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 泽东对共产党自身或者说官僚集团的判断,跟他对知识分子的判断类似,也经历了一个渐进的过程。他本来没有认为官僚集团在蜕化为新的剥削阶级,而是有一点官 僚主义作风,通过教育和内部的批评与自我批评就可以解决了,他只是强调,干部不要老摆官架子,要和老百姓打成一片等。直到1956年的时候,他还在强调我 们不能像斯大林那样老搞阶级斗争,阶级斗争搞多了会影响建设。 官僚主义作风发展最严重的时期,是大跃进告一段落和文革之前,即从1960年到1964、1965年这段时间。那个时期毛泽东已经退二线了。有 一个错误的认识,说毛泽东是为大跃进的失败负责,才不得不引咎退到幕后的。这不符合历史事实,因为从西柏坡时期,毛泽东就决定要退到二线了。当时有规定, 只有一些重大的决策,刘少奇他们觉得定不了的,才需要去找毛泽东。涉及到宣传的政策方针必须要拿给毛泽东看,其他一些具体事儿他是不过问的。1957年的 时候,毛泽东就已经定下来要正式退二线,下一届国家主席不当了,这是党内的决定,刘少奇当上国家主席,是一个自然的过程,是有步骤的安排。还有人会说,毛 泽东在七千人大会上做了检讨,说明他在党内外的威望下跌了。这也是不对的,七千人大会是毛泽东反击的开始,是他第一次清晰地对官僚集团提出尖锐的批评,指 出官僚集团在变成修正主义,要重走资本主义路线。前面谈经济发展战略和取向的时候,我们提到刘少奇曾经把大企业都收到中央来了,就是发生在1961年。刘 少奇在一线主持工作的那个时期,完全按照列宁主义的原则建党,不讲民主光讲集中,光发展城市不发展农村,光注重干部的利益不注重群众的利益。那几年毛泽东 退到幕后,整天在读书,对党内和政府内部的具体事务一不发言二不插手。他在幕后观察到这个倾向,才又走到前台。 这是两种路线的斗争,而不是简单的人事斗争、权力斗争。我简单的概括了一下,有几种矛盾凸显出来:是为人民服务还是坐天下;是独立自主还是走依 附型路线;是自下而上依靠人民,鼓励人民的这种创造性、自发性,还是自上而下压制人民。这是毛泽东和刘少奇所代表的两种发展取向的对决。例如,毛泽东尊重 人民的首创精神,鼓励老百姓造反,但是刘少奇和邓小平不是这样的,他们一直采取的是自上而下派钦差的方式。比如四清运动的目标是发动农民起来监督干部,但 刘少奇的办法就是派工作组下去,派工作组下去就是钦差嘛,先找老百姓谈,老百姓一诉苦说这个生产队有问题,工作组就收拾生产队队长。 文化大革命已经开始之后,中央发出号召是要老百姓要起来造反的,结果刘少奇等人却力图把文革演变成另外一次反右,还是派工作组下去,一共派了 400个工作组,一个工作组25个人,加起来就是一万人。一万人出去干吗呢?镇压老百姓,比如有大学生写大字报揭露校长有官僚主义作风,好,工作组来了就 给写大字报的学生定性为反革命。因为你反了当官了,你反了党员,所以你是反党,是反革命。这就是毛泽东控诉“谁才镇压学生运动?只有北洋军阀”的历史背 景。毛泽东和刘少奇各自坚持的是两种不同工作方法,两种不同思路,他们之间的斗争是两种道路的斗争,不是权力斗争。 毛泽东的理想是建设一个新中国,彻底的建设一个无论从政治、经济还是文化等方面都全新的社会。在西柏坡要进北京的时候,他说,“再过几十年来看 中国人民民主革命的胜利,会使人感觉那好像是一出长剧的一个短小的序幕。”共产党打下了中国,夺取了政权,这只是“万里长征第一步”。可能有的人会认为他 是客气客气,但毛泽东是当真的,可是他手下的那些人,所谓“跟着走”的那些人,未必也像他一样当真,觉悟上差了一点。