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抗资本和男权”之“无主体的能指”

“女人不是天生的，而是被变成的”

于闽梅老师开场白

要了解《第二性》，首先要了解波伏娃；其次是这本书的主要观点，再者是我对女性主义的一个流派——存在主义的女性主义——做一个介绍。然后，我们从“作者序”开始切入文本；最后我们读“第一部分命运”的第一章——生物学。希望能把这个生物学部分讲完，如果来不及的话，最好能进入精神分析的观点，因为在这里波伏娃要分析弗洛伊德这个学派等跟女性主义之间的关系。

一、译本及作者

《第二性》在大陆的全译本最早是2004年4月书籍出版社陶铁柱译的，但可惜是转译本，先译成英文，然后再把它译成中文。。现在，我正给外国哲学方向的研究生开女性主义哲学课程。今年开课感觉特别好，因为《第二性》的另外一个法译本于2015年译出来了，《第二性》法文全译本是上海译文出版社郑克鲁译的，是这次推荐给大家的译本。

《第二性》法文版在1949年出版的时候，正好跟大陆的政治转换直接关联在一起的。中国四九年以后的立法，实际上直接借鉴了西方的法律以及《第二性》及前期的学术成果，给予女性在法律上跟男性基本平权的地位。《第二性》这套书出来以后，第一周就卖出2万多册，在当时法国影响非常大。到了20世纪80年代末，在法国就出版了100多万册，被译成其他语种版，也发行得非常好。实际上《第二性》使波伏娃真正在经济上独立，她追求自由生活的基本条件具备了。另外，她选择跟萨特同居而不是到教堂去结婚，跟她在《第二性》中提出的哲学观点是直接相关的。我们知道他们的同居长达半个世纪，两个人还曾经一起到中国来访问，当时毛泽东和周恩来还在天安门接见了他们。他们建立的这样一种男性和女性以相互签契约的关系，保证两个人建立在爱的基础上互相尊重对方自由的关系，在实践上已经算成功了，因为他们直到去世，都还保持着他们所谓的必然性爱情的关系。

二、《第二性》即“劣等性别”

《第二性》有一句话非常有名，好像基本上没读过这本书的人也会背，就是：One is not born a woman, but rather becomes one. 因为每一个版本翻译的不一样，大概的意思是：“女人不是天生的，而是被变成的”或者，“女人不是天生的而是被造成的”。这就是她最惊世骇俗的观点，整部《第二性》都在论证这个观点。

这个观点，如果换成中文来表达的话，大家就会比较震惊。我上课的时候曾经跟同学们说，中文的翻译是有一定欺骗性的，会让我们觉得性别分成两类，第一性是男人，第二性是女人。但是大家有没有想到过，这两个分类不是一个平等型的分类，而是一个阶梯式、等级式的分类，就是不可以颠倒过来的，不能说第一是女人，第二是男人。第二性用英文的说就是Inferior sex，就是“劣等性别“。所以，《第二性》从出版到现在引起的震动是非常大的，因为它的标准译法就是《第二性——劣等女人》。

如果按正确的思路来重新理解“女人不是天生的，而是被变成的”，它的意思就是“女人成为劣等人类，不是天生的，而是被社会和历史造成、变成的”。这是第二性的核心思想。“第二性“不是一个类别的概念，而是一个差等概念。实际上，波伏娃写《第二性》，就是要论证女人这个劣等性别是被社会和历史建构的，这个论证就是女性主义哲学或者说女权主义思想的真正开始，正如当奴隶反思自己是不是天生的奴隶时，黑格尔的主奴辩证法就开始了，女性要通过自身的反思和努力，争取跟男性平权的主体。

