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座速记｜福利国家的危机：从福利国家到新自由主义

主讲：渡边雅男

翻译：高晨曦

速记：白学家

上次讲座，用一句话来概括——福利国家是战后资本主义国家民众的一个梦。中国现在也提出了一个中国梦的口号，这和战后资本主义非常相似。现实越是残酷，人们越会觉得梦美好。现实如果背叛了梦，就会迎来危机与绝望。先中国一步的发达国家正处于被现实背叛的境地之中。

今天，我们讲的是失去福利国家之梦的发达国家的事情。今天的话题是福利国家的危机。

我把今天的主题分为三个层面：经济、政治、社会。从马克思角度来看，我们总是把经济置于最基础的地位。第二个是与经济相适应的政治的变化。经济与政治之间关系的动态变化会导致社会的变化。而社会的变化又可以归结为阶级的变化。我希望将发达国家梦的消失归结为这三个方面。

我把我的观点大体整理如此。

首先是经济面，它在资本主义条件下发生了怎样的变化。发达国家的资本主义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从以产业为中心转移为以金融为中心。这是导致福利资本主义崩溃的重要原因。从政治面，很久以来支撑资本主义的自由主义意识形态发生了变化。大家或许会认为自由主义是一个统一不变的意识形态。但事实并非如此。在工人力量比较强的时候，有一个自由主义，工人力量比较弱的时候，也有一种自由主义。随着阶级力量的对比，自由主义也在变化。新自由主义则是失去福利国家梦想的自由主义。在工人力量比较强的时候，是社会自由主义，也就是新政自由主义。它与新自由主义有着很大的差异。对此，稍后论述。最后是阶级力量关系的变化。我刚刚提及，工人力量强的时候，处于让步，自由主义会有一定的变化。在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工人阶级的斗争都遭受了历史性的失败。因为资本主义的让步，工人阶级才有了福利国家这样一个梦。但是随着让步不再，梦也不再。工人运动失败发生于梦消失的前夜。

我认为以上三个是福利资本主义消失的原因。

首先让我们谈论一下资本主义经济的变化。我希望从阶级、就业、性别、年代四个点来谈论这一变化。在二战以后，发达资本主义国家有了一个非常大的变化。英国的战后战前有着非常大的差异。用一句话来说，工业革命的时代，社会被分为两个大的阶级：工业资产阶级与工业无产阶级。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在发达国家出现了工业到后工业的变化，就是第三产业的兴起。资本家也通过支配服务产业成为了后工业的资本家，工人也因为服务业的原因转变为后工业的无产阶级。随着产业结构的变化，劳动市场也产生了非常明显的变化。在产业资本主义时代，工会斗争取得的对劳动保护，现在一扫而空。非正规就业等出现使得资本家可以自由地剥削工人。在发达资本主义国家出现了劳动力保护的弱化，非正规就业意味着劳动者不再被纳入劳动保障、工会组织之内。以日本为例，在二十年前，1995年，当时的资本家联盟，经团联，的报告说，希望非正规就业达到30%。这是当时资本家的梦想。但是现在，这个资本家的梦想不仅实现了，非正规就业在日本都达到了50%。劳动者的梦想破灭之时，是资本家的梦想实现之时。第三个变化是，家庭结构的变化。在发达资本主义国家。特别战后时期。女性在家庭，而男性挣得工资。这是典型的日本战后核心家庭形态。但是这样一种模式逐渐消失，现在是一家男性女性同时工作获得工资，但是这样的工资依然不能满足劳动者家庭的生计与抚育。还是以日本为例，日本八九十年代后极速的高龄化与少子化。在新自由主义时期，日本劳动力出现极速下降趋势。现在，发达资本主义国家重现面对古典资本主义时代的问题，就是贫困与失业。刚才我提到的是战后资本主义面对的一般危机。当然，还有着各国特殊的危机。

在第一次演讲中，我提到过，福利国家在各国形成不同的类型，现在研究福利体制的人对此大致分为三类。以英国、美国为代表的自由主义型福利体制。在福利提供主要交由市场提供。第二种是瑞典、丹麦代表的北欧国家。一种社会民主主义。福利主要由国家提供。第三种主要在德国、意大利、东亚的保守主义。不是面向全员提供，而是面向特定成员，如公共部门、男性。呈现分层化的特征。需要强调的是，在保守主义体制中，在日本、韩国、中国，家庭在提供福利中承担了非常重要的角色。我要说明的是，福利国家危机既有一般性的危机，也有各国个别的危机。

在自由主义体制下，福利主要是以劳动市场为中心，劳动市场中的人自行购买。但是，不能处在劳动市场的人，则被排除在外。在社会民主主义，国家是提供福利的中心。国家财政负担沉重。国家不得不削减福利提供以减轻财政压力。在保守主义中，国家福利提供主要面向精英群体，而一般人只能仰仗家庭来提供。

