猜到他要写什么。”雷平似乎在炫耀自己的洞察力,“就像毕加索从蓝色时期走向……老蕖的‘椿树时期’也已经过去了。就像某个评论家说的那样,《椿树泪》表现的是苦难与信仰,那么他这部《渴》,探讨的将是灵魂和肉体的冲突……”

  “椿树时期”可是我从未听说过的一个新概念。这对我未来的毕业论文太重要了,我赶紧掏出笔记本,想记下来。但雷平忽然住了口,侧耳听了听,外面的钢琴声消失了。“我们还是出去吧。老蕖可不喜欢别人议论他没写完的作品……”

  我们刚走出书房,钢琴声又响了起来。从书房到客厅要经过一条过道。走在前面的雷平停住了脚步。“是《秋日的絮语》,老蕖一直很喜欢勃拉姆斯的这首曲子。”他似乎也懂点音乐。“除了写作,老蕖最喜欢的就是钢琴。他现在可是碰上知音了,让他们继续切磋,我们去楼顶吧!”

  雷平对蕖伯安家的确了如指掌。他领着我从书房隔壁的楼梯上了楼顶。这其实可以称得上是一个露天茶座。原本很粗糙的顶楼预制板被填了一层建筑用的粗沙,还摆放着几把乳白色的休闲椅和圆桌,抬头就能见到山上郁郁葱葱的松树林,蝉鸣声声入耳,空气清新凉爽,坐在这儿聊天喝茶,显然又是另一番情趣。我在一把椅子上坐下,暗想,蕖伯安真是一个会享受生活的人……

  雷平也在我对面坐下,摸着光滑的扶手,显得很惬意地说:“这儿实际上是一个沙龙,我们经常彻夜长谈,当然,也少不了激烈的争论。老蕖可是个辩论高手,我从来说服不了他。你想想,当年他在反内战、反独裁、反饥饿大游行中,当着上万人演讲,我哪里是他的对手!”

  雷平脸上再次浮现出自嘲的笑意。我正惊异于他对蕖伯安这种毫不掩饰的钦佩,他突然转了个话题:“魏东今天怎么没来?”

  “他家里有点事,请假回去了。”

  “魏东跟安然的关系究竟怎样?”雷平忽然问道。

  我没料到他问起这个,支吾道:“恋爱嘛,不过,安然并不是魏东的第一个女朋友,喜欢他的女生不少……”就是这句话,使我后来自责不已。作为魏东的好朋友,很长一段时间,我都觉得自己应该为他和安然关系的破裂,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但那会儿,我对后来发生的一切并无任何预感。雷平把脸向我凑近了一些。看样子,他对此很感兴趣。“安然是个出类拔萃的女孩子,素养也不错。老蕖对她的评价非同一般……”他说这话时,表情有点儿暧昧。我正不知说什么时,他又说:“明说了吧,老蕖有点喜欢安然呢!”

  这句话使我大吃了一惊。

  我的反应被雷平看在眼里,他微微一笑:“这很正常。老蕖跟他的前妻已经离婚好几年了,一直独身……”

  我忽然感到有些不安,想起楼下客厅里的安然和蕖伯安,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来,“我们……下去吧。”

  刚下楼梯,我看见对着书房的一个房间打开了,门口站着一个面孔黝黑的少年,眼睛长得酷似蕖伯安。见我们从顶楼上下来,他冷冷地注视了我们片刻,身子往后一缩,像泥鳅似的退回房间,啪地一声又把门关上了。