  很多人误解女性主义，老觉得女人原来作为劣等性，现在就是想骑在男人头上，要变成第一性来欺压男人。实际上这样理解是错误的，因为女权主义的意思就是平权主义。在历史和社会中女性本没有财产继承权，没有选举权，没有受教育权等各种权利，现在她就要求一种平权。所以，在社会政治上体现为平权运动；在哲学上，体现为要把女性建构成跟男性一样的主体。这是为什么把《第二性》称为女性主义哲学的一个起点，因为它明确在哲学上提出要把女性建构成一个类似于男性所要建构的存在主义的主体。

三、作为存在主义哲学文本的《第二性》

波伏娃的整个女性主义哲学是建构在存在主义哲学基础之上的。我们今天要导读的《第二性》，除了作者序以外，接下来的第一章，要从当时的生物学、科学的发展来论证女性成为劣等性别在生物学上不能成立；第二章，提出精神分析学派如弗洛伊德等的问题，提出这个学派也不能建构出真正的女性主义哲学；第三章，通过分析马克思和恩格斯的观点，指出马克思和恩格斯对于女性解放有很大的贡献，但是总体上把女性解放附属于阶级解放，甚至以为阶级问题一旦解决，女性的问题就能解决。所以她认为这三点，无论是生物学的发展，还是精神分析学的发展以及马克思主义的发展，都不能真正作为女性主义哲学的基础。

  前三章就是波伏娃的立论基础。在扬弃了精神分析哲学和马克思主义以后，她把分析的基础建构在存在主义哲学基础之上。因为要提出一个解决的方案，必须分析女性在历史和社会中的处境，“处境“这个词对存在主义哲学来说非常重要。这本书和作者本人就是存在主义女性主义的代表。

 　存在主义式的女性主义借鉴了黑格尔哲学（当然萨特也是借鉴了黑格尔哲学）要建构一个存在主义的主体。存在主义有三大基本命题：第一，“世界是荒谬的，人生是没有意义的”。这是存在主义哲学所有哲学家的出发点，包括克尔凯郭尔、海德格尔、萨特、梅洛.庞蒂等哲学家的共同点，他们都不再像传统哲学家那样，好像世界先有个意义，有一个本质，他们首先就否认这一点，说世界是荒谬的，存在是没有意义的、虚无的；第二点，“存在先于本质”。并没有一个本质的人摆在那里，比如你说现在这个人是一个英雄。萨特是不同意这样说的，因为关于本质的论断，只有这个人死后，才能盖棺定论，为什么呢？因为存在先于本质，就是本质由存在来决定。存在的过程是由不断地超越自我来构成的。最终能否超越自我成为英雄，死后才能定论；第三点（这点很重要），“行动创造自由”。存在者怎么样成为一个主体呢？通过他的行动，用行动去干预历史创造自由，最后成为一个存在主义的主体。萨特的存在主义哲学，要培养存在主义主体。波伏娃就把萨特的概念，用到了分析女性主体上。她整个《第二性》实际上是想提出怎么样培养女性主体。在波伏娃看来，传统社会当然也有美满的爱情，但无论是东方还是西方，构建的关系都是一个主客体统一的关系。东方人说夫唱妇随，西方也是这样，西方社会也没有给女性各种投票权、选举权、财产继承权、教育权，也是类似于一种东方的夫唱妇随建构起来的。但波伏娃说现代社会女性正在争取权利，争取平权，平权之后的女性不再是传统的客体，因此《第二性>非常明确的要培养一种类似于存在主义主体的一种女主体。

她认为未来的社会，完美的爱情和婚姻关系应该是由两个主体来构成。所以这也是存在主义哲学一个非常重要的特点。无论是海德格尔，还是萨特和波伏娃，他们都研究两个主体之间怎么相处。传统哲学发展到黑格尔哲学算是集大成，在黑格尔那里两个主体是不能相处的，见面就要打，在森林里一个人见到另外一个人，他们就要打起来，打起来就分出高下，被打败的就要承认打败他的人是主人，然后他就是客体。在黑格尔那里两个人之间只有主奴关系。但是现代哲学，海德格尔和萨特要研究两个主体间的关系，他们认为两个主体之间通过契约可以构成一种新型的现代关系。波伏娃在《第二性》中尝试把这样的关系——主体间的关系，用在两性之间的关系，她想构建的爱情关系和婚姻关系是两个主体之间的关系，这是《第二性》背后非常明确的思想——必须把传统劣等性别的女性变成一个主体。社会运动要跟上，但同时思想解放运动也要跟上。所以《第二性》作为哲学实际上解决的是灵魂深处闹革命的问题。

