揭秘客服外包潜规则:出售声音的“流水线”-激流网一家外包客服中心的办公格子间。(采访对象供图/图)

“我们这个行业上下游都不受你控制,你做得再好,既不能降低通话时长,也不能改善产品、减少投诉,没办法‘熟能生巧’。”

地方政府乐于补贴外包客服行业的原因很简单,呼叫中心是劳动密集型企业,可以创造大量就业,吸收当地大专院校和职业学院学生。

2018年9月5日,风口浪尖上的“滴滴出行”CEO程维宣布,下决心摒弃客服外包模式,在今年年底前将自建客服中心扩展至8000席。

此前,乐清女孩被害时,曾7次向滴滴客服求助而未获及时有效处理,只会说“您也是消消气的”而不能办事的客服,引发了人们的公愤。

一位业内人士对南方周末记者透露,目前大型互联网公司的客服人数基本都已上万,京东1.2万、百度2万、携程1.2万。整个行业大约有五六百万人。

从早期的中国移动、中国联通、各大银行、政府热线,到淘宝、美团、支付宝、饿了么、各大快递,客服与人们联系紧密,但这个行业却鲜为人知。

南方周末记者深入采访客服外包体系的全链条发现,外包客服像一个声音的流水线工厂,帮企业阻挡怨言却无法上传问题。在“价低者得”的竞争环境下,“客户至上”这四个字不是他们所能顾及的。

1、另类“血汗工厂”

肖迪今年23岁,生活在南昌。两年前,她毕业于一所当地的职业学院,在招聘网站上看到了一个客服工作,底薪2000,有提成,她觉得不错。

面试很简单,只考普通话和打字,“任何人都没问题,除非是个傻子。”她对南方周末记者回忆。

工作环境很简单,在一栋写字楼里,几十个人坐在一起,一人一个小隔间,面前是一副耳机、一台电脑。上岗前要培训半个月,训练面对什么问题该怎么回答,都有标准答案,背熟即可。

这是一家外包客服公司的江西分公司,她可以选择两个项目,一个是“10086”,一个是“阿里旅行”,她选了后者。工作主要是处理机票售后问题,比如退改签、提醒航班延误、打印行程单和其他投诉。

这份工作很辛苦,一天工作8小时,但排班混乱。比如上午7点上班,13点通知吃饭,17点再上班到晚上19点。这中间的四个小时来不及回家,只能在公司桌子上趴着睡觉。一周两次夜班,从18点到凌晨2点,每次补贴10元,打车费都不够。

工作的内容又单调,又“虐”。她的工作按接电话的量计件,接得越多,绩效越多,接不够基础量,扣工资。她每天要接六七十通电话,天天被骂,骂到听见电话响起就害怕,动不动还有能骂上一个小时的。

她也能理解客户的愤怒,甚至也知道问题出在哪,但很多时候她不能说。比如预订机票时,平台为了出票率,采购小平台的机票,经常遇到小平台跑路,导致客人无法改签,也看不到航班信息,客服知道原因,但没有授权不能说,只能一直道歉。

最让肖迪干不下去的,是钱。如果想加薪,就要一天到晚拼命接电话,而扣工资则有“一百种办法”。她在那里工作了两个月,第一个月工资1500元,第二个月只有900元,她看不到工资清单,没人告诉她扣在哪了,还没有“五险”,这点钱在南昌都不够活。

她的同事比她还惨,碰到要全额赔付客户机票的情况,一张票一个月工资都抵不够。而且这种情况很多时候不是客服的错,比如一趟航班起初通知晚点,而后又通知正常起飞,第二次通知时间太紧张,客服在起飞前已经来不及一一致电,这种情况就需要客服赔偿。

这种压力下,员工流失率很大,肖迪说,每天都有人离职。比应届生更“便宜”的,是实习生,工资少,但包住,只是住的地方很破,晚上发生过偷钱、偷手机的情况。

“实习生是学校收了钱的,一般都是各种职业学校的。”肖迪对南方周末记者说。这个信息得到了企业负责人和行业协会人士的确认。

一位企业负责人对南方周末记者说,实习生可以不缴纳社会保险,一个月下来一个人能省1200元,从前运营商客服就有“二八原则”,80%的人用实习生,完成“接通率”考核;20%用社会招聘,完成“满意度”任务。

一位行业协会人士则说,实习生还有一个优势是“量大”,一次能招一批,几十上百个,不少学校按人头卖钱,有的一次性收费,有的按月收。

《每日人物》采访了一位滴滴客服,他是一位汽车制造专业的学生,整个专业两百多人都被拉去做客服,“不敢不去,因为学校下了强制命令,不去影响毕业”。

辞职以后,肖迪觉得这家公司违背了劳动法,打电话向南昌市劳动局投诉,但被直接挂断了电话。

2、“毛利低得可怕”

然而,在企业负责人眼中,他们并不是天生“嗜血”,而是实在算不过来账,必须千方百计省钱求生存。

王铭是一位外包客服企业的管理者,他对南方周末记者说,“我们这个行业,投资人连看都不愿意看的,因为毛利低得可怕,还没有想象空间”。

他算了一笔账,比如在西部省份招人,如果委托招聘公司的话,一个人的价格在1200元-1600元。每个月员工的薪资3500元左右,再加上500元绩效,水电气成本400元左右,加上6%的增值税,一个人的成本是6000元上下。所以,如果外包公司跟甲方(也就是付钱购买外包服务的公司)报价6500元一个人,就是赚个辛苦钱。而目前市场上甲方肯给的均价就是6000元-6500元。

另一位业内人士也告诉南方周末记者,曾看到西部某省份“滴滴出行”的报价资料,一个人的费用在5000元左右,也就是说,连覆盖成本都不够。

王铭说,国内基本上任何一个甲方,70%的招标都是按照低价竞标法,也就是说,不管你服务如何,最终只看价格,选最低的。而且,一家大型互联网公司,往往有十家左右的外包客服商,滴滴就是如此,“不把鸡蛋放到一个篮子里”,就是为了让运营商之间相互压价,最终达成最低成本。

另外,这个行业人员流失率太高,总是要不断招人,不断给招人的公司付款。

这里的员工因为压力大,常常坚持不久。比如他们的一个客户,瑕疵品、山寨品多,直接骂客服的用户就特别多,每天接20通挨骂的电话,长期下来客服心态就崩溃了。

同时,这个行业虽然门槛不高,却无法像工厂一样追求规模效益,通过提高员工技能来降低成本。王铭举例,在富士康,用人成本上升了,解决的办法是提高技能,以前一天生产一台电视,现在一天生产两台。但是外包客服企业不行,不可能通过提高自己的能力把客户的通话时长降下来,一个客户骂你十分钟,影响了绩效,甲方扣除费用,企业就要算在员工的工资里。

“我们这个行业上下游都不受你控制,你做得再好,既不能降低通话时长,也不能改善产品、减少投诉,没办法‘熟能生巧’。”王铭说。

一旦报价高于6500元,甲方自营客服和外包价格就差不多,“所以,这个行业唯一想的就是生存,每个钢镚儿都要去抠。”他说。

关于滴滴宣布终止与外包客服商合作的消息,他说业内普遍并不意外。但是改变服务的根本,不在于外包还是自营,而在于企业愿意给客服投多少钱。

3、“帮甲方把攻击挡在门外”

王铭的公司跟大多数外包的呼叫中心一样,有三类业务:电话销售、电话客服和在线客服。甲方对这三类服务的业绩衡量指标都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