  “噢,他是老蕖的儿子,叫小椿,刚从老家来没几天。”雷平在我耳边低声说。

  这当儿,我们已经回到客厅。令人惊异的是,我没有看见安然和蕖伯安。那架钢琴安静地躺在客厅一角,仿佛从来就没有奏响过……

  4

  魏东再次打来电话时,我正在一家新开业不久的盲人按摩店做理疗。有意思的是,那家按摩店的名字叫“椿树岛”。

  近两年,我的颈椎炎发作得愈来愈频繁,每次都要持续好几天,头痛、失眠、呕吐,严重的时候晕眩得天旋地转,躺在床上下不了地。体检时医生曾叮嘱我去做磁疗,但由于报社的工作太忙,一直拖着。为了缓解症状,我听从一位朋友的建议,来到这家盲人按摩店,经过几次推拿之后,我发现效果的确不错,所以就坚持了下来。

  那会儿,按摩师正在为我活动四肢,她一边把我的双手向后面使劲地拉拽,同时把全身的力量压到我的双腿上,直到我的脚跟快要触到了我的臀部。我整个人差不多变成了一个粽子,像某部电影里的酷刑场面,样子极为古怪。我感到自己的骨头嘎嘎作响,随时可能脱臼或断裂。但我必须忍着。按摩师告诉我,这会让我周身的血管和神经得到全面舒展,有助于严重变形的颈椎回归正常。

  魏东的电话响得真不是时候。我费了好大力气才把手机从按摩床下面的放物袋里拿到耳边,气喘吁吁地说,“你能不能等一会儿再打过来?”

  魏东顿了一下,笑道:“老夫子,你的精力真旺盛,这么早就上床了!”

  我的喘息显然让魏东想入非非了。按摩师是个刚从盲人学校毕业不久的姑娘,叫雪梅,虽然初出茅庐,技术却十分娴熟。魏东的玩笑使我脸一红,幸好雪梅看不见。为了避免进一步误会,我只好让她停下来,专门接听魏东的电话。“说吧,什么事?”

  “安然是不是换号了?”魏东说,“这两天我给她打电话一直关机。”

  “这很正常,”我说,“她现在正处于舆论的漩涡,如果不关机,那些记者不把她的手机打爆才怪。”

  “老夫子,你说安然会去哪儿呢?”听口气,魏东急于想找到安然,“我有个感觉,她很可能要去椿树岛。她说不定会去找你……看来,我也要去一趟W市了。”

  大学毕业后,我还是第一次见他这样狂热地寻找安然的行踪。这么多年,魏东终究没有忘掉他跟安然的那段恋情。我心里有些感慨。1986年的魏东曾经也这样狂热过。这个自以为在恋爱中永远会立于不败之地的“恋爱王子”,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会吃败仗,而且是败在蕖伯安——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头子手下。那段时间,安然和蕖伯安的关系差不多已经在W大公开了,许多人都在议论这场年龄悬殊的恋情。但引起人们兴奋的原因还不止于此,还有蕖伯安的身份和名声。这足以使他们的关系由校园走向文坛,很快成为一个引人注目的公共事件。在那个时代,社会对两性关系的宽容度远没有像今天这样放任无度,多少还存有一些禁忌。因此,对于这起校内校外闹得沸沸扬扬的“桃色事件”,W大校方起初真有点紧张,派人找安然谈过话,出于善意地提醒她考虑“年龄差距”,并暗示如果她一意孤行,校方可能会采取“劝其退学”的措施,但实际上后来什么措施也没有采取。据说,那位和蕖伯安过从甚密的副校长在某个公开场合发了话:“年龄小一些算什么?马克思和燕妮,鲁迅和许广平之间的年龄悬殊够大了吧?他们可是爱情史上的佳话!我们现在有些同志,思想上还是太保守。对蕖伯安这样的名人,我们为什么不能宽容一些呢?”