《第二性》作为存在主义哲学的女性主义想整合马克思主义，然后提出存在主义的女性主义哲学，《第二性》被看成是女性主义哲学的圣经。但《第二性》出版之后，西方当代社会的现代派、后现代女性主义对波伏娃有一些批评。要了解这些批评，必须先要弄懂《第二性》到底说了什么。《第二性》是一部起点性的论著，对于存在主义哲学来说，波伏娃的位置跟萨特是一样重要的。因为萨特涉及的主要是男性那一块，当然也涉及到一些对女性的分析，比如萨特曾经在《存在与虚无》里说非常不理解女性这种虚假的处境和存在，他说跟一个女孩约会的时候，他一边跟女孩谈话，一边抚摸她的手，那个女孩竟然能假装她的手没有被抚摸，然后继续跟他聊天，他不太能理解这种虚假的存在状态。当然，萨特并没有对女性的处境做更深入的分析。所以，波伏娃的《第二性》在存在主义哲学中也是很重要的著作，对于女性主义哲学更不用说了，是非常系统的开山之作。

四、《第二性》前言之解读

“作者序”是总论性的观点。这个序比较有意思的部分，就是把黑人、犹太人和女人放在一起来论述。就说那些被排在劣等气质中的，有女人的气质、黑人的灵魂（西方的概念）和犹太人的性格，这些气质在西方是并列属于劣等的。为什么呢？我们都知道欧洲歧视犹太人的传统非常漫长，从中世纪一直延续到现在，他们认为犹太人性格有问题，犹太人很肮脏，犹太人像老鼠一样过日子，这在欧洲的传统中被论述了上千年。所以当时波德莱尔（波德莱尔在19世纪，比希特勒早100年）就说整个欧洲早晚会对犹太人用现代手段进行大屠杀，因为在哲学中，在思想里已经把这个犹太人性格论变成一个劣等的、有问题的民族了，在这一思想传统中，这个种族没有资格活在世界上，所以波德莱尔说从机械上来消灭犹太人是迟早的事情。关于黑人灵魂，西方和美国原来执行种族主义的统治，说黑人不行，黑人问题很大，这也是他们传统的论述。黑人应该且只配当奴隶，这在西方废奴运动之前是已经成型的一个理论。还有女性的气质，当下中国社会在性别上比较“反动“，因为资本跟男权沉渣的回潮与合流非常严重。现在新的媒体上，比如说在电视、电影、微博、微信上，女性气质变成了一个褒义词被赞美。很多明星在公开场合说理想中的伴侣是一个长发飘飘的、温柔的、可爱的女孩，这种论述，在西方要被看成有问题，因为作为公众人物，不可以随便这样说。但在中国当下，女性气质变成一个非常正面的概念。

实际上，波伏娃在《第二性》所有提到“女性”、“女性气质”、“永恒女性”的地方，这些词都是负面词，是被当成劣等性别的特质来论述的。在序言中，她首先把在西方传统中的犹太人性格、黑人灵魂和永恒的女性气质摆在一起，说明他们为什么都在传统的哲学中被列为对于主体来说完全是被否定性的品格和气质。这是她在序言提到的第一点，她并不是单纯从女性，而是从西方当时很多哲学的论述中来找问题，然后才开始进入论述西方的男人和女人这两个概念有什么问题。我们知道，法语和德语的每个词都分成阴性、阳性和中性，在法文中，男人可以代表阳性和中性，但女人这个词就只有阴性。为什么这样说？一些自由派宣言，比如法国大革命非常流行的“人生而平等自由”被写到宪法之中，也陆续的写到各国的宪法之中。但这句话的原文如果按字面翻译的话，是“男人生而平等自由”。而中文就把它翻译成“人人生而平等自由”，这样翻译不算错，因为在西方，“男人”这个词可以指代人类，但女人是不可以指代人类这个词的。所以法国大革命以后，有一个参加革命的女性也要求投票权，就被送上断头台了。因为她认为“人生而平等”中的男人生而平等，这个男人可以代表人类，那女性也要如此的权利。但在当时男权严重的大革命时期，这个女人就被送上断头台了。