他们没有那么坚定和彻底的革命理念, 很大程度上还秉承着农民起义的思维,用鲁迅的话说就是到革命公司投资入股,毛泽东带头搞革命,他入个股,打完天下毛泽东当皇上,我要个官当。很多人是带着 这样一种思想加入革命队伍的,革命成功以后还坚持这种思维,国家稳定了,这种思维也就跟着放大了,坐天下的范儿就出来了。毛泽东尝试要从文化改造入手解决 这个问题,他批判《武训传》,批评传统文化,就是为了要改造这种旧的思维,不能打倒了压迫者,却在文化思想上成为压迫者的奴隶,自己也蜕变成压迫者。毛泽 东希望共产党在打倒压迫者之后不当压迫者,这其实是要从根本上改造人,改造文化。问题在于,毛泽东走得太远了,回头一看所有人都跟不上,他就很着急,可他 也没有办法。在那几年里面,他说过很多,但效果不好,表面上他的权威是不可撼动的,所有人都在说毛主席指示我们要如何如何,但实际上油盐不进。这与今天的 情况有类似之处,十七大开完了,精神层层传达,领导干部表面上都表态要好好学习,但不代表他心认同了执政为民的理念,真的会把工作重点放在发展民生上。精 神不进到他脑子里去,传达和学习就只是个程序性的工作,喊完口号后该干什么干什么。在在大跃进之后到文革之前,就出现了这样的状况,各级各地的领导干部, 口头上响应毛主席的号召,实际上一天天在变得像官老爷。用毛泽东的话讲,他就像一个死了的活祖宗,牌位还在,没人敢公开对抗,可是他说的话没有人真的听。 所以1966年文革高潮期间,毛泽东在过生日的那天讲了一段话: 他们为什么能蒙蔽群众?因为他们是共产党。共产党打了天下,工人地位有了改善,农民得了土地,都拥护共产党。这些人贪天之功为己功,把自己当成 党的化身。他们说什么,就叫党的领导,相信党就要相信他个人。他们提倡不讲原则,提出无条件服从。不是服从党中央的正确领导,而是无条件服从直接上级。提 倡盲从,提倡奴隶主义。我同他们的分歧,这是一个重大分歧。我不赞成他们保护自己,反对群众,提倡盲目服从。我一直坚持,只服从坚持革命路线的正确领导, 对危害革命的错误领导要批判。这是政治原则也是组织原则。要按照这个原则来做,并且要让群众也懂得,为群众所掌握。这样走资本主义道路的人以及顽固坚持资 产阶级反动路线的人就缴械了。一个要把社会主义革命进行到底,一个要保存资本主义的秩序,老框框、老组织、老规矩。一个要革,一个要保,就是两条路线斗争 的继续。 各位,请认真读一下毛泽东的这段充满感情的话。很多人一边高调提倡不要从动机上对他人进行质疑,一边恶毒地揣测毛泽东的动机。毛泽东发动文革阻 击旧秩序复辟,他们说毛泽东就是想维护自己的权力,自我神化;毛泽东为了中国献出了自己的亲儿子,他们说毛泽东是想搞家天下,让毛岸英去攒点履历好接班。 那我们就谈谈动机吧,毛泽东清楚地表明了他的态度,他为什么要发动文革,他就是如此的高尚,高尚到另人不可想象的地步。即便有人说毛泽东是在撒谎,在演 戏,那么一个人终其一生撒这样的谎,我也愿意当真话听。 文革是一个复杂的博弈斗争。有一个重点要提示一下,很多人说毛泽东挑动群众斗群众,变成了毛泽东的一个罪名,毛泽东在这点上是冤枉的。毛泽东不 是挑动群众斗群众,他是挑动群众斗官僚集团,转移矛盾、调动群众斗群众的是官僚自身。官僚集团为了自保,会想出各种办法扭转斗争的方向,当群众运动的矛头 指向他们的时候,他们就打着毛泽东思想的旗号,蛊惑了另外一批群众,去抵挡斗他们的群众,发展到极端就是两派红卫兵之间的武斗。是毛泽东一直在呼吁,工人 阶级没有根本的利益上的冲突,不要内讧。