  这无疑于为安然的行为开了绿灯,也对她和魏东的关系做出了死刑判决。事情发生之初,魏东还想竭力修复他和安然的关系。我琢磨他这样做,并非多么爱安然(我始终怀疑他不可能专一地爱一个女孩子),而是为了维护“恋爱王子”的尊严。这个心高气傲、力比多旺盛的家伙从来都是甩掉喜欢他的女孩,何曾遭遇过被“甩掉”的耻辱呢?那段时间,魏东像疯了一样到处寻找安然,安然则处处躲避着他,后来,她索性从学校消失,躲到蕖伯安那儿去了。用魏东打听到的消息说,她实际上是跟蕖伯安同居了。一连几天,魏东都缠着我带他去蕖伯安的住所,那座从前的蕖公馆。

  “这个婊子,找到她我非宰了她不可!” 魏东对我咬牙切齿地说。他脸上那种阴鸷的表情使我觉得,如果找到安然,他没准真的会干出什么傻事来。这种时候,我无论如何也不能带他去“蕖公馆”。可是魏东怎么也不肯罢休。他知道我跟安然一起去过蕖伯安那儿。“你不是我的朋友吗?你究竟向着谁?难道你会站在蕖伯安──那个老流氓一边?”魏东的诘问让我左右为难,甚至有些心虚。一年以前我在“蕖公馆”见到的情景历历在目。现在可以断定,当时安然和蕖伯安的关系已经有些暧昧,雷平对我说的那些话再明白不过了,但我后来并没有把这件事告诉魏东。作为朋友,我其实应该有这份义务的。如果魏东即使察觉到这种危险,防微杜渐,他和安然的关系恐怕不至于走到这一步吧?

  我忽然意识到,在对待蕖伯安、魏东和安然之间的关系上,我从一开始就犯了致命的错误。在内心深处,我也许真的是偏向蕖伯安的。我太崇拜他了,他的作品、思想、阅历,乃至风度,在我心目中几乎达到了完美的境界。我相信,有这种感觉的绝不止我一个人,包括安然在内,这是一代人对另一代人的崇拜啊。蕖伯安饱经沧桑的人生轨迹中蕴藏着的历史密码,对我们具有一种天然的吸引力。相形之下,我们的阅历和思想都还单纯的像一只白纸,只有走近并且被他笼罩,才能掩饰住我们内心的孱弱和贫乏。这当然是一种天真的幻想,但在那个时代,我们中间的许多人的确是这么想的。正是出于这种想法,我觉得蕖伯安对安然的追求不仅不是非分的,而且合情合理。他受了那么多苦,他有权利追求自己的幸福,哪怕有那么一点“出格”呢?

  而魏东显然不会有这种想法。或者即使有,也因为蕖伯安成了他的情敌,他也不愿意承认。现在的魏东彻底变成了一个恋爱中的受害者,心里燃烧着复仇的火焰。他这种强烈的反应,远远超出了我的意料。曾几何时,我还以为魏东只是个朝三暮四的浪荡子呢。

  我有些害怕,真担心魏东干出丧失理智的事来,心急之下,我去找雷平。我期望他能够出面调解一下。但他不假思索地说:“老蕖有喜欢安然的权利,谁也无法干涉。现在是什么时代?自由恋爱,个性解放啊,让魏东跟老蕖一起自由竞争吧!”他毫不掩饰对蕖伯安的偏袒。这应该在我的预料之中。我甚至怀疑,在蕖伯安追求安然的过程中,雷平从一开始就扮演了同谋者的角色。

  魏东一天天消瘦下来,经常课也不上,独自跑到以前经常跟安然散步的湖边,一呆就是大半天,看上去,真的快要疯掉了。同情使我心里的天平渐渐偏到他这一边来了。

  终于有一天,我答应带魏东去蕖公馆找安然。

  可是,我们在“蕖公馆”没有找到安然,也没有见到蕖伯安。蕖伯安家大门紧闭,我们敲了好长时间都没有动静。后来,我们下楼来到院子里。时令已进入秋天,院子里落满了枯黄的树叶。我看到上次见过的那个中年妇女骑着自行车从外面回来。她一眼就认出了我,说:“你找蕖老师吧?他一个多月前就带着他儿子回椿树岛去了,跟他们在一起的还有那个漂亮的女大学生。对了,你们上次不是一起来过吗?”

