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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巴为何没步苏联后尘?我在哈瓦那看到了原因

2018-11-17 00:01| 发布者: 龙翔五洲| 查看: 3516| 评论: 0|原作者: 尹伊文|来自: 《同舟共进》

摘要: 古巴新领导人迪亚斯•卡内尔就任国家元首后首次国事外访是去的欧亚五个国家:俄罗斯、中国、朝鲜、越南、老挝。其中四个是共产党执政的社会主义国家,也是世界上除古巴之外的全部社会主义国家。如此的访问安排,反映出古巴这位新领导人对与社会主义国家外交关系的重视。迪亚斯•卡内尔是古巴革命后出生的,不是参加过游击战争的革命老一代。 ...

古巴为什么没有步苏联东欧的后尘?

 

哈瓦那有许多美丽的老房子,其豪华富丽的程度比我在华盛顿看到的老豪宅有过之而无不及。哈瓦那的这些巨型豪宅的主人都早已逃亡海外,由于这些房子太过豪华巨大,不适于分配给普通家庭居住,因此多数被政府用来办公,很多政府机构设在这类豪宅里。我去过其中一所叫“友谊之家”的巨厦,那里有几个与接待外宾相关的机构。

 

这所巨厦不仅美轮美奂,而且还有一段极动人的爱情故事。这房子的原主人是古巴数一数二的大地主,拥有大量的土地和财富。他中年鳏居之后,在哈瓦那的上流社会社交宴会中邂逅一位美人,两人一见钟情。但美人是有夫之妇。而且她的丈夫也是上流社会的名人。美人想下堂求去,丈夫坚决不允。大地主带着美人私奔到欧洲,在巴黎住了一段时间之后,又去了罗马,到梵蒂冈求见教宗,向教宗倾诉他们因相爱而遭受的痛苦,求教宗批准废除美人和前夫的婚约,教宗受了感动,批准了他们的请求。他们重新回到哈瓦那之后,大地主于1919年开始大兴土木修建这所美轮美奂的巨厦,1926年建成后献给了他的美人妻子。四年后美人因病去世,大地主悲痛欲绝,他又为妻子修建了一个浪漫的坟墓,他自己逝世后也葬在那里。他的妻子横躺在坟墓中,而他则竖立在妻子的旁边,他说他要守护他的美人,不让旁人入侵。

 

在这座美轮美奂的大厦中听了这个爱情故事,我一方面为拉丁情人的浪漫而感动,但另一方面也为古巴社会的贫富悬殊而不安。这些豪宅巨厦不正是古巴革命前社会极不平等的生动例子吗?难怪古巴会发生革命,当年流亡中的卡斯特罗只带领了81个人乘格拉马号登陆古巴打游击,由于广大民众对旧政府的强烈不满,纷纷支持革命,两年零一个月后革命就取得了全国的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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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轮美奂的巨厦。

 

听古巴人讲述革命前的古巴社会,很多人都会提到当时社会的贫富不公和政府的独裁腐败。这显然是“资本主义”留给许多古巴人的记忆,古巴朋友告诉我,正是因为这种对资本主义的记忆,使得古巴在苏联东欧变色之后,虽然经济遭受了比东欧国家更为严酷的打击,但也没有步苏东的后尘去搞“资本主义全面复辟”,因为很多人怕回到革命前的资本主义社会中。

 

苏联解体对古巴经济的打击极为严酷,以前古巴生产的蔗糖几乎全部出口给苏联和其它经互会国家,并从苏联和东欧进口全部的石油和80%的机械及零件。苏东变色之后,古巴的外贸一下子跌落80% 以上,从1989年至1993年,古巴的GDP下降了35%左右,由于缺乏石油等能源,工厂只能维持产能的15% 开工率。农产品无法从乡下运到城里,公共汽车也都停止了行驶,马车上了街,生活倒退回农业社会时代。古巴从中国进口了大量自行车,以解决汽油缺乏的交通问题。美国在此时又对古巴展开了雪上加霜的经济制裁,1992年美国通过法案,不仅禁止美国公司和古巴作生意,而且规定,任何船只如果在古巴港口停靠过,其后六个月之内就不能在美国的港口停泊。这就使得其它对古巴本无敌意的船只也不敢去古巴运货,生怕六个月内不能停泊美国港口影响自己的生意。古巴的进出口的运输成本因此上升了40%,经济受到更为沉重的打击,食品等生活必需品极为短缺,要实行严格的配给制。

