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全球视野下当代西方资本主义社会的阶级结构
阶级分析仍然是观察和研究当今西方乃至世界问题的重要方法。由于全球生产体系的存在和发展及其对资本主义经济结构带来的诸多影响,对当代西方社会阶级结构的分析必须要有全球视野。
(1)当代西方资产阶级
我们将当代西方资产阶级分为三大部分,并重点分析前两部分,第一部分的跨国资本家阶级是资产阶级联合的产物,第二部分的高科技资本家阶级是新的历史条件下资产阶级分化的产物,第三部分是民族资本家阶级。
一是跨国资本家阶级,主要由西方跨国公司中的寡头组成,这些跨国公司既包括实体型企业(生产与零售类等),也包括金融类企业(银行、证券、评级机构等)。
随着资本全球化的迅猛发展,西方资本已经在相当程度上突破了各个民族国家的疆界,以往的统治阶级即资产阶级出现了新的更高程度的联合,这种联合是建立在作为全球经济“制高点”——跨国资本形成的基础上的。我们将西方跨国公司中的寡头组成的集团称为跨国资本家阶级,它是“新的世界性统治阶级”。[9](p.61)相关学者研究发现,欧美国家的150家跨国公司构成全球私人权利联盟,占据全球财富40%以上,而150家跨国公司背后的真正主人是华尔街和伦敦金融业屈指可数的一些人,这些人正是通过把持金融市场和国际银行体系来掌握150家跨国公司的。[10](pp.Ⅱ-Ⅲ)
跨国资本家阶级的出现有其必然性。第一,全球生产体系的建立导致生产过程全球化、碎片化和分散化,为了促使研发、设计、生产、销售等各环节能够科学高效运行,西方资本需要对这些活动实行集中化管理。此外,不同的西方垄断资本之间也需要进行协调和合作,如建立战略联盟、转让专利使用权等,以促进信息共享、防止利益流失。第二,大量新兴的民族国家成为世界经济中的重要参与者,资源的有限性和发展的无限性之间的矛盾促使西方寡头必须实施相当程度的联合,以各种方式掌握世界主要资源,进而维系优越的生活方式。最近十多年来,西方试图将二氧化碳排放配额作为可以交易的金融产品进行自由挂牌交易与转让,这种新的国际货币制度表面上是为了降低世界的碳排放量,从而有助于改善环境和保护资源,但实质上却有利于已经实现工业化的西方国家,制约了正处于工业化进程的发展中国家。第三,发展中国家在经济发展过程中不可避免地存在一些失误,如资本市场过度开放、资产价格过高等,这无疑给了西方垄断资本采取如金融战、货币战等方式以攫取巨额财富的机会。正因如此,在金融技术和信息技术的新条件下,西方跨国资本既创造了新的积累途径——金融掠夺,也大大便利了联合。
二是高科技资本家阶级,主要由掌握人工智能、机器人和移动互联网等高科技领域中的寡头组成。
近些年来,文化帝国主义、信息帝国主义等词语不断出现,这实际上反映了传统资本主义进入信息时代在新的发展阶段出现的新变化。具体来说就是资本主义的运行模式,如利润来源、商品营销手段、投资场所等与传统资本主义存在重大差别。有数据显示,2016年1—3季度,苹果公司赢利450亿美元,而且手头还拥有2350亿美元的现金与流动资产,今天美国最赚钱的行业是信息通信业,而非一百多年前的铁路公司和几十年前的汽车公司。[11]在信息时代,科技巨头可以通过网站、社交网络等虚拟平台,迅速汇聚全球成千上万的消费者和客户,且跨越国界,不分阶级、种族和年龄,因此可以很自然地将业务快速拓展到各个领域,进而在极短时间内赚取巨额利润。由此,垄断资本往往借助大众传媒和广告等途径制造“意识形态陷阱”,传播极端的消费主义和个人主义理念等,普通商品的消费和虚拟空间的生产性消费由此也成了资本积累的新领域。
从当前发展趋势看,人工智能、机器人和移动互联网等构成了引领未来的高科技发展成果。然而,这一切依然受到资本逻辑支配,高科技领域的寡头构成了新的资本家阶级,这一新的高科技寡头不仅进一步对劳动者的权利造成更大的负面影响,也正在挑战传统的金融寡头和制造业寡头既得利益,突出表现为高科技影响甚至重塑原有的产业业态及利润创造和分配模式。美国总统特朗普近期向亚马逊“开炮”,指责其“没有缴纳足够税收,还导致数千家小型零售商破产”,[12]表面上看这是高科技下的税收之争、就业之争,但本质上则反映了高科技寡头与传统产业寡头之间难以调和的矛盾。换言之,当今西方的精英群体内部也出现了分裂,精英间的不平等导致了精英治理的失败,一些国家甚至陷入疲惫不堪、方向感尽失的境地。西方资本主义国家陷入困境给其主导的世界也带来了种种负面影响,这便是当前全球治理出现危机、经济全球化出现新变局的重要原因。
