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门口能找到事情做就别去城里了,我在服装厂做裁缝也能挣些钱”,珍珍劝道。 大哥也劝他:“现在不比前几年了,不识字在城里混不下去啊,你人又太老实,在外面肯定是要吃亏的!你在家里总能照应照应他们娘几个。” “我听老四说望丘山的窑厂要人,你去那吧,总比种庄稼强些”,大哥点起一根烟正要递过来,彭阿叔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已经戒了。 (六) 就这样彭阿叔每天骑着摩托车,往返于窑厂和彭水湾。窑厂的工作是早晚班制,早班的工作时间是早上六点到下午一点,晚班则是下午两点到凌晨五点。 彭阿叔每天的工作是脱砖坯。坯模子是由四块砖的空间组成,也就是说每脱一版坯子,就有四块砖坯子出来。脱砖坯不仅需要力气,还需要技术。干不好的话,脱出来的砖质量不好,烧制的时候容易弯曲变形,掌握力度和技巧才是关键。 脱砖坯是计件工资,最多的时候彭阿叔每天能拿到200块钱。按照每块砖挣五分钱,彭阿叔一天得脱四千多块砖。 干完活后的彭阿叔浑身黑乎乎的,洗澡的时候直接跳到附近的河里。河里洗完之后,回到搭建在窑厂边上的窝棚里,再用一桶清水从头灌下,才能洗干净身上的黑泥。 在窑厂闷热环境工作的工人们,总在午休时间抽根烟解闷,但彭阿叔从不参与其中。这不仅仅是因为他戒了烟的缘故,更多的是因为他与他们没有共同的话题,他们会谈自己贤惠的老婆有出息的儿子。彭阿叔能跟他们聊什么呢? 难道聊王阿娘的不体谅,难道聊留在家招亲的珍珍,难道聊年纪轻轻的自己在窑厂工作是因为不得已?彭阿叔实在是没什么好跟这些上了岁数的人聊的。 农村的男性劳动力,在中国的各个城市建起无数的高楼大厦、高铁高速,只有在春节或农忙的时候回来与家人团聚。留守彭水湾的是老弱妇孺,像彭阿叔这样留在农村的中年男子是异类。所以,不管是在工作的窑厂还是彭水湾的家里,彭阿叔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 如果说窑厂的工作是每天忙得汗流浃背,那么回到家里,彭阿叔也没什么好日子过,王阿娘对着他不是吵就是骂。治愈“梅毒”并不是什么难事。可人与人之间慢性的、长期的“病毒”,却一点点地侵蚀了彭阿叔的心。 “臭不要脸的东西,滚!”——这句诛心的话成为王阿娘吵架时使用率最高的一句。 即使彭阿叔早已痊愈,王阿娘还是拒绝与她的丈夫同床而眠。有时彭阿叔无意间碰到她的身体,她什么也不说,只是恶狠狠地瞪着她。王阿娘的眼神里,有怨恨,有轻视,更多的是厌恶。 渐渐地,彭阿叔也跟着嫌恶自己了,一开始的时候他嫌弃自己碰她的手,接着是他的性器官、他整个身体、他的灵魂、他的心,丑陋肮脏。 (七) 彭阿叔知道世界上没有后悔药可以吃,但有那种可以让他一解百愁的药可以吃。 彭阿叔在窑厂工作的十年间,他的兄弟们,仍去城里打工,家里的两层洋楼盖起来了,生活日渐富裕,这两年还在城里购置了房产。 彭阿叔家的老楼房,是留在家招亲的大女儿珍珍挣来的——王阿娘和彭水湾村民都是这么看的,甚至,彭阿叔自己也是这么觉得的。 想到自己的“不中用”,彭阿叔会在无眠的深夜里,老泪纵横。他想,这样肮脏又无用的自己是不配活着的。他想,他应该在死之前为家人留点什么。
彭阿叔看中了彭水湾马路边的一块地皮,若新房子盖在此地,进出方便,不像老楼房的位置,以后珍珍买了车都开不进去。那块地皮一半是彭阿叔自家的,一半是别人家的,他本想用家里的田换人家的地皮,怎奈对方不愿交换。彭阿叔花了两万块钱才买来人家的地皮。 彭阿叔大概要脱40万块砖坯才能换来。
珍珍又给彭阿叔添了一个小孙女,彭阿叔喜欢他的孙女们,但和每一个有儿子的兄弟们比起来,彭阿叔多多少少还是有些失落的。毕竟,他和王阿娘就因为生了两个女儿,在村里就已经“地位”低下了许多,往后他们的日子大概更不好过了。 小孙女坐在彭阿叔的肩头上嘻嘻地笑着,见有人来了,彭阿叔的笑容随着低下的头颅而不见了,小孙女也低下了头颅,学着她爷爷的样子。 低下头的时候,看不见人,所有的耻辱感似乎也跟着看不清了。 现在,睡在棺材里的彭阿叔,永久地闭上了双眼,这人间的一切——他终于不用再看不用再想不用再管了。 要出殡了,王阿娘伏在棺木上,撕心裂肺的哭丧声与道士的唱词,一同为彭阿叔的亡魂开路。 彩云送上天堂路,古乐敲开地狱门, 惟愿童子来接引,接引亡者上蓬瀛。 多劫生来诸般罪,即日发心就忏悔, 惟愿颁命下罗丰,十殿王君听拷对。 (作者:张若水。来源:土逗公社。责任编辑:邱铭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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