 

面对如此严酷的经济形势,古巴虽然没有搞“资本主义全面复辟”,但也自1993年起,进行了一些“准资本主义”的小改革。譬如,允许小规模的民营经济体进入饭馆等服务行业,对外国游客开放旅游,还准许美金等外币在古巴市场上流通。这些改革给古巴经济带了活力,GDP止跌回升。但是,这些改革也给古巴社会带来了问题,政府不得不进行一些收收放放的调整。譬如2004年进行了外币政策的调整,外币不再流通,政府创造了一种和美元挂钩的、可兑换的比索——“库”(CUC)。外国人要把外币换成“库”才能使用。1个“库”等于1美元,普通比索要25个左右才能兑1 美元。外国游客使用“库”,和旅游业相关的古巴人的收入中“库”的比重很大,他们的收入大大高于只赚普通比索的人。

 

我问过一个古巴人对改革和生活现状的看法,他说他很羡慕美国人拥有的丰富消费品,他希望古巴的改革也能给古巴带来这些东西。但他也说他不喜欢美国的一些制度,尤其是医疗制度。他说:“我知道我们生活中有好东西,医疗制度是我们最好的东西,我不想放弃这些好东西。但我知道美国也拥有很多好东西,我想两样好东西都拥有,资本主义的和社会主义的,希望改革能把这两样好东西都给古巴。

 

这位古巴人的看法,反映了古巴政府在进行计划经济的资源配置时的“重”与“轻”,以及由此带来的“得”与“失”。古巴重视的是教育与医疗,对于消费品则比较轻视。不过,生活必需的一些消费品,政府倒是尽力提供的,譬如每户每人定量供给低价的鸡蛋等。冰箱和电视也是低价供应的,因为政府认为冰箱与健康相关,电视与教育相关,所以每户人家都可以用极低廉的补贴价格买到冰箱和电视。至于其它“非生活必需”的消费品,古巴是匮乏的。这样的社会主义计划经济,使得古巴人感到有所“失”,也有所“得”。

 

古巴人的世界信息不闭塞,他们可以自由地看CNN,所以他们对美国和古巴、对社会主义和资本主义的评价相当客观。古巴的医疗制度非常出色,受到联合国和世界银行的赞扬,堪称发展中国家的楷模。古巴的预期寿命和婴儿死亡率等宏观健康指数都达到了美国的水平,但古巴的人均医疗费用只是美国的5%左右,是低成本高效益的好模式。关于古巴的医疗体制我在《天下为公——中国社会主义与漫长的21世纪》第二章以及其他一些文章中介绍分析过,就不在此叙述。 


改革在精神层面激起了什么波澜?

 

我去古巴是随一个美国的考察团,给我们作导游翻译的是一位四十岁左右的古巴英文教授,从他那里,我对古巴改革在人的精神层面引起的变化,有了更多的了解。

 