  我和魏东互相看了一眼,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我与魏东通电话时,雪梅走出按摩室,一直在外面等着,直到我打完电话,按了一下旁边的电铃,她才重新回来。她这样做,显然是出于对顾客隐私的一种尊重。其实,按摩店并没有这项规定。雪梅的细心礼貌和善解人意,由此可见一斑。

  我来“椿树岛”的次数并不多,但只要来按摩,我总是会点雪梅。这除了她技术娴熟,还由于我从第一次见到她起,印象就格外好。雪梅是个身材娇小的姑娘,最多只有一米六,皮肤洁白细嫩,像一件精致的瓷器,看不到半点儿瑕疵。她穿着工作服的样子像个天使,特别是面带微笑时,你会觉得她就像你的某个亲人,比如妹妹或者女儿,心里产生一种怜爱的感觉,是的,怜爱。这种感觉在她给我做推拿按摩时格外强烈。这么一个小巧的人儿,摆布起我这个体重七十公斤的人来却那么得心应手,让你想起“四两拨千斤”这个词。还有那双纤细的小手,像长了眼睛一样行走在我的穴位和关节上,每一次用力都十分精准,轻重有度。说到眼睛,更让我唏嘘不已。如果不是那双失去光泽的眸子,那一定是世界上最美丽的一双眼睛!可它们现在像一对被大火燃尽的焦炭,任凭长长的睫毛忽闪着,失去了任何感觉。第一次见到雪梅时,我的心真有些痛。我差点都不忍心让她为我按摩了。可面对上苍的残忍,这能改变什么呢?

  算起来,我到按摩店也有好几次了,但我和雪梅之间总共也没说过几句话。她说的最多的是“先生,您好”、“先生,再见”,或者是“先生,疼吗?”、“先生,轻重合适吗?”除此之外,很少说别的。她的声音柔和清纯,不带任何杂质,仿佛一缕流过山涧的溪水。听口音,她肯定不是W市人,她发音有些特别,尤其儿化音比较清晰,略略带点儿卷舌,这跟一般的南方人可大不一样。类似的口音,多少年前我曾经在蕖伯安下放的那座江心岛听到过。这使我想到按摩店的名字:椿树岛。

  此刻,按摩已接近尾声。雪梅正在为我松弛腿部上的肌肉。我的脑子里再次浮现出那个心底盘桓已久的疑问,不由问了一句:“雪梅,你们这个店为什么叫椿树岛?”

  我已经不是第一次问这个问题了,以前雪梅都是含糊其辞,但这一次,她犹豫了一下,终于回答了我:

  “因为……按摩店的老板是椿树岛人。”

  我轻轻哦了一声,“这么说,你也是椿树岛人?”雪梅没有吱声。但她的表情已经告诉我,她的确也来自椿树岛。

  “你们老板……他叫什么名字?”我又问了一声。

  “他叫蕖……小椿。”

  “小、椿?”我一下子从按摩床上坐了起来。

  “先生,您怎么了?”雪梅的手从我腿上移开了。

  “没、没什么。”我支吾道,脑子里浮现出一个面孔黝黑的少年的影子。哦,小椿!难道是蕖伯安的儿子吗?

  5

  正如魏东所料,安然真的到了W市。不过,她并没有主动联系我,这一点,魏东算是猜错了。

  我是从在省法院工作的马松那里听说安然到了W市的消息的。马松毕业于W大法律系,比我和安然晚了好几届,是所谓的“70后”,年龄虽然比我小得多,却已官拜处长了。安然来W 市,显然与她接手的那桩案子有关。椿树岛隶属于W省,按照属地原则,应该由W省的法院来审理。作为原告方聘请的代理律师,安然来W市不联系我而找马松,也在情理之中。

  我原本想借此机会打听一下案子的进展情况,谁知马松一听,便把话题转向了一边。他甚至有点后悔打电话把安然来W市的消息告诉了我。“我还以为她早跟你联系了呢。”

  但在我的反复追问下,他还是透露了一些口风:“目前虽然立了案,但究竟在哪儿审理,原告和被告都各执一词,尚未达成一致。毕竟,蕖伯安早就离开W市,在北京定居了嘛……”

  马松的话藏头露尾,使我有些不知就里。但我对案子本身并无多少兴趣。我关心的是安然。“安然现在住哪儿?她好不容易来一趟,我们总得见见面吧!”