这是我们讲的一般与特殊。

第二点是政治上的变化。也就是自由主义的变化。一个资本主义体制，需要一个意识形态来支撑。这就是自由主义。最早与资本主义结合的是古典自由主义，其代表为约翰·洛克。资本主义越是发展，古典自由主义的历史条件越是消失。因为它没有考虑更多的历史条件。简单地说，洛克的自由主义是没有意识到资本主义下社会问题地自由主义。他们想法是可以理解的。这一时代的资本主义的发展，尚不能够直接引发社会问题。随着社会问题越来越严重，由此形成了其它形态的自由主义。这就是社会自由主义，也是新政自由主义。因为社会自由主义与新自由主义英文称呼相近，我们把前者叫做新政自由主义。这是恰当的称呼，想表达的是，从自由主义的角度看，该如何解决社会问题。而在战后的七八十年代，出现了与新政自由主义相反的，无视社会问题的思潮，即新自由主义。

古典自由主义的典型代表约翰·洛克。熟悉政治思想史的人，知道加拿大马克思主义学者麦克法森（Macpherson）对洛克有一个批评。在Possessive Individualism一书中，他提出了一个所有制个人主义问题，但很遗憾这本书没有译成中文。洛克的思想曾是非常革命的，自由应该是无阻力的。阻碍自由的政府应该被打到。保护自由的方式包括保护财产。洛克提出的重要权利是抵抗权利，政府侵犯个人财产权时，个人可以抵抗政府。而麦克法森批评这样的自由主义，他认为，这种自由主义是拥有财产的人的自由主义。只用拥有财产，才能拥有权利。在洛克的时代，他的思想是可行的。但是，随着资本主义的发展，资产者与无产者分化，自由主义称为了有产者的自由主义。在当代，阶级分化，这样的自由主义不再成立。我在学生时代读过他的书，当时热泪盈款。资本主义在其发展中，衍生了各种各样的问题。当社会问题发展到无法忽视的地步时，自由主义也不得不进行转型。基于这样的自由主义，面对问题无法回应时，可以选择改变自由主义，也可以选择抛弃资本主义。自由主义者们选择了前者。我们也可以把这一切理解为一种市民社会的变化。自由主义开始向一种社会自由主义转换。

这是当时的一张海报。这个名为希望的黎明的海报。其中有一个生病的人。他失业了。以往的自由主义者认为这样的人是咎由自取，是懒惰。但是现在的自由主义要对此进行救助。推动这样的变化的正是社会自由主义。现在，对生病、护理等社会化解决，就是这样一种思想的内容。这里由两个典型的思想家。霍布豪斯（Hobhouse）与希尔·格林（Hill Green）。霍布豪斯是当时伦敦大学的社会学教授，他提倡社会改革。他对当时的工人运动有着强烈的关注。即使在资本家的立场上，当时的工人运动也无法忽视。格林则是从思想发面思考社会改革。自由虽然重要，但是自由究竟意味着什么呢？这是希尔·格林主要考虑的问题。他认为自由需要自我实现，他认为自由有一个不断上升的过程。也就是说，自我实现并不是只要自己满足就可以了，而要在更广阔的社会空间中实现。这种自由主义也被称为人本主义，要求在社会意义上的自由。我现在希望，鼓吹新自由主义的人能够好好读一读这两位作者的书。因为，在我们时代的自由主义，是把世界当作一种食物，他们对食物的独占与攫取已经超出了伦理的底线。这样三种自由主义潮流：不存在社会问题的自由主义、面对社会问题的自由主义、对社会问题不管不顾的自由主义。那么第三种是如何成立的呢？

这些新自由主义的代表人们的思想是在二战刚结束时提出。在瑞士，当时自由主义者进行了一个商谈。他们商谈的主要内容是针对战后的计划经济与共产主义，他们无论如何要将此扼杀掉。这是一种类似幕后策划的鼓动组织。当时的这样的自由主义的社团中，有被撒切尔夫人极力推崇的哈耶克，以及现在非常有名的弗里德曼（Friedman）。弗里德曼组建了芝加哥学派，他们积极活动，颠覆了当时智利的一个社会主义政权，并在智利积极进行新自由主义各项实验。我相信，在中国没有这样的组织。但是，在日本有着这样的组织。他们打入政商界，推销其学说。我刚刚说中国没有这样的组织是一个讽刺的玩笑，弗里德曼曾直接被中国请来，为市场化改革出谋划策。我觉得，作为政治经济学学者，要对弗里德曼进行一个批判。众所周知，他的主要学说集中于货币学说。他认为，物价是由货币决定的，为了调控物价，可以任意发放货币。也就是说，通过发放货币，可以使得国民经济良性运转。但是，这样的经济调节方式，其实，在短期内会导致混乱，而在长期，也无法影响国民经济。我们可以看这样一个事例，二战时期，日本侵略军向中国散发大量假钞，这在短期造成了混乱，而在长期也不能对中国经济造成根本性打击。