这位导游以前不仅是教授,而且还是作家,他的一个短篇小说得过奖。他说他放弃教授的职位来做导游,就是为了能够多赚些“库”,只有多赚了“库”,才能买到他所向往的消费品。我问他是不是想买冰箱电视。他说他不需要买冰箱电视,因为冰箱电视是每个家庭都有的。我又问他想买什么东西?他看到我有一个音频录音机,就说他想买这样的录音机,后来他还问我能不能送他一个录音机,这可以帮助他写作,他乘坐公共汽车的时候常会有写作灵感,不能写笔记,但可以录音,这些灵感若不马上记录下来,以后很快就会消失。我理解他的感受,回美国后托人给他带去过一个录音机。谈到向往的其它消费,他多次很羡慕地讲到外国游客云集的高级酒店、高级餐厅、高级酒吧……他说非常希望能去这些地方消费享受。他还说过很希望能够拥有汽车,不过,2010年的时候有钱在古巴也不能买到汽车,因为基于环境污染、能源消耗、交通堵塞的考虑,政府不允许私人购买汽车,拥有汽车的古巴人多数是通过“获奖”得到的。导游的一位朋友在研究所工作,该研究所最近研发出一种新产品,对国家贡献很大,研发产品最有功劳的十个人得到了国家的奖励,根据功劳的大小,有人得到一套房子,有人得到一部汽车,有人得到一辆摩托车。

 

导游对古巴的汽车政策颇有微词,我倒认为这是个不错的政策,正是这个政策,使我们在古巴能够享受清洁的空气、通畅的交通。导游听了我的话之后,略含讥讽地说道:“说这种少拥有汽车多享受环境的话的人,都是自己已经拥有汽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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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哈瓦那市中心的一个“大”商店,从橱窗的陈列品就可以看出消费品贫乏的程度。

 

我无言以对,但在心中暗想,正是拥有汽车的人,他们才从拥有汽车之后要面对的交通环境问题中,体验到拥有汽车的坏处。在美国,人人拥有汽车之后,不仅发生了污染和堵车的问题,而且公共交通服务被大大削弱了,此时即使有人想放弃汽车,也骑虎难下。这些拥有汽车的人曾在消费大潮的裹挟之下走错了一步,所以现在很想告诫那些还没有跳上虎背的人,千万别走上那条邪路呵!

 

改革给古巴人的生活带来了变化,同时也使古巴人经受了复杂的心理矛盾。导游写过一篇小说,反映“革命”和“改革”的矛盾冲突,那小说里大概有他自己的影子。小说的两个主要人物是翁婿二人,都是作家。岳父参加过游击战,是革命的一代,对改革中出现的问题有诸多不满;女婿是年轻的一代,不喜欢那些僵化的革命教条,更向往物质的丰富。两人对古巴将向何处去都很茫然。在一次小说征文竞赛中,翁婿二人各写了一篇小说去投稿,由于两人共用同一个电脑,下载文件时搞错了,岳父把女婿的稿子当成自己的发了出去,女婿则把岳父的稿子当成自己的发了出去。评奖揭晓后先公布获奖者的名字, 岳父得了奖,他很高兴,感到古巴的革命精神仍在,没有被改革冲刷掉。但第二天公布了作品,才发现原来是女婿的作品得了奖。这时女婿感到特别高兴,他看到古巴社会正在发生变化,正在摆脱革命教条。

 

关于“革命精神”,我还听导游讲过更为真实的故事,尤其是在谈论古巴家庭医生的时候。家庭医生是古巴医疗体制的精髓,他们住在社区,每个医生负责120至150个家庭的医疗保健。由于他们防守在第一线,解决了“小病变大病”的问题,使得古巴的医疗体制能够取得低成本高效益的成果。这些家庭医生的收入是普通比索,不是“库”,是什么因素使得他们愿意坚守在贫穷的岗位上,而不辞职去做能多赚“库”的工作呢?导游告诉我三个因素。第一个是物质因素,每个家庭医生在社区中都可以分到一套房子,以便他们就近出诊。第二个是历史文化因素,长期以来医生的社会角色就是“帮助人”,做医生的人都认同这样的角色。第三个是革命精神因素,自从古巴革命之后,医生受到革命精神的熏陶,医学院教育特别强调医生要为贫穷的缺医少药者服务,这种革命的职业道德观对他们影响很深。另外,医生中有不少共产党员,他们更是会用革命精神来鼓励自己坚守岗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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