  马松踌躇再三,终于告诉了我一个地址。“安姐反复交代不要把她的住址告诉任何人,她现在最怕见到的就是你们这些记者。”

  我打断他:“我可不是什么记者,我和安然是多年的朋友!”他听我这么说,也就改了口:“是啊,要不我怎么把消息透露给你呢。你如果见到安姐,最好劝劝她,这个案子背景复杂得很,她别陷太深,弄不好把自己也搭进去了……”马松明显是话里有话,这进一步加重了我心里的不安。我想,我必须尽快见到安然。

  按照马松提供的地址,我在W大附近一条临湖的马路边,找到了一家很不起眼的小宾馆。这家名为“银湖酒店”的宾馆以前是部队的一个招待所,我们在W大上学时,不少同学老家来了人,都带到这儿来住宿。那会儿几块钱就能住一宿呢。过去了这么多年,价格肯定涨了好几十倍了;不过,房子还是那幢老房子,四四方方的,像个火柴盒,一看就知道是上世纪五十年代的建筑,尽管从里到外到经过了精心的装修,但仍然掩饰不住那股陈旧落伍的寒碜相。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真不敢相信,堂堂的安大律师会住在这么一个地方。

  安然打开门,满脸惊讶地看着我,“老夫子,怎么会是你?”

  “怎么不可能是我?”我得意地一笑,“你不去找我,难道我就不能来找你吗?”

  “不愧是干记者的,嗅觉就是灵敏,到哪儿都瞒不过你们。”安然做了个“请进”的手势,转身往房间里走去。

  我本想说,我的嗅觉可比不上魏东,但觉得眼下提起他有些不合时宜,就顺口说:“不是我的嗅觉灵敏,是你的名气太大了。”

  “你这是骂我还是夸我呢?”安然给我倒了一杯水,在我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

  我这才有机会仔细打量安然。她穿着一套银灰色的西服裙,浑身上下透露出那种职业女性特有的端庄和干练的风度。作为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她仍然显得很有魅力,她的皮肤保养得不错,身体一点也没有发胖的迹象,丰满而匀称,依稀还能找出那个长腿细腰、另类时尚的漂亮女生的影子。这么多年,我和安然见面的机会并不多,现在乍一见面,我惊讶地发现,岁月并没有在她身上留下太多刀削斧凿的痕迹。变化的只是气质。当年的那股浪漫洒脱、我行我素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含蓄内敛、优雅矜持的气质。这跟经常在媒体上露面的那个名律师形象颇为吻合。安然总算按照她父亲的意愿,在司法界牢牢站住了脚跟。当初,她可是一心一意地做着文学梦呢。若不是后来和蕖伯安分了手,她八成也真的成了一名女作家或诗人吧?如果说是蕖伯安毁掉了安然的文学梦,丝毫也不夸张。爱情对一个女人的影响真是太大了。

  安然在决定和蕖伯安分手之前,曾经专门找到我长谈过一次。当时,我们已经从W大毕业,魏东分配到了北京,在中央国家机关工作,我和安然都留在了W市,我在报社当记者,安然在一家区法院当办事员。其实,她本来也获得了一个去北京的名额,大概由于魏东去了北京,也可能是为了她和蕖伯安的关系,安然才决定留在了W市的那个小法院。那时候,她已经跟蕖伯安公开同居了,我一直以为,他们结婚只是时间问题,过不了多久,安然就会以 “蕖伯安夫人”的身份在公开场合露面的。