现在我们讨论战后的阶级关系的变化。我认为，这是导致福利体制崩溃的最直接的原因。当然，经济的原因是最根本的原因，也是最容易进行理论说明的原因。我们提到战后，经济从产业为中心转型到以金融为中心。这样，大量的产业工人被排除在福利体制之外。金钱的流动是与生产现场的工人无缘。这样一种历史转型也伴随着工人历史地位的衰退。在产业为中心的时代，资本家尚且需要考虑产业工人需求，但是在金融为中心的时代，产业工人的需求被无视。在以金融为中心的时代，产业工人生活究竟如何不再被关心。这是政治上的一种堕落。这些被资本家抛弃的产业工人，他们并不激烈的反抗，这是新自由主义能够成立的重要原因。标志工人力量削弱的三大工人运动失败的事件，从中，可以看到阶级力量变化的端倪。

1984年，英国煤炭工人的罢工遭到了惨重的失败。我在1984-1991年恰好在英国的谢菲尔德担任客座教授。我刚好见证了工人运动失败的极其悲惨的后果。我相信我一生无法忘记这样一种悲惨的场面。在罢工的三面前，美国发生了空管人员的罢工。当时的罢工，被里根总统非常残酷地镇压。当时参与这一罢工的空管员被全员解雇，并永远不会被任何公司雇佣。这样一种结果导致至今，美国工人不敢大规模罢工。日本铁路工人在1975年罢工。日本战后曾一度有着工人力量非常强大的时代。这样一种时代，在七十年代终止了。我们将在后面详细介绍这三场重大的阶级斗争。

当时作为对抗的双方，一方是英国的首相撒切尔夫人，一方是英国工会。当时爆发阶级斗争的形式，是总资本对总劳动。在上世纪六十年代，日本同样爆发这样的劳资对决。最开始是九州煤矿工人，当时所有工会、所有的学生联合团体支持工人。当时日本资本家的联盟经团联等雇佣黑帮对劳动者进行镇压。从此，日本工人再也没有进行过像样的罢工。之后，日本以低工资为基础，实现高速增长。煤炭业的技术限制，使得煤炭的生产效率较低，不容易压缩成本，国家想要抛掉这样的负担。压缩成本，这也正是这些国家的政府为什么从煤炭发电，再到石油发电，再到核电站背后的经济动机。但在这些行业，原有的工人会失业，而失业意味着无法生存。对此，国家使用强力对罢工工人进行镇压。撒切尔当时指使军警对工人运动进行了极其暴力的镇压。美国空管员罢工的情况与此类似。当时的总统里根甚至宣称，你们是美国的公民，你们没有罢工的权利。从而把工人像犯罪者一样对待。在战后，美国曾一度兴起共产主义运动。当时，里根是反共的排头兵。里根上台的第一件事情，是彻底镇压美国的劳工运动，使得美国自此以后再没有像样的工人运动。在这五年之前，日本积极镇压罢工运动的资方领袖中曾根，后来成为了自民党的首相。在1976年时，我刚好25岁，对这一事件印象非常深刻。到上世纪80年代为止，总资本总劳动对决中，后者失败，但是，工会在公共部门依然强大。当时支持工人运动的社会党是非常具有实力的第二大政党。当时，也有着非常具有战斗力的工会组织，总评。这一工会的目的是夺回工人已经失去的罢工权。在美国占领时期，因为要对朝鲜战场进行支援，美国占领当局禁止铁路工人进行罢工。当时铁路工人认为，既然同样是劳动者，因此自己也同样应该拥有罢工的权利。当时的私营部门因为经历了六十年代的重大失败，有战斗力的工会几乎全部解体。亲资方的调和工会，并不举行罢工。当时能够进行罢工的就是总评。日本的资本家对这一工会非常恐惧。同时这一工会还有社会党这一政治势力支撑。因此，资本家，政治上的自民党，希望消灭这样一种势力。当时自民党使用了各种策略，威逼利诱。直至当时曾提及的中曾根，当选为首相后，工人运动才被彻底镇压。撒切尔夫人、里根，中曾根，三人是建立新自由主义的元凶。中曾根的镇压使得总评解体，使得工会力量解体，直至现在，日本的政治力量依然是保守的。工人阶级的败北，导致了日本的长期保守政治，也就是我们当下常说的日本政治的右倾化。

我们还有一次讲座。这次讲座我们将讨论新自由主义的危机，以及我们该如何摆脱这一危机。大家可能以为，新自由主义只是发生在发达国家，但是这也发生在中国，我相信大家对此一定有着一定的实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