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阵码头上没有发生什么大案,倒是发生了一些奇怪的事情: 比如有一天,河坝里忽然停了一辆奥迪,隔了四五天都没有人开走,相邻的河对面派出所,就把车搬到了他们所里。再隔了一阵,派出所又把车运到成都,花了几万元修好了开回来,这辆车就成了全市不多的好车之一。每每在路上相遇,对面派出所的钟所长总是驾驶奥迪车快速超过我们,回头在窗口向我们挥手致意,再一溜烟,把我们的通工牌警车丢下几里地。 再有,辖区四五个女子,都到派出所打证明,说要去和台湾人结婚。我问刘三哥,这些人怎么认识台湾人呢?三哥笑着说:“海边认识的吧,可能是周道亨做的媒子欸。” 我就猜到了,还是周道亨。 周道亨就是我们码头三居委会的人,1992年被捕。当年,他的案件应该算是全国首起因组织强迫卖淫被全国人大法工委督查、最后执行死刑的案件。 案件的爆发点,就在三居委会,是一个江姓军官妹妹的失踪案引出来的。案发多时,江军官见基层一直没有什么音信,就将情况反映到省公安厅,省厅指示下来,县局因此组织专案组,七下海南,不仅解救出了江军官妹子,还挖出了这宗震惊全国的卖淫案。 该案涉及本埠妇女六十余名,外地妇女三十几名,大部分妇女是自愿的,但其中还是一部分妇女是被诱拐强迫的,其中一名学生,还被周道亨强奸了。 破获这个案件,专案组也费了很多功夫。比如,从海南带回周道亨、周道福等嫌疑人时,被当地公安阻止,在宾馆里耗了好几天,后来还是四川和海南省厅都出面协调后,嫌疑人才得以押回。 另外,我们自己的队伍也出了内鬼,犯罪主要嫌疑人黄家芳,即黄雕章的幺妹,竟然在火车上跑脱了。 全国人大关注此案后,对案件质量要求甚高。加上黄家芳也一直未到案,因此三年都没有判决。 这一年临近中秋,局里又抽我参加了周道亨专案组。其实在公安口,周道亨专案组早撤了,只有法院喊检察院补材料时,检察院才喊公安口去干。 这次抽我去调查的补充材料,是法院得到周道亨检举,说黄家芳在厦门组织卖淫,主要是帮走私集团伙去色贿码头海关人员。 检举材料里,明确提到了厦门海关同益码头的几个人名。有名有姓有地址,如果查证属实,一是根据线索可能抓住黄家芳,二是周道亨检举有功,可能因此免除死刑。 此行要去查的,一个叫X中华,一个叫X山鹰。 专案组当年在海南宾馆被困,尽管没有亲历现场,但仍让我心有戚戚。咱一个乡村小警察,被安排去厦门大城市查案,心里不由忐忑,实在不敢贸然前往。 思前想后,我对所长说:“周幺女她们,那么巧也从厦门回来,依据我的判断,估计她们是和黄家芳一起从事卖淫活动,也许黄家芳就在我们码头上呢?是不是先把周幺女两个拿来问问,兴许顺藤摸瓜,就抓了黄家芳。” 所长冷笑两声:“我还一直说你聪明。周道亨的案子至今未判,黄家芳敢回来吗?她妈死不也没有回来吗?再说,你无缘无故,凭什么怀疑周幺女是卖淫妇女,还说和黄家芳有关系?你小说读多了吧!” 我一时语塞,所长又和蔼地说:“你就当去旅游嘛。马上要过节了,去大城市消费高,如果报销不够,多的差旅费,所里捡搞。” 我问:“坐火车要几天几夜,可以坐卧铺不?” 所长笑着:“坐卧铺?干了公安几十年,我还没有坐过呢!” 我顿了下:“我带刘三哥一起去吧,他见识多。” 所长点头同意。 当天,我和刘三哥就提了包换洗衣物,小兰驾车,先去县局开了介绍信,再到中院复印了周道亨的检举材料,然后直到火车站,乘当晚成都到昆明的过境慢车。 知道大机关、大单位不好惹,除开了厦门海关和同益码头的介绍外,我还要了几份空白介绍信,以防海关码头不配合,做万全之备。 坐了一天两夜火车,才终于到了昆明。出站后,急忙找了旅社睡觉,睡到晌午,洗澡吃饭后,继续去火车站排轮子购票。 火车上苦了五十多个小时,倒车换船,在厦门市区瞎转悠了半天。第二天买了市区地图,才弄清了大致线路。那时海沧大桥还没有修,坐了大海船,才到了岛上,在厦门市公安局水陆分局附近找个小旅社住下,养精蓄锐。 第二天一早到水陆分局,值班的张同志看了介绍信上写的“水陆派出所”单位,十分高兴:“俗话说天下公安是一家,水陆派出所和咱水陆分局,更是一家人啊,有什么事直说,咱们坚决支持。” 听我们介绍了要调查了解的事项,张同志又说:“卖淫嫖娼,在厦门是件稀松平常的事情,不过你们说的,送卖淫妇女到码头上给海关干部,倒是第一次听说。这样吧,我认识海关保卫处的杨科长,你们四川老乡,我跟他电话联系一下,如果在,你们现在就过去。” 我和刘三哥会心一笑,连声感谢。 张同志一个电话过去,找到了杨科长,简单交代几句,杨科长叫我们当即过去。道谢了张同志出门,两人花五元钱打了摩的,直到厦门海关门口。到警卫室,还没有说完话,警卫就说:“找杨科长的吧?对面的108办公室。” 杨科长见到我们,如遇亲人,泡茶敬烟,十分热情。原来他是重庆荣昌县人,离我们百十里地,小时候到盐都走亲戚,还观过盐都盛大的灯会,后来当兵转业,才到的厦门海关。 我们又将此行目的讲了一遍,杨科长说:“只要是我们海关的人,肯定查得到,不过……我建议二位只查卖淫嫖娼的事,什么走私的事,休要再与人提起,对大家都不好。” 杨科长说完,说去户籍股,叫我们喝茶等着。 要到中午,杨科长回来说:“让两个老乡失望哈,我们海关查无此二人。不过,你们说的人可能是同益码头的,码头上的人,我们管不着,属于交通局轮船公司。” 见我和三哥有些气馁,杨科长说:“走,先吃饭去。人是铁饭是钢,钢火加足了,才好干活路。” 几天来,第一次听见彻头彻尾的乡音,我和三哥十分感动,决定放下心事,和老乡干顿烧酒。 杨科长在厦门工作多年,早已经不喝白酒。我和三哥喝了瓶杨科长推荐的金门高粱酒,他自己喝啤酒作陪。结账时才发现,那高粱酒竟然要一百多元一瓶。我说:“老杨,说老实话,金门高粱酒,比起我们四川的高粱酒,口味差老远了,可价格贵了几十倍呢!” 杨科长笑笑:“谁说不是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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