波伏娃认为，整个西方传统哲学都是把女性看成劣等的。比如说她举了个亚里士多德的观点，说女人之所以会变成女人，因为缺乏某些品质，缺乏类似于主体那样的品质。基督教的象征意义也如此：亚当是上帝根据自己的形象创造的，但是女人只是亚当的一根肋骨。所以波伏娃后面提到了《创世纪》，女人被看成男人的一部分，是一个肋骨造成的，因此女人从来没有被看成一个整体，一个主体。在西方的哲学传统中，男人是本质，女人是非本质，是次要者。本质对应的英文单词是essence，女人就是inessence，一个非本质者；男人是subject，是主体，女人是object，是客体；然后男人是absolute，是绝对者，而女人是他者the other。the other这个词在西方传统哲学中很重要，因为黑格尔也喜欢用这个概念。就是说主人是主体，奴隶是客体、是他者，所以他者就相当于劣等。相对于男人被建构成the One ，被建构成主体，而女人被建构成他者，the other。

波伏娃说，他者的范畴跟它本身一样古老，甚至还举出印度思想和中国思想都有类似的概念，接着就提出了一个存在主义很重视的概念：共在（我们人类社会假如要建立一种人类应该建构的主体和主体之间的关系，应该建构的是），即共同存在。刚才提到海德格尔和萨特要研究主体和主体的关系，不承认黑格尔哲学中两个人在一起不能相处，一定会打起来，变成主客体，一个为主，一个为奴。所以他们还是愿意说两个主体，怎么样在互相尊重对方自由的基础上，建立一种共同存在的关系。黑格尔的观点，主体只有在对立中才能呈现。但是海德格尔和萨特的存在主义哲学是想建构一种主体间的关系。主体和主体通过尊重相互的自由，可以构成一种契约的关系。理想社会就是建立在团结和友谊基础之上的主体之间的共在。

女性变成劣等性别，当然整个社会和男性起了很大的作用，而实际上女人变成劣等性别，女人同时是一个共谋。因为当客体虽然要付出自由的代价，但出卖了自由，可以暂时享受舒适的生活。比如现在很多女生天天都想找一个有房有车的男人，因为当客体是不需要拼搏的。如果女人自己想去依附一个主体，说明女人本身也有问题，她从来不去质疑男人的主权，从来都是自然而然的接受客体的地位。所以在某种意义上，女人不仅是被社会和历史变成劣等性别，本身也是自觉自愿地变成了客体和次要者。在这种处境中，女人是一种共谋。

然后她提到了倍倍尔，倍倍尔是德国的社会主义思想家。倍倍尔从阶级角度出发解释女性的从属地位，接下来提到女人甚至不如黑人和无产阶级。无产阶级被压迫就会闹革命，那时苏联已经成立好久了，无产阶级在俄罗斯闹革命建立了自己的政权；黑人在海地闹革命，越南人在越南打仗，所以说无产阶阶级在革命，黑人也在革命，越南人也在革命，黑人和越南人都想把殖民者赶走，建立自己的国家。但女人从来不过都是象征性的骚动，从来不争取什么，只是在接受或者用一些诡计去骗男人。都不是用真正的政治手段来争取自己的权利，这就是她谈到女性自身的问题。

