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⒊ 女权运动应首先考虑如何更好地扎根群众,然后才是更进一步(包括政治的)进取
热心政治的人看待社会运动,(甚至不论男女)都常常容易犯一种典型的错误:他们可能过分用单纯的政治标准或政治效果去衡量、或者用政治目的去要求一个社会运动,却忽视社会运动植根于社会群众中必须的一些具体内涵(例如:群众的主动参与、利益争取、觉悟提升、能力建设等方面的水平)。由此错误出发,这类热心政治的人惯于用二元对立思维看待专-制-政-权与反对派之间的关系,却往往忽视了反对派身后的(如果有的话)某种社会运动的实质:具体利益性和阶层广泛性决定了它从来都会有上中下阶层、左中右派既合作互利(互相利用)又难免有冲突的复杂关系。
比方说,工运就是最明显的例子。无论古今中外工运包括今天中国初级工运,都可能有官方工会的身影,左翼的改良派、自由派、乃至右派(民族主义者)都会对工运有所影响,明智有远见的社运参与者不会一味排斥异己者甚至不应该排斥官方工会,合作是有必要的。社运中的这种合作,与政治上的相互利用都还有所不同。如果纯粹是政治的合作那就是主观上可选的相互利用,但如果身处社运中,尤其是工运,那么团结一致的行动就成为斗争胜利的必要条件了。如果只想关起门自己搞一套运动,刻意主动把其他异己者都拒之门外,那是成不了事的,也很不利于工人团结,甚至出事时还不得不被迫求助其他社会力量。当代工运里,某些极端宗派主义的小圈子,已经有过某些教训。
女权运动与其他社运一样,也是一个社会性很强、至少需要利用多方包括官方力量的运动(甚至有时可能更需要迫使官方妇联出面做工作,例如参见微信公号「女泉」提到的“广西女童性侵案”)。女权运动是以争取占全社会半数人口的女性群众的解放为己任的,其群众性甚至比工运更复杂、细腻。但是很明显,自由主义者白信就犯了简单用政治效果衡量女权运动以及拿官民二元对立思维套用分析的错误。比如,当白信批评与其政治立场相左的社会主义的女权运动时,就把官方的“强制体制”与妇女解放运动主体性简单对立起来,却不晓得官和民的妇女改良工作可以有交集。
白信在今年7月一篇谈论“女权运动的对抗性”的文章[7]里更明显暴露出他用政治标准和政治效果衡量女权运动的偏颇错误。固然,政治自由主义者白信从女权运动自身的逻辑归纳出这种基层运动与政治强权的对抗性,我认为大致可以理解。但是白信对女权运动的分析始终带着一种政治的抽象,而没有对社会运动和群众意识的复杂性的具体分析,官民二元对立思维非常明显。我认为更为错误的是,白信把女权运动与死磕派维权律师的抗争相提并论,认为“女权运动对抗主义的基本”就是“未来相当长的时期采取与维权运动相似的合法斗争方式”。要害在于:在天朝,死磕派维权律师的抗争属于中小资产阶级精英对抗大资本统治阶级的斗争,虽然涉足劳动大众的广泛维权内容,但法制权利诉求更优先于物质利益诉求,斗争方式更借助于司法、行政、媒体、学界精英和意见领袖等第三方专业力量;女权运动虽然也诉诸于城市中产舆论和知识界,但她的活跃主力和根脉来自普罗大众,她只有长期依靠年轻人和劳动群众才形成为一种社会运动,第三方专业力量的介入只是运动的需要之一而非运动的主力,她更需要女性的团结和自主。维权律师主导的抗争,至少不能简单地归为与工农运动或女权运动同类的社会运动范畴。维权律师的激进自由主义政治高调,往往未必能嫁接社会运动,未必能概括社运群众的利益和意识。