  那次,在我供职的报社附近一座茶楼里,安然和我谈了整整一个下午。

  “老夫子,我要和蕖伯安分手了……”她说这句话时,脸色苍白,紧咬着的嘴唇微微颤抖,眼神暗淡无光,像一个生了大病的人。我万分吃惊地看着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接下来,安然向我讲述的事情,使我很长时间都没法从一种矛盾和沮丧中摆脱出来……

  你知道,我之所以爱上蕖伯安,很大程度上因为我酷爱文学。我是从小读欧洲和俄罗斯小说长大的。我父亲虽然是个法学教授,可他的藏书一半以上都是外国小说。有时我觉得,父亲身上的艺术或者人文气质,比他作为一个法学家的气质更为浓厚。这可能跟他早年在巴黎留过学有关,法国拥有世界上一流的文学艺术,因此,他在学习法律时,也不可避免地传染上了文学的病毒。可法律和文学是如此地风马牛不相及,法律制定和要求人遵守社会秩序,文学则培养和鼓励人突破一切限制自由的秩序和规范。这也是我父亲一生都在政治与学术之间徘徊不定的原因。但糟糕的是,他把这种精神气质遗传到了我身上。上中学时,《巴黎圣母院》、《红与黑》、《包法利夫人》、《约翰•克里斯朵夫》,以及《战争与和平》、《安娜•卡列宁娜》和屠格涅夫的一些小说,我都差不多读了个遍。我已经深陷在文学的世界里不能自拔。当我父亲发现这一点后想改变我的兴趣为时已晚。我们父女之间产生的第一次冲突,是在我上大学选择专业时。尽管我最终服从他的决定,放弃中文系读了法律系,但文学对我生活的真正影响并没有到来。这一点,我父亲心里不可能不明白。因此,当后来我不顾一切地爱上蕖伯安时,我和父亲的冲突也就到了不可调和的地步。可那时候,我对父亲的任何意见都听不进去了,用他的话说,我是疯了。

  是谁说过一句话,“疯癫是恋爱的必要条件,只有在催眠状态下才可能产生。”类似的话好像叶芝也说过。如果你承认在恋爱过程中,掌握主动权的是男人,女人常常处于被动的位置这样一个事实,那么当女人堕入情网时,在她爱上的男人身上,肯定具有某种令她无法抵御的催眠般的魔力。

  我刚认识蕖伯安时就是这样一种感觉。

  老夫子,你还记得我们在雷平的办公室第一次见到蕖伯安的情景吧?当我听说他就是《椿树泪》的作者时,你不知道我多么激动。我最初读《椿树泪》还在上高二,主人公褚良被下放到椿树岛后所经历的炼狱般的生活,使我不止一次流下了眼泪。他面对苦难追求真理、坚守信仰的力量,还有他和莲子相濡以沫的爱情,使我的心灵一次次受到强烈的撞击。褚良那种俄罗斯知识分子才有的对大地和劳动人民的热爱,我曾经在安德烈公爵、列文和聂赫留朵夫身上见到过。后来,蕖伯安在一篇创作谈中说:“《椿树泪》是我的精神自传……我就是褚良!”现在,这位饱经磨难的作家竟然就站在我面前!我浑身的血液直往上涌,眼泪都快流出来了。而且,蕖伯安那副苍劲挺拔的身材,那张富有雕塑感的面孔,他眼里透射出的深邃目光,都显示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男人魅力,这种魅力可以超越年龄,使任何一个异性为之倾倒,像被雷电击中一样,在瞬间心智迷乱,丧失自我。我猜测,安娜见到渥伦斯基时正是这样一种感觉……

