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土编者按】著名人文地理学家,马克思主义者大卫·哈维近日到访中国,在南京大学的讲座上,他指出“很多人没有仔细阅读马克思的著作,就人云亦云”。在60年代,作为地理学家的哈维与马克思相遇了,他跟一群学生组成了非正式的马克思研读会,重点读了《资本论》第一卷,之后更面向各类群体,开始教授《资本论》。破土特刊发一篇评论哈维的文章,以飨读者。破土主张开放视野、多元视角,欢迎观点争鸣,投稿请邮[email protected]。 —————————————————————————————————————— 作为经济学的绝对异端,《资本论》在这门科学的历史上近乎被施以抹除记忆之刑,然而却又恰恰是这部著作,改写了从文学、历史到地理学,从政治哲学到教育等几乎所有学科知识的历史。自其问世以降,一个半世纪的世界史,要是排除掉这部著作,几乎是不可理解的。
(图为[美]大卫·哈维:《跟大卫•哈维读<资本论>》,刘英/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14年版封面,图片来源:豆瓣)
资产阶级经济学”与马克思主义经济学
大卫•哈维在《跟大卫•哈维读<资本论>》第一卷的开头便曾揭橥其阅读的原则:首先要以马克思自己的话来阅读马克思,换而言之,要辩证地阅读马克思。在第二卷当中,他不厌其烦地重提了这点。在他对如何阅读的理解,在他对谈论历史与谈论逻辑的区分中,我们很难不从中察觉到阿尔都塞的幽灵始终在徘徊。
每当马克思使用表现(appear)一词的时候,哈维便提请我们注意,马克思暗示着:事实是另一回事。我们必须有穿透表象的理解,有辩证的理解。但什么是辩证的理解?我注意到在某处,哈维直接指责:
“(第二卷)第三篇中显而易见的辩证的、关系性的内容,确实哑然无声了,如果说不是缺失了的话(黑格尔的幽灵消失了)。但是,我们始终能够发现,马克思为接受资产阶级政治经济学提出的一般(和非辩证的)框架做好了充分准备。”(页332)
辩证的总也是关系性的内容,而这种"关系"很难不让我们想到阿尔都塞的“结构”。与阿尔都塞类似,哈维也是将“资产阶级政治经济学”视为“非辩证的”,也就是说,在“资产阶级政治经济学”与马克思主义之间,有着对象的差异:一方是将概念直接等同于对象、在概念之间建立经验论的因果关系,一方是将概念与对象的关系,乃至于这些关系的总和,视为总体的结构来考察。现实仅仅“表现”为前者,而这种表现遮蔽了总体的结构——也就是遮蔽了现实。
(图为大卫哈维,图片来源:网络)
中国:作为资本主义的换喻
我尝试数过,在《跟大卫哈维读<资本论>》第一卷中中国至少出现了四十次。在第二卷呢?中国或者中国人出现了超过三十次,这个数字远超过哈维提到其他国家的次数,约略与英、美齐平。(这是一个很可观的数字,别忘了作者的听众以及《资本论》原书讨论的案例。)
不仅如此,中国更是工业革命时代、《资本论》的时代的换喻:
“中国的这一数字(消费占经济活动比例)……更接近马克思所处时代的一般水平。”(页19)
“这个卓越的理论解释(《大纲》谈固定资本的段落),不仅是对资本主义发展怎样在英国起步的描述,也能很好地说明中国在过去三十年的发展进程。”(页131)
中国提供了一个《资本论》所描述的、运作良好的"早期"资本主义样本,一个范例。假使我们无法停住进步的风暴,我们可以躲到风眼,躲到尚未如此"进步"之处。这不禁让我想起爱德华•萨义德在《东方学》中挖掘到的一个奇特的结构:穆罕默德被认为只是基督的拙劣模仿者,一个落后时代的复制品,既不可能带来任何新意,又可以被“我们基督徒”完全理解。
对于第三世界的研究而言,中国也只是英国(资本主义的基督!)的拙劣模仿者:英国曾拥有大量剩余资本,从而进行帝国主义侵略和商业资本掠夺,至于“今天的中国”如何,“我们马克思主义者”——聪明的读者们想必已有成竹在胸。
哈维在中国记者的访谈里这样告诫我们:“每个地方都说自己特殊”、“中国有购物商场、高速公路和汽车,所以中国并不特殊”。
(图为大卫哈维在南京大学,图片来源:ifeng)
去看看购物商场和高速公路!哪里还有东方的特殊性?
哈维强调,或许每个危机各有各的原因,但只有一个资本主义。2008年的金融危机让我们需要重读资本论,需要重新罗列各种危机的可能,但最终那唯一的全球资本主义只能被唯一的共产主义取代……
2008年迄今的种种内战与冲突,种种在国家空缺之处的暴力,不禁让人怀疑究竟是哪个危机需要共产主义来保驾护航?又是什么情况需要马克思来降妖伏魔?也许,反而是齐泽克一语中的:在共产主义被驱逐的地方,法西斯的幽灵就要显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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