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听说,彭阿叔是神智不清,拿了池塘边的农药瓶子装水喝才中的毒?” “根本没有的事!他们家里人怕传出来丢脸呐,扯谎你也信!” “那是彭阿叔自己喝的农药?不是被鬼缠身吗?” “有可能是彭七爷的鬼魂!他跟之前的彭栓一样中了邪……” 他们口中的“彭栓”是一个因为“中邪”而一把火烧了房子的退伍小伙。彭栓在患病前,是个长相帅气又懂事的年轻人,深得彭水湾长者的喜爱。三年前,彭栓开始“中邪”,瘦得不成人形,每天晚上跑出家门,跳过池塘跳过水井。
他的父母为了防止他跑出来,只好把他锁在房间里。某天下午,正在棉花地锄草的彭栓父母被邻居告知,他家房子着火了。当年迈的双亲看到儿子烧焦地不能辨认的躯体时,痛不欲生。 大学读心理的王家表妹曾提了一嘴彭栓是不是抑郁症,要不要去医院看一看。姨娘超她使了使眼色,笑道“小孩子别瞎说”,便把话题岔开了。 “抑郁症”这种病,彭水湾的村民听都没听说过的。即便根据《中国卫生和计划生育统计年鉴》,2016年中国农村精神障碍的死亡率高于城市。在村民眼里,他们想寻死,那都是“想不开”。“心情不快怎么能算是病”?
人们对不了解的事物,总能与鬼怪扯上关系。像彭栓和彭阿叔这样从前好好的人,突然变了样,不是中邪,又是什么? “我估计,彭阿叔是真的想寻死……” “我听说啊,王阿娘就骂,你个臭不要脸的……” 他们声音慢慢放低了下去。大家会意,他们在说那件事。那个彭水湾村民知道的而彭阿叔家人想要掩盖的“秘密”。 十年前,彭阿叔也是彭水湾外出打工的一份子。他和家里其他四个兄弟,在外面修铁路。有一年春节回来,王阿娘叫他以后不要出远门了,到家门口找点事情做。 “钱是没有外面挣得多,总好过你出去逛窑子!”王阿娘满脸怒色,声音响彻了半个村子。 彭阿叔自知理亏,没吭声。 “还搞了一身病回来!”王阿娘骂骂咧咧。 很快,整个村子里的人都知道彭阿叔得了“梅毒”——一种生活作风不正的病。只要去他家串门,会发现客厅塞进了一张木板搭的小床。白天,那是会客的沙发,晚上那是彭阿叔独自睡觉的地方。 (五) 在外修铁路的时候,碰上休息不用干活,彭阿叔和其他工人就会在一起打牌解闷。有时牌也懒得打了,大家就喝点啤酒吹吹牛,男人们几句话以后就离不开女人了。 有些工人是像彭阿叔这样与老婆长期两地分离、一年才能回家一次的,其他的是年轻未婚的或者年长的寡汉。这种时候,大家都异常的苦闷。 “我们去人民广场走走吧”,有人发出暗号。 每天晚上六点半以后,一些浓妆艳抹的女子或站或蹲在广场上,她们的年龄在30岁左右。她们只要看到像彭阿叔这样民工打扮的男人,就会上前来拉住他的手。 每个月一发工资,几个相熟的工友们都成群结队大家去找小姐,有时在人民广场,有时在按摩店。 至于保护措施,是超出彭阿叔考虑范围的。一是戴套不舒服,二是“艾滋病”这种病是富贵人得的。当然,陪着一起冒风险的还有提供性服务的小姐们。 彭阿叔觉得自己是“倒了血霉”才得“梅毒”的,因为之前他没听说其他工友得过性病。 “梅毒”——这两个难以启齿的字,是将彭阿叔钉在耻辱柱上的钉子。 彭阿叔在地头田间行走,遇到村里人时,头总会不自觉地低下去。 彭阿叔一下子觉得自己的头有千斤重,头痛欲裂,使得他整宿整宿都睡不着。他起身,望着院子里的榕树,第一次他有了想死的念头——吊死在树上,一死百了。
一想到女儿们看到自己挂在树上的样子,彭阿叔打消了上吊的念头。比起寻死,或许离开彭水湾是更好的选择。跟着几个兄弟去城里打工,这样的话,他就听不见王阿娘的争吵不休,看不到彭水湾村民们嘲弄的眼神。 然而王阿娘不允,理由自然是害怕彭阿叔把辛苦钱用到小姐身上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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