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1970年深秋,我不耐文革痛苦,愤然完成* 创作“九级浪”的动因,可以追寻至1964年3月7日;是日, 评论员文章“让青春放出光辉”,作者系史学大家黎澍( 当晚,我含泪在日记里写下神圣的誓言:年近弱冠非童子, “让青春放出光辉”中有句话“年轻人应当早日成器”;后来, 1970年深秋,我年至弱冠,正值九一三之前文革最黑暗的阶段; 宋江提反诗,毕汝谐写“九级浪”——异曲同工! 站在21世纪的高度回看“九级浪”,其文学价值不足挂齿,而政治 意义空前绝后! 毕汝諧借小说主人公陆子之口道:" 确, 据此,某些历史现象会不会一再出现";这是一个政治预言: 定了十七 年,未来中国否定文革而形成否定之否定; 要特征, 却是十七年的更高级的阶段!今日中国的政局, 全正确! 1970年深秋,文学青年毕汝谐的这一远见卓识, 所有第一流的大政治家—— 1970年深秋, 论,至死不悟; 1970年深秋,林彪的真实的政治理念,至今不为世人所知; 1970年深秋,周恩来以妾妇之道迎奉毛泽东,唯唯诺诺; 1970年深秋,邓小平流放江西南昌,龙困浅水, 国的政治远景; 1970年深秋,蒋介石执迷于反攻大陆的梦呓,至死不悟。 毕汝谐何以神机妙算? 毕汝谐亦不知也。 法国作家萨冈19岁写“你好,哀愁”,一生混乱、疯狂; 毕汝谐20岁写“九级浪”(和萨冈一样,我也喜欢写短句子); *“文革”地下文学《九级浪》史料* 九级浪 毕汝谐 生命是一张弓, 那弓弦就是梦想, 箭手在何处呢? 罗曼.罗兰《箭手》 当年,司马丽还没出世的时候,她的生身父亲, “你听明白!我只要儿子,你还想在这里住下去,就生个男孩来!” 司马丽的母亲五十左右,是个温厚、顺从的厨娘, 英勇的人民解放军从四面包围了北京,傅作义部伪军败局已定, 这座森严豪华的公馆里,沉闷的气氛和冷酷的秩序仍然如故。 司马老爷年近花甲,却还像青年男子那样活力勃勃。他眯细眼睛, 是女的,你们全都滚开。”他认为无需多费唇舌了。 司马丽是女孩。刚刚分娩完毕的厨娘,紧搂着投胎不遇的婴儿, 北京和平解放了。世道变了,妇女和儿童的利益,得到法律的保障。 * * * 这段故事,是我最近从农村回家,听一位姓苟的老太太说的。 苟老太太和司马丽的母亲, 当保姆,每天晚饭后都过来, 常识。 “一天,司马老爷半夜摸进我的下房,握着一串首饰, 我慌忙打断她:“您停一停!讲别的好不好?” 于是,苟老太太讲了上面的事。她出去了。 司马丽现和我在一处插队,她最近写来的一封信就在我手边。 很忙,嘱咐我向你问好。他的姐姐勇珍,最近参加巡回医疗队, ,交流着思想上的收获。她说自从下乡后,精神面貌焕然一新, 然两样,再没有那些无病呻吟和无聊的苦闷了。 为人民服务中去。’思想改造是会有反复的, 我赞成她的话。 这封信快结束时,她说:“我是在午休时间给你写信的, 很臭的舌头。咱们从前简直和猪狗一样……” 这样的评价合适吗?我不以为然地摇头。 回忆往事,许多情形又历历重现。 一 我的母校是一所很古怪的中学。它的前身是小学校, 知识分子,前清时教过私塾的老东西,张勋手下的文职人员, 解放初期全国马拉松长跑第三名,这是否真实不知道, 学生的情况也很糟。考不取其它学校的坏学生, 他们一般都很土气,没什么求学的欲望。在一个班的同学中, 后来,教育局下来了一位年纪较轻的干部担任校长。他很有些魄力, 苦苦哀求。歪风邪气受到初步打击后,他亲自定下作息制度, 这位新校长崇拜凯洛夫的教育学,对于凯洛夫“ 风凛凛地骂得大家抬不起头。在新校长的努力下, 几年前的夏天,是文化革命的中期阶段。校长的威风自然完全扫地。 展着,变化着。只有我和勇人还在学校宿舍里住。 勇人是烈士子弟,只有一个年长的姐姐。所以,他一直在学校住宿。 他身边走过时,他仿照武松的办法伸出一条腿,把老师绊倒。 来。我们俩成了形影不离的好朋友。 勇人一表人才。他的身段相当结实,永远给人以坚韧向前的感觉。 我看到勇人,不知怎的,总要联想到小乔初嫁时的周瑜, 问题,将老师难倒。勇人读过的书不算太多, 卡连柯的话:“没有不好的孩子,只有不好的教育方法”。 