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医疗服务被民众定义为消费。患者认为自己花了钱,理应有好的结果;一旦不如意,就会产生医疗纠纷。 很多重病顽疾的病患,常年看病,已经拖累得一家经济困难,从乡村的医院一路看病,直到县医院、省医院,最后到北京、上海这样的大医院,最后在那里去世,落得“人财两空”。 患者作为“弱者”,通常更加容易被同情。医院不仅要花费大量的时间与患者斡旋,也通常会以“息事宁人”的原则对家属以金钱上的抚慰。这在某种程度上纵容了暴力冲突的发生。在中国,很多病患及家属认为只要威胁医院,就会或多或少拿到赔偿。 医院有专门调解纠纷的医务科,通常都会设置在一楼,因为一旦遭遇暴力事件,医生可以随时跳窗逃走。办公室内没有电脑、椅子和茶几,因为有可能会愤怒的病患家属当做“武器”来袭击。一位医务科的医生曾私下对端传媒记者表示,他从不为病患家属倒热水热茶,因为有一次,情绪激动的家属反手就将一杯热水泼到了他的脸上。 王森也陷入过纠纷:“我遇到过一次医疗纠纷。2011年,我们科室收了一个年轻的急诊病人,是卵巢囊肿,她肚子疼,B超显示卵巢上长了包块。但是她的卵巢里面还有一个小的包块,是一个2公分的畸胎瘤,B超影像没有显示出来。手术时,我只把大包块给解决了。” “因为是急诊病人,术前没有做充分的交流,术后病人做复查的时候,发现了还有小包块,就开始闹别扭。说为什么手术当中没有切除小包块,要赔偿,要26万。” “1万块钱是手术赔偿,25万是精神损失费。她说自己受到的打击很大,整天抑郁,找不到工作,男朋友因此分手,等等。” “然后就进入了医疗调解阶段。这件事前后耗了我两年时间,她见到我时始终都是很客气的,还感谢我把大包块切除了,但是没办法,穷嘛,就想讹点钱。” “因为这件事,耽误了我一年晋升职称。最后医院赔偿了她几千块钱。但医院不承认医生有过失的,只是为了息事宁人……现在的情况是,只要(患者)告医院,或多或少(医院)都会给点钱的。” 深圳一所医院,一名医生走过走廊。(端传媒) 据《2015中国卫生和计划生育统计年鉴》的数据,34岁以下的医生在逐年减少。中国工程院院士钟南山曾在2016年公开对媒体说,有约20%的医学生毕业后不从医。王森则更加直接地表示,他周围的医生朋友都不允许自己的孩子学医。 而比起医生群体的流失,中国病人的数量却在不断增加。根据《纽约时报》的报道,因为压力、不良生活习惯、环境污染等原因,中国的患病人口在激增,官方预测从2000年到2025年,中国患病人数将增加近70%。 如王森一样的年轻医生,他们的工作量超出常人想象,而他们的身体和精神状态,却很少被社会关注。 “第一次开皮、第一次缝肚子、第一次切除器官、第一次剔除肿瘤……其实只是暂时高兴一下,就过去了。真正给我自己留下深刻印象的,还是有感情交流的病人,而不是‘我能做什么’的成就感。” “我遇到很多恶性肿瘤的病人,中末期了,他们的表现是各种各样的。印象最深的是一位老教师,和我母亲一样年纪,得了癌症,她的爱人刚做完心脏搭桥手术,老夫妻之间互相照顾。有一次,她来医院做化疗,床位很紧张,她和爱人只能在公共区域等待。那是个秋天的下午,太阳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人的轮廓就好像剪影一样。我从办公室出来,看见她把脚踩在爱人的脚上,她的爱人从后面抱着她,两个人一步一步往前挪,像是在做游戏,旁若无人。” “另外一个女患者也上岁数了,得了癌症,脾气不太好,经常和别的病人、家属吵架。那时候我负责她,每次做完穿刺、放腹水之后,会陪她说几句话。有一天,我要去别的病房了,她突然抓住我的手,呜呜地哭了起来,说‘大夫你别走,别的大夫都不管我,就你管我,我不希望你走。’她就这样一直攥着我的手……这个病人像我妈妈一般年纪,这样地依赖我,那时我觉得自己是重要的。” “内心能得到这种满足感,比我挣了多少钱,或者买了多大的房子的幸福感会持续得更长一些。” “可惜后来,这种感受越来越少了。当我成为主治医生,就不直接接触病人了,给病人量血压、换药、查体、询问病史这些事都是下级大夫负责的,我最多就是早上查房时看一眼病人,做完手术再看一眼。” “到最后是什么状态呢?完全就像是走过场,就是流水线。我经常替别的大夫做手术,术前我都不知道病人是谁,不知道他/她长什么样,看一看病历,就开始了。手术之后我都没见过这个病人,病人就出院了……人情上的反馈越来越少。我甚至感觉自己像一个卖肉的。” “压力真的很大,有时感觉自己完全就是不负责任的,但是我没有任何办法。” “我在这家医院刚开始工作的时候,还是旧楼,墙皮都往下掉。后来医院的新楼越盖越多,大夫的工作条件还是那么差,所有的年轻医生挤在一个小屋子里面,抢电脑、写病历。一个屋子里只能放10台电脑,有40个医生去抢。” “但这并不是主要的问题。能在国内做医生的人,就不会在乎工作环境有多差、工作强度有多大。以我现在的年资来说,已经熬过了最苦的阶段。但重要的是,最初想学医的心态是不是和现在的心态相符合。如果不符合,人就会很失落、迷茫,然后随波逐流。时间久了,负面的压力会越来越多,最终让我离开。” 文章来源于网络,如侵权请联系责编;我们对文中观点保持中立,仅供参考、交流之目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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