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阳的导师陆俭明、北大中文系前系主任费振刚及一位中文系知情教师回顾沈阳1998年被处分的情况。
1998年初春,北京大学中文系女生高岩在家里开煤气自杀,结束了21岁的生命。
20年后的清明节,为了纪念高岩,她当时的班主任王宇根、两位同学徐芃、王敖和她的好友、北大社会学系毕业生李悠悠发布实名文章,质疑她的死与前北大中文系教授、现任南京大学文学院教授沈阳的性侵有关。
李悠悠告诉笔者,在离世前,高岩至少有过三次失败的自杀尝试。其中一次给她的左手腕留下一道三四厘米的伤疤。
李悠悠抓着她的手询问,高岩闪烁其辞。1998年3月11日,李悠悠接到了高岩母亲的电话,电话里传来哭腔,“悠悠,高岩停摆了”。
这句话像团乌云笼罩了李悠悠二十年。她想,如果自己当时有更多关于性侵害的认识,也许就可以帮帮高岩。自杀前,高岩多次面带苦色,和李悠悠提起老师沈阳对她做的“她不喜欢做的事”。
第一次说起,高岩在吞吐支吾了很久后,慢慢启齿:他让我交作业到他家,要跟我讨论一个学术问题,我没多想,我就去了,但是我没想到他从身后一下把我给抱住了,而且喘气声很粗,我很害怕。李悠悠望着高岩,在她眼里看到了一种错愕的从来没有看到过的神情。
后来,李悠悠又陆续听到高岩描述,沈阳“像饿狼一样向我身上扑过来”,他“脱光了衣服,对她做从未做过的事”。
“我当时自己连恋爱也没谈过,我只是说他怎么会这样呢。”李悠悠现在想,高岩是在发出求助的信号,但她当时并不知道怎么宽解这个同样没有过恋爱经历的密友。
再到后来,高岩对她的倾诉主题成了沈阳对她的中伤。流言在女生宿舍间暗传,最后传到高岩耳中,内容大致是,沈阳对另一个女生说,“我一点儿也不喜欢高岩,是她主动往我身上贴的,是她勾引我上床的”。还说,“你比她漂亮多了,我怎么可能喜欢她?是她自己精神病”。李悠悠告诉笔者,她后来发现,沈阳当时还和两个女生有超过师生关系的来往,其中一位对自己的舍友传播了沈阳的上述言论。
李悠悠觉得流言是压死高岩的最后一颗稻草。她记得,说起这些时,高岩表情僵硬。
高岩的家人也发现大二开学后她的悒郁。在一封署名为高岩父母的公开信中,她的父亲回忆,1996年12月1日,高岩写过一封遗书,此后她吃过安眠药,割过腕,长时间萎靡。
20年后,李悠悠还记得高岩当时的疑问:沈阳老师说因为爱她才这样对她,但她觉得爱不应该是这样的。高岩还借着谈论谈恋爱的朋友的名义问过她的母亲,“妈,你说处女膜能修复吗”?
高岩的死,同样让她当时年轻的同学震动。他们错愕,一个“笑眯眯”“和和气气”的女孩为什么突然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她的一位同学这样回忆她:
只记得有一次从宿舍去食堂的路上,她忽然抬头望着天空说,你看这蓝天,生命多美好啊。因为不知道她的心境,我当时还想,这也需要感慨吗?但事情发生后,我每每听到罗大佑那首恋曲1990里那句歌词“生命终究难舍蓝蓝的白云天”,都会闪过那个场景。
高岩死后不久,一份关于教师沈阳的处分通知被张贴在系办公楼和学生宿舍楼下。她的死被和沈阳联系到一起。
沈阳当时四十出头,已婚,有孩子。他在高岩大一时担任她们的“现代汉语”课授课教师。在学生的回忆中,这是一位口才极佳、思维敏捷的教师,他“身材高大,腰板挺直,当过兵”,上课时“喜欢随口举一些有歧义的例子,一般涉及性话题”。
对于高岩的死,高岩的父母从未收到过沈阳一句道歉。20年间,沈阳一路坦途,他先在北大任教18年,后来调任南京大学,评上了长江学者,现在还在上海师范大学兼任教职。他讲语法结构时爱举涉性话题例子的习惯似乎保持了20年,多位北大学生向笔者回忆,沈阳曾举例分析“打东边来了个冠希,手里提着个相机”的结构。他还解释过什么是“热裤”——让男人看了发热的裤子。北大学生中还流传着他的“桃色事件”,高岩的名字成了“一个为沈阳自杀的师姐”。
但20年后的2018年初,高岩当年的同学偶然发现,沈阳在一份公开出版物中主动提起了这件事,他写道“或许当时我(其实也不仅是或不该是我),真的应该能够做些什么去帮助她,那这个悲剧可能就不会发生?”
这让高岩的同学们愤怒。他们现在多数在从事学术研究,学术圈的同侪互通信息,他们多次听到沈阳提及自杀事件时对逝者评价“她神经病”。
如果没有自杀,高岩本可以成长为一个学识精深的女学者。在同学的回忆中,她是文学专业的明星学生,当时成绩顶尖,有着公认的聪明才智,笃定了要走学术道路。
徐芃还记得高岩去世后她的母亲在女生宿舍楼下撕心裂肺的哭喊,她在提醒女生们“保护自己,尤其警惕沈教授”。
2018年的清明节,沉潜在学术圈和北大校园里的高岩的死被公开化了。盘旋在她的同学们心头20年的疑问被大声问出——沈阳要为高岩的死负责吗?
北大从未给过他们答案。出乎意料的是,几篇实名文章流布后,沈阳回应称,与高岩“有性关系”“上床”等是不存在的事实,依据是当时北大中文系党委和北京海淀警方均有调查和明确结论。他还在接受《新京报》记者采访时称,和高岩“第一没上过床,第二没发生过性关系,第三没谈恋爱”。
高岩的同学再度困惑,如果没有事实,沈阳当时为什么被张榜处分?笔者据此采访了三位北大中文系退休教师,他们分别为沈阳的导师陆俭明、时任系主任费振刚和一位不愿具名的老师。陆俭明和费振刚均证实了1998年沈阳被北大纪委处分的事实,费振刚还透露,处分的具体内容是“记大过”。当时中文系还召开了一次全体会,沈阳做了检讨,上述不愿具名的老师表示,其检讨内容和高岩有关。
上世纪90年代,高校对教职工的管理多是参照1993年颁布的《国家公务员暂行条例》。其中指出,国家公务员若有“违反社会公德、造成不良影响”等违纪行为,但尚未构成犯罪的,或虽然构成犯罪但是依法不追究刑事责任的,应当给予行政处分,而行政处分分为:警告、记过、记大过、降级、撤职、开除。
时移世易,中国社会对高校性侵的认识逐渐改变。高岩的同学溯往,拼凑出种种细节,他们认为当时沈阳的行为是对高岩的性侵,即使不可追责,也希望沈阳对高岩的死公开道歉。
当年沈阳为何被“记大过”?北大纪委4月6日公开回应,1998年北大确实对沈阳做出行政处分,并要求“教师职业道德和纪律委员会立即复核情况,依法依规开展工作”。随后南京大学也表示,已成立专门工作组对事件进行研判。


以下是笔者对三位北大教师的采访,他们回顾了1998年北大处分沈阳的细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