三是民族资本家阶级,主要由西方国内的金融寡头、传统的制造业与商业寡头、石油与军火寡头等组成。
西方的民族资本家阶级构成成分较多,尽管我们在这类资本家阶级前面冠以“民族”二字,但一些资本家很多时候在从事经济活动时并不以民族利益和国家利益为考量前提,其自身也深陷跨国化的巨大旋涡。在资本全球化所带来的激烈竞争影响下,西方国内传统的金融寡头、制造业和商业寡头等的利益与地位受到的影响也较大,仅作为上层统治阶级中的普通成员而已,远不能与工业资本主义时代相比。相比而言,西方的石油与军火寡头则较为特殊,一是其完全脱离物质生产领域;二是其存在和发展的基础与国内外局势密切相关。如在美国,军工企业影响力极大,很多议员在军工企业拥有大量投资,布什父子发动两次伊拉克战争均与军工财团密切相关。美国在经济陷入衰退时,往往需要通过对外发动战争走出危机。[13](p.218)[14](p.116)
除上述以外,还有规模与营业额均较小、存在雇佣制度和剥削现象的普通企业中的资本家阶级。显然,这部分资本家对国内和国际政治与经济秩序基本不产生影响,本文不作进一步分析。
(2)当代西方工人阶级
相比资产阶级这个群体,对西方工人阶级的分析显得较为困难。
当代西方工人阶级无论是在收入水平、工作环境,还是在享有的政治权利等方面,均与马克思和恩格斯生活年代的工人阶级不可同日而语。伴随西方经济结构的变迁,工人阶级内部结构也发生了较大变化:在部门结构方面,随着部门结构的“服务化”,工人阶级就业的去向越来越偏向服务业部门和行业;在职业结构方面,白领工人占主体;在社会结构方面,女工和移民日益重要。[15]深层次地看,在资本与信息时代,面对积累方式极为灵活的强大的垄断资本,工人阶级的分化现象更为严重,是一个矛盾的群体,可以从其二重身份方面看出。
第一,工人阶级作为劳动者,总体处于分裂状态。一方面,由于西方大量中低端产业的转移,西方工人阶级面临发展中国家廉价劳动力的强有力竞争,大量移民涌入西方发达国家也影响着本国工人阶级的就业,加上民族主义的怂恿,这些均导致西方工人阶级支持本国实施贸易保护主义和反对移民,造成世界上各个民族国家劳动者间的撕裂,不同国家间不同处境的劳动者之间难以相互理解,当前西方右翼民粹主义不断滋生便是表现之一;另一方面,随着后福特主义生产方式的推行,“弹性”工作制度被广为采纳,劳动者的工资被挤压,大量工人成为可以任意支配的临时工,“资本家阶级通过组织的弹性增强了资本家对工人的谈判能力”。[16]由此带来的后果是劳动者之间的分裂,工会力量受到极大削弱,“在1955年,超过1/3的美国员工隶属于某个工会组织。到了2006年,这个比例不足8%。这使美国员工争取更高工资和更好福利待遇的谈判力量急剧下降”。[17](p.79)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后,西方政府为保全资本利益,对工人阶级的劳动主权实施了进一步的打压。[18]
第二,工人阶级作为消费者和投资者,总体上力量获得壮大,甚至可以说是经济全球化的受益者。一方面,全球化打破了原有稳定的生产体系,迫使所有企业为赢得消费者和投资者的信赖而展开激烈竞争,这带来了大量廉价的商品和服务以及回报率更高的投资产品;另一方面,在信息化时代,消费者和投资者的选择范围更大、更便捷,可以为获得更有利的交易活动在全球做出选择。随着智能化生产的出现,个性化的定制生产模式也应运而生。[19]正因为如此,以至于给人们造成似乎是消费者和投资者在驱动整个世界运转的假象。
事实上,在民族国家内部,工人阶级还有一个身份,即其首先是作为一国公民而存在。显然,民族国家采取的统治策略(如国家认同)势必也会促使工人阶级远离国际团结与联合,更多地靠近和拥护本民族国家,这必然也会在一定程度上削弱工人阶级的阶级意识,加剧工人阶级之间的矛盾。“美国的工人与墨西哥的工人在原则上都可以被看作是跨民族的工人阶级的一部分,但美国的工人由于国籍而有着更高的优势地位,他们把国籍看作比他们自己任何的阶级团结都更重要得多,实际上,美国人在很多方面都高于墨西哥人,而且是以一种准阶级关系来剥削他们。”[20](p.15)工人阶级在民族国家和国际团结之间所处的尴尬境地恰恰反映了资本主义全球扩张所带来的不容忽略的影响,即“民族国家不再是适合分析的个体单元”。[9](p.115)对当代西方资本主义,或许美国著名政治经济学者赖克使用的“超级资本主义”称谓更为合适。