运动以后,勇人仍住在学校。我为陪他, 勇人走上邪路了。他很忙,常常出去干打砸抢, 批人都很尊重他。有一天,他带回几件皮衣服,简单地对我说:“ 我另去找……”过了几天,他买了些小摆设,把房间布置起来。 有时候,勇人一连几天不出去。我们对坐着看书,谁也不扰谁。 言:‘大胆和谨慎是骑着一匹马走的’。大胆和谨慎,真好!真好。 勇人有个特殊的爱好:收集各种各样的车锁和门锁, 我讲解:“这是撞锁,安装在门上很牢靠。不过拿写字用的化学板, 深门重锁都挡不住勇人的去路。 我不参与勇人干的事,我们分道扬镳。 每天我按着自己的学习计划安排时间。我起得很早, 读书。先自学哲学的基本理论,然后用大量的时间看文学作品。 出的现象,第二天一定要补足。读书久了,就凭窗远眺,休息眼睛。 街的那一边是一大片居民区。数不清的默默无闻的居民住在那里, 夏天的晚上,他们都在院子里和街上乘凉。一家人( 庭成员之间的感情很淡薄,有时为了芝麻大的事情彼此翻脸。 前,这里的居民对我校的校风感到畏惧, 或祖母则护犊子。教给他们世代相传的占小便宜( 张恨水的言情小说在这些人中间大有市场。 整句整段却着实使人厌恶。……这些就是活动在社会上的小市民。 在读书之余,我也练习写小说。因为生活面不宽, 的性格,意思不大。古人云:好文掷地作金石声。 写作给人的乐趣是无穷的。只需要一支笔和一叠纸, 我给自己制定了精确的作息时间表。据说, 然而,每当我放下书和笔的时候, 不知从哪一天起我注意到:有个脸色苍白、身材单薄的女同学, 自一人,而且总是步行。每次我都目送她远去。 我明白了。在感情上,我已经有了明确的黄金一样的冀求。因为, 勇人有时也讲一点这方面的事。 相遇的人就可以胡乱地结成好友。他们自报着假的姓名,信口开河。 人称这是“说谎的情侣”,我笑得直不起腰来。 勇人告诉我:“如果你想和他们见面”,他说了几个人名,“ 我万万不能这么干。我只能勤奋地更勤奋地读书和写作, 日子一天天流去。我在这溪水般的平静生活中积蓄力量—— 二 七月的一天早上。勇人唤着我:“陆子”,这是我的名字。“ 冯明是他的姐夫。他和勇珍原来都是医学院的高材生, 对于他们像节日一样。我和他们挺熟的。 我翻身下床,“真的?” 勇人不慌不忙地说:“别急。我和老伍约好早上见面,咱们一起去。 商店里买东西,忽然觉得身后有一只手伸进了自己的口袋, ,拧他,那人不敢叫喊。这样坚持了十分钟,勇人才松开来。 页)经常向这扒手要钱。 我推辞道:“我去没用,我不懂呀!” “没干过自然不懂。你跟着我,这很容易。”勇人坚持说。 他们约在沙滩电车站。伍行浩很瘦,看的出,因为整天提心吊胆, 肿包。他主动迎上来,亲热地招呼我们。 勇人走近他,低声吩咐着什么,有些隐语我听不懂。 老伍拍着扁平的胸膛:“没说的!哥们蹬车请客!”嘴上虽然爽快, ,他们身上没钱,只有月票和内部食堂的饭票。要等一会儿, 勇人不耐烦了。这时,一辆从动物园开来的3路无轨电车进站, “哎,洗脸盆里扎猛子——不知深浅。”老伍不满地说了句歇后语。 这辆车上的乘客很多。上车后我突突的心跳着, 勇人很老练,他像和老伍不认识似的,隔着几个乘客, 的样子,两只贼亮的眼睛开始查看环境。 我觉得无聊,真后悔不该做这种诡行。上下车的人们挤着我, 也许老伍正是利用这种机会下手吧,管他呢,我低下头去, 电车在灯市口停得较久。上来了七、八个女中学生。 生简直是秽根,专门在社会上传播淫乱的毒素, 她们在车上闹得很凶,互相搂在一起,哈哈大笑,用力踩地板。 出茶花女赴晚宴的姿式,往这边飞过些多情的顾盼。勇人没看见, 我不想看见这些俗不可耐的女学生,就使劲往前挤。 “3路电车的总站是北京站。”伍行浩主动地代替售票员回答问题, 我仍然往前挤,木然地呆住了。 垂着,衣着还是那么朴素。整个形象凛然而又清高。 我全神贯注地望着她,没法控制自己,完全忘了为什么乘这辆电车。 着她,脑子里甚至掠过一个想法:毛遂自荐地上前说话……不行, 她的目光专注而朦胧。如果扬起来看看我,该有多好。 铅笔,我自惭形秽。我居然和伍行浩这样的垃圾打交道, 出来,当众揭发老伍,告诉乘客, 我正在想入非非,勇人在后面通知我下车, 这一站是东单。