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重释无产阶级的“一无所有”
人们经常用“一无所有”“一贫如洗”来描述无产阶级的贫困状态,也正是这样的描述语句招致诸多的质疑和批评。从《资本论》的中文文本来看,相关段落出现在第1卷第4章“货币转化为资本”中,即:“可见,货币占有者要把货币转化为资本,就必须在商品市场上找到自由的工人。这里所说的自由,具有双重意义:一方面,工人是自由人,能够把自己的劳动力当作自己的商品来支配,另一方面,他没有别的商品可以出卖,自由得一无所有,没有任何实现自己的劳动力所必需的东西。”而实际上,在德文和英文文本中并没有出现与中文的“一无所有”相对应的表达语。就此而言,一些误解和不必要的理论纠葛与翻译的精准性不无关系。尽管如此,在笔者看来,正视和回应种种质疑和批评,准确理解和把握马克思的无产阶级贫困化理论本身是关键。
第一,工人阶级的“一贫如洗”和“一无所有”所描述的,与其说是一种“什么也没有”,甚至连起码的生活资料都没有的状态,毋宁说是工人阶级无法依靠自己的生产资料来获得生活资料,因而不出卖自己的劳动力就不能获得生活资料的状态。这是一种“无根”即“失去了根本”的状态。在谈到工人阶级的“绝对贫困”时,马克思说:“这种贫穷无非是说,工人的劳动能力是他唯一能出售的商品,工人只是作为劳动能力与对象的、实际的财富相对立。”对于工人阶级的“一贫如洗”,马克思有这样的论述:除了自己作为商品的劳动能力,“他不支配任何别的商品”,“没有任何实现他的劳动能力的对象条件”。一方面,雇佣工人“他没有,即丧失了实现他的劳动能力的对象条件,使他的劳动对象化的条件”;另一方面,“这些条件,作为财富世界……作为别人的财产,异化地与劳动能力所有者相对立”。这就明确说明了资本主义私有制是造成工人阶级一无所有的社会根源。
正是这种“无根”的或“无着落”的状态,使得工人阶级的日常生活毫无保障,沦为一种四处飘零的“偶然的个人”。正如马克思所言:“由于社会劳动生产率的增进,花费越来越少的人力可以推动越来越多的生产资料,这个规律在不是工人使用劳动资料,而是劳动资料使用工人的资本主义的基础上表现为:劳动生产力越高,工人对他们就业手段的压力就越大,因而他们的生存条件,即为增加他人财富或为资本自行增值而出卖自己的力气,也就越没有保障。”工人要获得生活资料,就必须出卖劳动力;要出卖自己的劳动力,就必须为资本生产剩余价值。然而,随着劳动生产力的提高,越来越多的工人从物质生产中被排挤出来,成为失业者。这意味着,失业时时刻刻在威胁着每一个工人。因此,要在工作、从而日常生活越来越“没有保障”这个意义上来理解无产阶级的贫困化。这是“物”(劳动资料)支配和使用“人”(工人)这种制度,即雇佣劳动制度的必然结果。
第二,工人阶级的“一贫如洗”和“一无所有”所揭示的,与其说是工人阶级的生活资料和生活状况没有任何变化,毋宁说是其经济和社会地位始终无法改变。马克思指出:“在工人自己所生产的日益增加的并且越来越多地转化为追加资本的剩余产品中,会有较大的部分以支付手段的形式流回到工人手中,使他们能够扩大自己的享受范围,有较多的衣服、家具等消费基金,并且积蓄一小笔货币准备金。但是,吃穿好一些,待遇高一些,持有财产多一些,不会消除奴隶的从属关系和对他们的剥削,同样,也不会消除雇佣工人的从属关系和对他们的剥削。由于资本积累而提高的劳动价格,实际上不过表明,雇佣工人为自己铸造的金锁链已经够长够重,容许把它略微放松一点。”工人的生活资料,其数量可以增多,范围可以扩大,质量也可以提高。但是,生活状况的改善,并不等于经济和社会地位的改变。作为资本增值价值的活的手段和工具,遭受资本家的剥削和压迫,从属于资本家阶级,这就是工人阶级的经济和社会地位。
当然,这是就工人阶级的整体而言的。它并不排除一些工人,依靠克勤克俭,积累一笔财富,成为小资本家甚至是大资本家。不过,这种情况具有偶然性和不确定性,是工人阶级作为一个阶级所难以企及的。有的人利用一些统计材料和数据,说明工人阶级的生活条件得到了改善,甚至是巨大改善,以此来反驳马克思的相对剩余价值理论和贫困理论。对此,马克思说:工人阶级的生活条件可以也必然得到改善,但是,“这一点丝毫也没有改变相对剩余价值的性质和规律,即生产力提高的结果是工作日中一个越来越大的部分为资本所占有。因此,想通过统计材料证明工人的物质状况由于劳动生产力的发展在某个地方或某些方面得到了改善,以此反驳这个规律,这是荒唐的”。改善工人阶级的生活条件,不过是为了更多、更快、更好地实现对其的剥削和压迫。因为,与此前的社会形态不同,工人的生活资料、从而其消费从属于资本家阶级,因而构成资本主义经济运行的一个重要环节。可以说,遭受资本家阶级的剥削和压迫的社会地位,作为加在工人阶级头上的一种宿命,是永远不可更改的。
第三,工人阶级的“一贫如洗”和“一无所有”所强调的,与其说是满足工人自然的、生理的需要的物质条件的匮乏,毋宁说是社会关系和历史进程对工人需要的内涵和满足这种需要的方式的决定和制约。在马克思看来,工资是劳动力价值的货币表现即价格,而决定劳动力商品价值的,“不是纯粹的自然需要,而是在一定的文明状况下历史地发生了变化的自然需要”,工人的基本需求即“所谓的第一生活需要的数量和满足这些需要的方式,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社会的文明状况,也就是说,它们本身就是历史的产物”。正是马克思第一次揭示了历史因素和道德因素在劳动力商品的价值决定中的作用,也正是他第一次打通了人的需要与社会关系和历史发展之间的内在联系。人的需要离开人所处其中的社会历史环境和条件,就会成为一种“任性”和“欲望”。个体的欲望是绝对的、无限的,因而也是无意义的;而受社会历史制约的人的需要则是有限的、相对的,因而是真正的人的需要。