最后,需要指出的是,对当代西方资本主义社会阶级结构的分析,有两种论点值得回应,即“贫困消失论”和“中产阶级主体论”。持“贫困消失论”的学者认为,当代西方“工人变成赤贫者,贫困比人口和财富增长得还要快”[1](p.43)的现象已经不存在了。确实,当代西方劳动者的绝对贫困已很少见,但相对贫困,即财富与收入分配不公平问题不仅没有解决,反而更为严重。“在欧洲最上层10%的人占有总财富的60%、在美国则占到70%……什么真正的变化也没有发生:资本所有权的不平等还是很严重。”[21](p.265)持“中产阶级主体论”的学者认为,在当今西方社会,中产阶级占主体,阶级斗争已从西方的历史舞台消失了。这一观点把由职业与收入所规定的阶层与由生产资料占有所规定的阶级相混淆,进而将现象与本质相混淆,忽视了中产阶级收入的性质、水平、决定方式及其职业所借以存在的生产关系基础。只要私有制存在且占经济的主体,由此带来的阶级和阶级斗争就不可能消失。如果真的存在一个掌握主要生产资料且占社会主要组成部分的中产阶级的话,西方就不可能有如此巨大的不平等问题。
《共产党宣言》发表以来的170年间,包括西方资本主义在内的整个世界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曾经的资本主义由于大量中低端产业对外转移而摆脱了生产过剩危机的困扰,但因经济过度金融化和虚拟化而产生的金融危机却频繁发生。资本主义经济结构的变化带来了阶级结构的新变化,如何在资本主义的这些新变化基础上看待其历史走向是当前人们争论的焦点。对此,我们依然应该遵循辩证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的方法。
第一,从短期看,西方资本主义在诸多方面仍拥有绝对优势,不应过度夸大其衰落程度。[22]在全球生产体系下,西方资本积累的社会结构发生了重大变化,当代资本主义国家的经济活动更加全球化,纯粹意义上的国别企业变得极为少见。西方垄断资本甚至可以依托产业链高端、娴熟与发达的金融和信息技术,轻松对外转嫁危机。值得注意的是,在西方寡头长期的巧妙运作下,全球工人阶级及其政党的成熟和联合程度受到较大影响,工人阶级的国际主义意识大大降低。
第二,从长期看,西方资本主义的基本矛盾无法根除,特别地,高科技所带来的巨大变化在迅速重组原有的生产结构及在此基础上的阶级结构。尽管产业资本主义时代下资产阶级与工人阶级之间尖锐的阶级矛盾在当下被诸多条件所遮蔽与转移,但西方的弱势政府却既无法遏制本国金融寡头的暴利,也无法根本解决新兴的高科技寡头对整个国民经济带来的冲击(就业、税收、阶级矛盾等)。由此可断言,资本主义社会的基本矛盾仍在进一步发展和深化。
值得一提的是,尽管20世纪90年代发生苏联解体和东欧剧变的悲剧,世界社会主义运动遭遇重大挫折,但东方的社会主义国家中国却走上了一条适合本国国情的发展道路,整个国家的经济实力、科技实力、国防实力、综合国力已进入世界前列,开辟了马克思主义中国化的新境界,拓展了发展中国家走向现代化的途径。当前中国正日益走向世界舞台的中央,这在西方资本主义国家陷入空前危机、经济全球化出现逆转趋势、人类社会面临向何处去的当下,显得意义重大。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的伟大实践表明:社会主义制度优越于资本主义制度。实践仍将会证明:资本主义终将会被社会主义取代,阶级与阶级斗争终将彻底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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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长安,浙江工商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讲师;丁晓钦,上海财经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中国社会科学院马克思主义研究院博士后流动站研究人员。本文原载《毛泽东邓小平理论研究》2018年第8期,授权察网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