  我就这样不可救药地爱上了蕖伯安。对于一个少女懵里懵懂产生的爱情,蕖伯安显然也及时地感觉到了。在这方面,他的确堪称一个老练的猎手。他只消张网以待,便毫不费力地将我捕获了。这样,就有了我们一起去蕖伯安家的那次“派对”。这之前,我其实已经去过一次蕖伯安家了。我已经预感到我和他之间将会发生什么。所以我有点儿紧张,甚至矛盾。如果那天魏东在学校,我没准会让他跟我一起去,如果是那样,后来的事情也许就不会发生。当然,这只是假设。事实是,我去了,带上了你;我这样做,其实是内心矛盾的表现,恋爱中的女孩子都喜欢玩的那种小把戏,有点儿自欺欺人。对吗?

  那天,当你和雷平离开客厅后,一切便不可避免地发生了。你可以说那次所谓的“派对”,不过是蕖伯安和雷平精心设计好的一个陷阱。但事实上是我心甘情愿跳进去的。我不抱怨任何人。即使现在,我和蕖伯安的关系濒临破裂之际,我也不想否认我爱过他,义无反顾地爱过这个比我父亲小不了几岁的男人。啊,说到父亲,我多少有些愧疚。当他得知我和蕖伯安的关系后,曾经以断绝父女关系相威胁,但即便这样,也没有拦住我。他为此伤透了心,此后几年,我们几乎彻底中断了联系。我对父亲的伤害,丝毫不亚于对魏东。我承认我喜欢过魏东,但那不是爱。作为一种极致的情感体验,爱情如同火焰,具有一种毁灭的力量,任何置身其中乃至靠近它的人都会深受其害。这当然是我最近才悟到的。只可惜晚了点。

  我这就要说到那次椿树岛之行了。作为曾经的流放地,蕖伯安不止一次地在作品中描写过那个地方,并且称之为“我的塔希提岛”。他甚至把那儿当做了自己的第二故乡和“再生之地”。“小安,跟我回一趟椿树岛吧!”蕖伯安说这话的口气,就像说“跟我回一趟家”似的。那时我们正处在如火如荼的热恋之中,因此,我把蕖伯安的这个决定看成是对我俩关系的“正式承认”,如同传统的订婚仪式一样,而不仅仅是为了逃避那阵子在我们四周像蝗虫一样飞来飞去的流言以及魏东穷追不舍的影子。

  然而,我们这趟椿树岛之行却由于小椿的存在,从一开始就显得有些别扭。小椿是蕖伯安和江中莲的儿子。这个当时还不满十岁的少年在父母离婚几年后来到W 市,原本是蕖伯安为了让儿子接受更好的教育,跟前妻商量的结果。但小椿插班进入W市的一所重点小学就读后,总是隔三差五地旷课,在外面游荡,经常跟一群流浪儿混在一起,有时趁蕖伯安不在家,竟然把那些流浪儿带回家。蕖伯安为此伤透了脑筋。当我实际上跟蕖伯安同居后,我逐渐感觉到了小椿对我的那种潜在的敌意。一开始,我有些惶惑,不知道如何处理这种关系。为了获得小椿的好感,我甚至想方设法地取悦于他,比如给他洗衣服、吃饭时为他夹菜,等等。可我的所有努力都无济于事。这个在年龄上只能算是我弟弟的少年,从来不曾对我露过笑容,每次叫他都爱理不理的。有时候,我感到背后仿佛有一根针扎似的,转过脸,发现小椿的目光冷冷地射过来,使我不寒而栗。不止一次,当我和蕖伯安在卧室里缠绵时,走廊里响起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我听见房间的门锁转动了一下,尽管房门已经上了锁,但我还是心生忐忑,害怕小椿会突然破门而入。这种情形反复出现几次后,我跟蕖伯安做爱时再也难以进入状态。蕖伯安意识到了这一点,流露出一丝苦笑: “也许,我不该把这孩子带到身边的……”

  我们踏上椿<

1

鲜花

握手

雷人

路过

鸡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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