关于这个复杂的过程,老田做了大量的卓越的研究,有兴趣可以去网上找他的文章看。 文化大革命到1969年4月中共九大的时候就结束了,所谓“十年浩劫”是为了对毛泽东进行污名化而派发的另一顶帽子。最后是毛泽东做了妥协,因 为那个时候确实是有点天下大乱,又发生了武斗,军队也卷进来了,整个国家的基本秩序出现了问题,他只好退让了。毛泽东相信,官僚集团刚刚被老百姓斗过一 次,经过了一段群众运动的洗礼,其官僚作风会收敛一点。毛泽东的设计是,文革要七八年搞一次,慢慢来,不必一步到位。【2011注:文革的激烈程度取决于 人民对官僚的积怨有多深。在一次群众运动后,官僚主义必定会受到遏制,官僚在群众运动随时可能重来的压力下,会克制自己的行为,如此,在人民中产生的不满 程度会降低。如果有下一次文革发生,冲突的烈度必定会有所下降。按照毛泽东对文革的设计,群众运动引发的社会动荡程度将像趋于轻微,最后趋近于零。这就是 所谓的“从大乱到大治”。大治是靠群众的制衡得来的,仍然是“用战争消灭战争”的逻辑。后来,邓小平宣布永远不搞政治运动,在失去了制约之后,官僚集团就 毫无顾忌地走上堕落的不归路了。】 文革的后果是什么?没有人可以否认,文革导致了社会动荡和混乱。这个没有什么好说的,也没有人企图掩盖这个。但正是在文革结束后,也就是九大 后,毛泽东在民主制度设计上做了一些新的尝试,搞一种巴黎公社式的民主。巴黎公社式的民主就是说官员不是职业化的,是随机产生的,谁都可以当官,当官不是 靠选举,而是靠是抽签,是那种最本质意义上的民主。谁抽到签谁当官,而且当官不是一个特权,这才叫真民主。文革结束后出现了工人副总理,出现了农民副总 理。大家都知道陈永贵,可是1975年的人民代表大会上选出了12位副总理,其中有些人不那么著名,很多人都不知道,包括我。前一段时间我从一本杂志上读 到,原来还有一个工人出身的副总理叫孙健,这个人是天津的,1975年经正当程序成为副总理,1978年没有任何说法被免去职务。孙健1997年去世了, 最后一份工作是在一家公司当“经营经理”。陈永贵虽然当了国务院副总理,但职位变动待遇不变,比如说陈永贵还在原村里领工分,就是工资待遇不跟着走。这是 巴黎公社式的民主尝试,毛泽东企图切断当官跟发财之间的关系。陈永贵的工作方式是“三三制”,三分之一的时间在北京工作,三分之一的时间回村参加劳动,还 有三分之一的时间做调研。有人说,农业也不是农民管得了的,这是乱搞。的确,这是个问题,管农业跟种地不是一回事,可是为什么不换个角度想一想,不识字的 人可以当老板,他雇佣的人识字就行了,老板的工作是做决策。同理,农民当副总理也没什么问题,他身边的工作人员懂技术性问题就可以了,他需要的是懂农民, 知道什么样的政策更符合农民的利益 文革对经济发展的影响是有的,但决没有让经济走到“崩溃的边缘”,文革期间一直讲抓革命促生产,从来没有把生产撂下来,要求的是工人在八小时工 作之外才参加革命。还要看到那个时候的成就,人工合成胰岛素、杂交水稻、两弹一星等重要的科技成果都是文革前后产生的,卫生下乡、教育下乡等一系列举措更 是让农村的公共事业有了极大的改善。 【2011注:文革的历史很复杂,研究也远远不够,我个人对这段历史的掌握是有限的。这里要补充的是一个分析文革和毛主义的理论视角,是弗朗 兹?舒尔曼(Franz Schurmann)在Ideology and Organization in Communist China(共产主义中国的意识形态和组织)一书中提出的。我阅读过该书的部分章节,目前手边没有原书,只能靠记忆,根据我自己的理解进行复述。