冷静地说,白信的错误恐怕也是相当一部分政治自由派看待基层社运的典型错误。甚至不止是政治自由派的男性,恐怕一些有政治思考的女性的知识分子也可能没有注意到这个问题。甚至我担心一些左翼同路人也可能过于从政治角度去衡量(某些情况可能是拔高而另些情况可能是贬抑)女权运动,因为在许多左翼评价工运时也有刻意拔高或曲解贬低的情况。这里我无意针对谁,仅顺带略做提醒。
更深入来说,热心政治的人所理解的政治,往往是主流意义的少数精英或先进分子、组成反对派改变整个体制的政治。这里我倒可以很有把握地说,大多数热心政治者(包括大多数左派)普遍不懂得以劳动大众为根脉和主力、建设基层民主和集体自决、自下而上的“劳动民主政治”才更符合社会运动的长久利益和本质要求,这种“政治”可以有机融合在社会运动中,与社运共生、互促,而不是机械地两线并行。但这样的“劳动民主政治”怎么搞起来呢?坦率承认,我也没有一个能向众人许诺的路线图,也没有实际政治经验,指导不了具体方法,但我至少有个基本信念:首先得设法好好地扎根群众中、促进群众自救自卫自组织自我解放的民主实践和解放意识;把女权运动、工运和其他社运连结起来,不断发展反资本主义的思想觉悟和社会主义的日常教育,植根群众发展先锋分子核心群体;当这个核心与群众结合并巩固、提升之后,才谈得上更进一步的进取——包括更有系统的政治的进取、更好的组织、更高的政治觉悟,从而调动更广大的群众力量推动社会政治经济变革。遗憾的是,有这样想法的人暂时非常少,而更重要的目前现实状况别说政治实践了,就是日常维权实践都越来越难。但我相信不利形势是暂时的,黑夜不会永远持续下去,群众必将觉醒并展现伟大力量。
扯远了。回到当前女权运动乃至一般社运的政治考虑。前面我说过女权思想家赵思乐今年8月提出过“议题拓展:更广泛的关注是否必要?”这一问题,她既指出与民主运动(即自由主义的民主运动)联结,“变得效能更大,并产生政治化和激进化的可能”,“对发生关键引爆……应是有力条件”,也指出“也会增加89+运动的总体风险”。赵思乐这个分析是辩证的,但她是否也忽略了社会运动与政治反对派的区别呢?正如我上面所说的,反对派有其自身的政治考量,但社会运动却有其自身的丰富内涵,因此在考量一个社会运动的出路时,不仅应该考虑其作为反对派促进“发生关键引爆”的政治变革目标,还应该结合社会运动的变革要求和教育因素、考虑政治上的动作是否有利于社会实践和群众意识的发展。我这样说,并不是否定赵思乐的分析,而是想补充这一思考。
【最后,也略谈当代中国的女权运动与左翼】
读者可能觉得我说了那么多,反倒提出了更多、似乎也太多的问题和思考,也许还搀杂着我对女权运动可能有问题的看法。但我的本意就是想把我的一些初步学习和思考做个小结,试图带给大家一些启发,并且我再次强调:十分欢迎女权行家不吝批评、斧正我的看法。毕竟女权运动的策略思考可能已经很多了,自由主义者的女权谈论大概也不少了,但左翼、劳工角度的思考仍然很少吧。
前面我说过,我没有高姿态指点江山的信心和底气,我更多怀着愧疚、反思和对当代女权运动的敬意。所以我最后略谈几点想法,甚至更多是给关心女权的左翼同路人一些建议,或者不如说是共勉吧!