马克思不是从抽象的人的需要出发,衡量和评价社会关系和历史发展,相反,他从社会关系和历史发展的具体状况出发审视、评价人的需要。资本主义条件下劳动能力与劳动条件(生产资料)的分离,使得无产阶级只有出卖自己的劳动力,才能获得满足需要的生活资料,并且,由这些生活资料决定的工人阶级的劳动力商品的价值,决不能超出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得以维系和延续的范围。工人劳动力商品的价值,从而工人的工资,不仅仅是一个生活资料或货币商品的数量问题,而且是生产力发展水平和生产关系的性质的问题,因而是一个社会历史问题。在工人阶级的生活资料和工资问题上,古典经济学家的“最低工资”理论的失足之处,恰恰就在于仅仅停留在“有没有”和“有多少”的层面,而不去向“为何没有”和“如何拥有”的深处挖掘;只是进行一种物质“量”的思考和统计,而不去做经济社会的“质”的追问和探究;只是注意工人需要的生理的和自然的边界,而不去理解和把握其社会意义和历史特质。 04 经济结构、阶级结构与阶级意识
一般而言,一个人的经济待遇和社会地位与他所隶属的阶级是一致的,而阶级地位、阶级利益和阶级关系则决定于社会的分配关系,分配关系又决定于生产关系。经济待遇和社会地位的不同,产生于阶级利益和阶级关系之间的对立,而阶级利益和阶级关系之间的对立又产生于分配关系和生产关系所具有的对抗性。马克思说,“一方是生产条件的占有者,另一方是劳动的占有者”,这就是一种“阶级对立”。资本主义建立在“把原来的生产资料和劳动力的结合分开”的历史过程,也即资本原始积累过程的基础上。正是“由于这些过程,不占有生产资料的人民大众,劳动者,和占有生产资料的非劳动者互相对立”。就其生产过程而言,“资本主义生产不仅生产商品和剩余价值;它还再生产并且以越来越大的规模再生产雇佣工人阶级,把绝大多数直接生产者变为雇佣工人”;“资本主义生产的产生不仅以劳动者与劳动条件相分离的历史过程作为前提;资本主义生产还以越来越大的规模再生产这种关系并使之日益尖锐化”。因此,资本主义的物质生产,不仅是生产关系的生产,而且是其阶级关系在越来越大规模上的再生产。对于资本主义来说,这种阶级关系和生产关系的生产和再生产更具本质性,因而更为重要。
一个人的收入例如工人的工资,表现为手中一定量的货币;一个人乃至一群人的物质生活条件和生活状况,表现为一定量的生活资料;其物质生活状况的改善,就表现为生活资料的量的增加和质的提高。这些都是可以看到、可以计量的,因为,它们作为一种现象具体,均漂浮于社会的表层;而决定一个阶级、进而决定一个人的经济和社会地位的生产关系和经济关系,则是看不见、也无法计量的,因为,这是一种处于社会深处、在历史进程中被固化和硬化了的结构性存在和结构性关系,正是这种结构性存在和结构性关系,形成社会存在和历史发展的本质和规律。以此来看,商品生产在资本主义条件下的充分发展,使每一个人都置身于市场关系中,把每一个人都变成了平等的竞争主体,从而为每一个人提供了脱贫致富和出人头地的机会。比之于此前的各种社会形态中的情况,即自然经济占主导地位的奴隶主私有制和封建地主私有制条件下,人的经济和社会地位在“娘胎”里就已经决定了的情况,这无疑是一种巨大的进步;但是,机会平等只是一种可能性,而不是现实性,机会平等不等于实际平等,形式平等不等于实质平等。资本主义条件下的真实情况是:通过市场打拼和自由竞争,个别工人可以脱贫致富、改变命运,而工人的绝大多数则难以摆脱贫困的折磨,难以改变自身的生活遭际。这种生活遭际就是其作为工人的阶级遭际,这种阶级遭际是社会深处的经济关系和生产关系所决定了的。就此而言,资本主义社会与此前的各种社会形态并没有实质性区别。
因此,工人阶级的悖论性贫困,是由资本主义条件下的阶级剥削和阶级关系决定的,而阶级关系和阶级剥削又是由生产关系和经济关系决定的,它们作为一种整体的结构性存在和结构性关系,需要通过深入的理论研究才能加以理解和把握。对工人阶级来说,通过理论学习和研究,通过理论宣传和教育,认识到自身贫困的悖论性质,认识到产生这种贫困的社会历史根源,从而认识到自身所处的社会地位和所肩负的历史使命,认识到消除贫困、实现解放的正确方向和道路,是一项极为迫切和重要的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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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马克思主义研究》2016年第6期。原题:《悖论性贫困:无产阶级贫困的实质与根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