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北京没有暂住证,孩子属于计划生育政策外的“超生”子女,没有户口,周守义担心他们会被查、被遣返原籍。他和其他拾荒者一样,最怕见到治安联防(编注:协助公安维持社区治安的民众组织),他们手上都有若干罚款收据,罚一次就好几百。尤其那是在2008年北京奥运会前的“严打”时期。 他更担心,拾荒行业竞争激烈,各人占山为王。如果住到更好的环境,代价便是“失业”,他不仅失去了自己好不容易抢到的地盘,更无法轻易进入其他垃圾场分一杯羹。 对周守义来说,没有哪里比这个肮脏恶臭的垃圾场,更适合藏身和维持生计。这里,是周氏一家的围城。
读书是一种奢侈品 孩子读书的问题,始终困扰着周家。周守义会认一点点字,妻子完全不识字。微薄的拾荒收入,维持一家人每天的生计都已勉强,遑论教育。更何况,北京并不欢迎他们。 直到2002年,大姐15岁,双胞胎姐妹9岁,弟弟冰杰7岁时,四个孩子都还没有户口,也都没有上过学。并非周守义不想让孩子上学,只是实在凑不上学费。 周家附近,一所打工子弟学校的校长间接听说了他们的情况,亲自上门,劝说孩子去上学,并决定免除所有学费。然而没过多久,老校长离开了学校。新校长一上任,首先停了对周家子女的资助,甚至向他们追讨之前的学费。周家子女辍学。 周守义四处借,凑足了学费。不过,四个孩子复学没多久,北京市集中关停打工子弟学校,他们的学校遭到取缔。周家子女再次辍学。 那是2005年,大姐18岁,几乎没有读过书的她决定外出打工。别人说介绍她去河北,但到底去哪里,做什么工作,一家人完全没有概念。大姐走后,音讯全无。周家曾报案,但因为大姐没有户口,案件没有被受理。 周家的遭遇引起了一家教育机构的关注。在外界的帮助下,双胞胎姐妹和弟弟冰杰得以在附近尚未被关停的打工子弟小学继续学业。周家三个孩子上学后,展现出过人的读书天赋。特别是弟弟冰杰,稳居班中第一。在简易的铁皮屋内,挂满了双胞胎姐妹和冰杰的奖状,他们仨包揽了班中前三名。 随着外来人口的涌入,北京“政策控人”的姿态越来越强硬,政府决意逐步疏解这些低端产业和底层人。冰杰六年级的时候,一天,学校通知说,因为政策原因,这所打工子弟学校的初中部将被关停。弟弟的读书生涯再次被推向绝境。 两个姐姐急坏了。那时她们刚刚接触互联网。一连几天,她们一放学就扎进学校的网络教室,想给弟弟找一条出路。她们从电脑老师那里听说:湖北黄冈中学很好。 双胞胎姐妹决定,送弟弟去黄冈读书!哪怕湖北无亲无故,无比陌生。 此时,周太太已无法独力照顾冰杰。生活在传染病高发、卫生防病盲点的拾荒大军中,她患有胆结石,常年高血压,身体虚弱。双胞胎姐妹打算把读书的机会留给弟弟,自己辍学打工,挣钱供弟弟上学。 2009年,周太太、双胞胎姐妹、冰杰,一行四人来到黄冈,在学校附近租了一间简易房子住下。冰杰顺利通过了黄冈初中的入学考试。两姐妹很受鼓舞,开始找工作。 当时她们将近16岁,常年营养不良加上缺乏锻炼,发育迟缓,身高不足1.5米,体重70斤上下。有雇主说出顾虑:你们太像童工了,谁敢用?几个月后,找不到工作的姐妹俩折返北京。 社会人士纷纷向她们伸出援手。双胞胎姐妹所在的打工子弟初中校长得知他们的遭遇后,表示愿意免除她们的学费,鼓励她们继续读书。之前帮助过他们的爱心人士也愿意支持冰杰的学费。两姐妹重回学校。 但她们打心眼觉得,赶紧打工挣钱担起这个家,比读书重要得多。 西红门垃圾场被清理后,周家辗转到附近一个外来人口聚集区住下。双胞胎姐妹上初中,学校离家单程就要两个小时,便住校。远离家人的周守义开始酗酒。有时喝醉,还会给邻居添麻烦。邻居不堪其扰,只能给周家姐妹打电话。双胞胎姐妹放心不下爸爸,决定搬回家。 无论校长和长期关注她们的爱心人士如何劝说,姐妹俩最后一次,彻彻底底地辍学了。
|
E_mail: [email protected]
2010-2011http://redchinacn.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