其一,要从左翼社会主义角度促进女权运动,如果有什么想法建议,最好是先参与女权或女工公益活动、理论结合实践再说,学会设身处地考虑切实可行的建议。政治路线也可以谈,只是谈论时应多点具体内容、多点谨慎(其实对任何社运的实践者都应该这样)。
其二,女性解放也是社会解放非常重要一部分,不应过多纠缠“女权和阶级哪个更优先”之类理论问题——有这时间争论,不如多参加女工、女权实践。女权、劳工、左翼,哪个有条件,哪个就可以做,都不妨同时做。况且三者有较大交集,又都很需要力量,更应多促进正面的建设,而不是还没有什么实践就首先拿“阶级”的理论高帽压人。
其三,对于女性解放问题,在批判近三十年资本主义改开之外,也应当反思、正视毛泽东时代在带来相对平等和社会福利的同时,还带来了对工农女性更大的劳动负担和新的家庭束缚(包括单位、居委会还会直接干预家庭夫妻生活),还有工农缺乏基本政治自由的弊端。要避免重蹈不幸的历史覆辙,建设一个让女、男劳动者更加平等和团结的新的社会主义,就必须自下而上争取群众自我组织、民主权利、实现群众自组织的社会民主自治。
2015年10月22日写完 2015年10月25日改定
[1]第一段提及的所有文章原出处: 《为何中国女权运动如此接近于“行为艺术”?》(2015-9-29),白信,澎湃思想市场 http://www.thepaper.cn/newsDetail_forward_1379853 《新自由主义污蔑女权运动的N种方式》(2015-10-1),治难捱,破土原创首发 http://groundbreaking.cn/xingbie/3527.html 《为什么中国女权运动接近行为艺术,会成为一个问题?》(2015-10-4),艾可,“新京报书评周刊”微信公号 http://mp.weixin.qq.com/s?__biz=MjM5NTUxOTc4Mw==&mid=211410952&idx=2&sn=8c6c8e95b2097fff88eb5a1d5d08abef&scene=23&srcid=10072jPwfTX1w9nEKJkpFMR6#rd 《“腹背受敌”的女权主义》(2015-10-4),张念,“新京报书评周刊”微信公号 http://mp.weixin.qq.com/s?__biz=MjM5NTUxOTc4Mw==&mid=211410952&idx=1&sn=1828aa095bee5aae5bbef60178356b7b&scene=23&srcid=1007ETx22FsraD0ZetE2ioZy#rd 《无法置身事外的“左右”:论女权左翼的必要性》,林芳菲,破土原创首发 http://groundbreaking.cn/xingbie/3594.html 另外还可参考白信2015-10-6发布在澎湃新闻网的一篇简要概述《女权论战:到底是不是行为艺术》 http://cul.qq.com/a/20151006/012149.htm ————为便于查阅,以上六篇文章我都按时间顺序连续集中转贴在我的日常关注帖http://www.youth-sparks.com/bbs/viewthread.php?tid=4529&page=1#pid24554 从#12~#17了。
[2]即《深切关注遭受当局打压的女权运动:她们与我们每一个受压迫者息息相关》, 新青年链接(须翻墙):http://www.youth-sparks.com/bbs/viewthread.php?tid=4327&page=3#pid23097(新青年第一个关注帖#42) 或见新生代微信公号的转载:https://mp.weixin.qq.com/s?__biz=MzAwODE1NDEwMg==&mid=204602699&idx=1&sn=adb74e252d4612fabbaa028b34f7923e
[3]第一个帖在3月9日设立:【理解女权主义,关注被打压的女权运动】http://t.cn/Rw1Y6aD 上帖被封之后,3月22日又继续设立了【2015女权五杰案】http://t.cn/RAZS6Xx 这两帖记录了2015年3-4月女权被打压及国内外广泛声援的多数历史信息,其实两个帖完全可以合并起来看。可叹的是,现在整个新青年论坛都因声援工运被墙了,也不存在谁被封谁不被封的问题了。 我最初命名关注帖为《理解女权主义,关注被打压的女权运动》反映了我作为女运同情者和声援者的意图、态度。
[4]《浮出地表:新兴妇女组织的出现与生态链》(2015-3-5),来源:中国发展简报 作者:郭婷http://www.chinadevelopmentbrief.org.cn/news-17262.html 亦收录于新青年第一个关注帖#132
[5]《后89一代与TA们的运动》,2015-8-8,赵思乐,发布在“民主中国” http://minzhuzhongguo.org/ArtShow.aspx?AID=54261 我日常关注帖(http://www.youth-sparks.com/bbs/viewthread.php?tid=4529)#39亦收录此篇
[6]这并非随口的自谦说辞。我一直认为中国的工人运动处于非常初级的阶段,且只在少数局部地区有自觉的努力。最近几年来工运有组织部分还遭到了越来越大的压力。
[7]《也谈女权运动的对抗性》,2015-7-27,白信,发布在NGOCN http://www.ngocn.net/news/2015-07-27-ba28684004b0d30d.html 也收于第二个关注帖#160:http://www.youth-sparks.com/bbs/viewthread.php?tid=4330&page=8#pid244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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