我们三人站在开阔的十字路口上。 “你们忙什么?”老伍不太高兴,“我还没办好……” 勇人骂了他几句,拎着他穿过闹闹嚷嚷的菜市场, 一张写着“先天性心脏病”的治疗单以外,什么也没有。 常见的欧名,它们联在一起未免有些不伦不类。 “钱呢?叶子呢?”勇人气愤地用明语和暗语同时问。 老伍一脸苦相:“靠窗户有个拿铅笔的姐们,像木头人, 我气坏了。 勇人不信任地盯住他,突然挥右拳很有力量地在他腮上一击。 一来,全身的要害部位都护住了。有经验的扒手在挨打时, 我真恨他,可是望着他那形销骨立的样子,又不忍心下手。 勇人把老伍架起来,按在电线杆上,再用一条腿贴住他的肚子, 做了一个摆拳动作,把后面的话省略了。 伍行浩滚了。我和勇人另外乘车到冯明家去,他给我讲, ,才能打出钱来。老伍是没有后台的扒手,打他无妨。 我不太专心地听着。街上有许多无轨电车,一辆、两辆, 冯明家是个三间房子的小小独院。勇珍在院子里晾衣服, 勇珍引我们进屋。最宽敞明亮的那间,业已布置成了绘画的创作室, 几个供素描用的模型、石像、和一个完整的人的头盖骨。 普教授的解剖学课》,在对面墙上是徐悲鸿的《田横五百士》。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熏人的油脂香味儿,我连着打几个喷嚏, 冯明是浙江人,眉目清秀,他身材适中, 非常深沉,和这样的人即使只见一面,印象也不会淡薄。 我们闲扯了一会儿。勇珍拿出厚厚的一叠,冯明说的那个人的画稿。 我一张一张地翻看着,绝大部分是铅笔的静物素描: 子:从希腊神话的阿波罗到苏联电影的海军少尉巴宁,应有尽有。 勇人也仔细地看了一遍,啧啧称赞着。 勇珍批评弟弟:“她比你用功得多。司马丽有先天性心脏病……” “喔?”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勇珍把画稿下边的蝇头大小的署名,指给我们看, 我和勇人面面相觑。我强作镇静,随手翻看一本小说, 勇珍讲着她们医院里的一件新闻,说有一个女孩患白血病住院, 我们都心不在焉地听着。只有冯明问长问短。 天色暗下来,勇珍出去收衣服。不一会儿,院里传来对话的声音: “……我在北京站下车以后,钱包找不着了。”一个轻柔的声音。 “糟糕!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没有?”勇珍着急地问。 “给我妈妈买去广州的火车票钱,我的病单,零零碎碎的……” 我望着窗外的司马丽。她相当高,乌黑的头发整齐地梳理着, 我扫了勇人一眼。他满脸怒气,今晚, 夏晚的暮气充满了这间画室。司马丽走了进来,向冯明点点头, 灯还没有打开,我却觉得屋子里已经亮了一些。(原稿缺第15—— 三 晚饭后,勇珍陪司马丽去看病,勇人也匆匆地走了,伍行浩在等他。 “你今天有些反常哩。” 我有点心跳,想掩饰:“没什么啊。” 冯明眼神锋利地看着我,更直接地说:“你别瞒我,陆子。 别瞒我。”沉默了一会儿,用回首往事的口气说:“ 我随他进了内室。里边布置得挺典雅, 着指头睡着,臂膀上有一块暗青色的胎记露在外边。 “他睡得真香。无忧无虑。”冯明亲切地说, 见拙。 冯明失神地看了一会儿。“有这样一支歌”, 虽然由于饮了酒,他唱的音色不及从前那么优美, 尉常常在出事地点徘徊。然而时过境迁,他再也见不到那位姑娘了… “许多深奥的道理你还不懂。”冯明唱完这支叙事歌曲以后, 啊。美好的事物无论多么有限,也是珍贵的。像陀思妥耶夫斯基《 “咦。”我奇怪他提到那个只尚空想的小人物。 “你是不会懂的。我给你讲一讲,我和勇人姐姐的故事。” “不太相称。”我照实说。 冯明闭了一下深沉的眼睛。“勇珍当然是很好的同志。然而, “我从小在杭州上学。我父亲是搞艺术的, 也像西湖的白堤和苏堤那样笔直。我把学艺术的那种创造性的热情, 朗台对金钱狂烈的热情,转用在别的事情上, 投到医科杂志上去。我没听。我觉得翅膀不硬,不应当飞翔。哦, 弄出了问题。有一年的三八节,我给勇珍写了一封简短的贺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