值得注意 的是,该书出版于1968年,文革尚在如火如荼中,考虑到作者在研究中所需资料的欠缺,更让人不得不佩服其深刻的洞察力。 一个社会是不是民主的,即是不是由人民来统治,最终反映在政权(State,一般对应为国家,但不确切也容易引起误解,还会出现‘中央国家’和‘地方国家’这种看起来就很怪的词)与社会(Society)的关系上,即政权是压制社会的还是被置于社会的控制之下的。 关于政权和社会的关系,有自由主义的解释和马克思主义的解释。自由主义从丛林状态或无知之幕的假设出发,认为人们为了摆脱“每个人对每个人的战 争”的状态,让渡出一部分权利,组成政权,所以政权的目的仅在于保护个人的自由不受侵害,是服务于社会的。但自由主义的解释有至少两个问题,一,这种解释 是非历史的也是非政治的,人类历史的演进不是这样的;二,这仅仅是一种应然的假设,可以用来批评现实,但没有能力指导现实。自由主义者们从逻辑起点(即对 原初状态的假设)出发后,很快就忘了这仅仅是个假设,混淆了批评现实的功用和指导现实的功能,甚至将这种解释当作了对历史和现实的概括。比如,“民有、民 治、民享”到底是描述一个理想的政权的愿景,还是对美国现实的描述?很多时候就分不清楚了,用乱了。我个人基本已经抛弃了自由主义,我不认为它具备任何阐 释现实和指导现实的能力。 马克思主义对政权和社会关系的理解,则即是历史的也是政治的,对人类学成果的大量借鉴就是一例。马克思主义认为,政权是阶级斗争的产物,是获得 了优势地位的统治阶级的统治工具。而且,政权和社会之间存在一种持续的疏离(Alienation,指原本自然地同属一体的事物发生疏离的现象,一般翻译 为异化,容易引起误读),而且是不可逆的,即便通过民主形式产生的资产阶级政权也终将如此,蜕变为凌驾于社会之上的压迫力量。毛主义对政权与社会的关系的 理解,承袭了马克思主义,并力图寻找到破解政权与社会持续疏离(异化)的方法,即防止政权蜕化为社会的压迫力量、破坏力量,实现真正的民主,实现社会对政 权的控制。 毛泽东的解决方案是,让党成为理顺政权和社会关系的工具:通过革命的工具(共产党)实现对政权的捕获(State Capture),将政权掌握在党的手中,与此同时,让共产党通过群众路线扎根于社会当中,代表社会的利益。即,代表社会利益的党行使对政权的控制权,政 权就被置于社会之下,不会成为一股异化了的恶势力。这是一个理论上完美的设计,毛泽东将共产党视为实现民主的工具,当作实现这一历史使命的摆渡人,所以共 产党不能有任何的私利,而且是要消亡的。共产党应该起的作用生动地体现在他的诗句中:“待到山花烂漫时,他在丛中笑。” 这个理论上完美设计有一个最脆弱的地方,就是群众路线。党控制了政权,不会有主观意愿放松,但党有摆脱群众路线的冲动。一旦党脱离了群众,不再 代表群众的利益,毛主义的政治制度就彻底变质,党成了特殊利益集团,通过对政权的掌握压迫社会,结果就变成一个最糟糕的体制。从1950年代出现的官僚主 义作风和脱离群众的现象,毛泽东看到了这一发展的趋势,他放狠话,说共产党有可能法西斯,到时候还需要人民起来打到他。美好的东西都脆弱,正如武林高手都 有自己的命门,毛主义的脆弱之处就在于难以持久保持群众路线的纯洁性,群众路线就是毛主义的“阿喀琉斯之踵”。 |
E_mail: [email protected]
2010-2011http://redchinacn.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