  所以波伏娃总结说，“将女人确定为他者的男人会发现女人扮演了同谋的角色。”她首先强调两性的冲突，男人自己成为主体，却把女人变成他者。而女人并不要求成为主体，因为女人也没有成为主体的具体办法。女人跟男人的关系不像无产阶级跟资本家的关系，也不像殖民地人民跟殖民者的关系，因为女人跟男人同时还是世界上最亲密的关系，这使得性别问题比阶级问题复杂，比种族问题复杂得多。男人和女人的关系不是一个单纯对立的关系，同时还涉及到性，是人类最亲密的关系之一。她举了一些例子说男人没有资格来评判女人，比如西方最早的女性主义者拉巴尔，拉巴尔在17世纪就曾经说过“不要相信所有男人写的东西”，因为男人既是法官又是当事人，懂法律的知道，当事人不能当法官。因为女人跟男人是亲密关系，互相又有对立，因此男人没有资格评判。

另外她提到犹太男人。西方是两希传统，前面亚里士多德说“女人比起男人来缺乏一些品质”，这是古希腊传统哲学，在性别方面这是有问题的。西方的另外一个传统是古希伯来传统，就是犹太教传统，这个传统中的性别问题也非常严重。比如犹太男人和女人的祷告不一样。犹太女人的祷告就说“感谢我主，按您的意愿创造了我”，但是犹太男人的祷告说“感谢我主和宇宙之主——上帝没有让我变成女人”。这就是我们讲的存在主义哲学界定主体的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主体的特点在于以行动创造自由，我们刚刚讲存在主义哲学第三要点——意义是由用行动来开创的，不会天生有个意义摆在那边，因为世界是荒谬的，存在是没有意义的，那么意义就是靠行动来创造。这是我们讲的男性主体。但是存在主义关于主体更多的定义是主体是一种否定性的东西。比如说，不要软弱，不要当叛徒，是通过否定性的界定，主体是在行动中慢慢成就的。所以犹太男人的这个祈祷，就是一种否定的界定。不是说男人应该怎么样，而是说男人不应该自律样（不要成为女人）。

按波伏娃前言中所说的，古希腊传统跟古希伯来传统在性别上问题都很严重，他们建构的主体都是男性主体，女性一开始就是直接被建构成客体和劣等性别的。所以再回想《第二性》这个书名号，确实很让人震惊。为了证明女人低人一等，这些反对女权的人就开始诉诸于宗教哲学、神学甚至诉诸于科学，比如说生物学和实验心理学。特别有意思，我们还不能太迷信“科学”，因为早期西方的科学就证明过黑人的大脑构造不如白人，还证明女人的大脑构造只有白人男人一半的容量，这些“科学”都是受头脑中错误意识观念的左右，今天看那些“科学”是很可笑的。特别搞笑，当时解剖学的成果都证明女人和黑人就是劣等人类，包括犹太人，他们有各种“科学”的数据来证明这些。波伏娃不断涉及种族和阶级来谈性别问题，由于把女性整体列为劣等人类，使得男人中最平庸的人也感到高人一等，因为整个人类分成优等和劣等。所以，她说，美国南方一个贫穷的白人会欣慰地想他不是一个肮脏的黑人。当然“黑鬼”这个词在美国现在已经不能用了，一说就是“政治不正确“，在言论自由的当代西方社会，“政治正确“是每个公民不能去触碰社会的底线，不可以说穷人、黑人和女性是天生劣等的。但是在波伏娃写这本书的时代，哪怕美国过的最差的白人，也会觉得好在自己不是一个肮脏的黑人。为此，富有的白人就利用这点来平息贫穷白人在阶级上的愤怒。所以波伏娃说“更富有的白人巧妙的利用这种自豪感。”实际上说白人之间解决阶级冲突是靠整体把黑人压在“第二性”（劣等人类）。如果社会总是设置差等的人类，像西方的非犹太人在反犹主义时代，上层的人就会觉得还好我不是犹太人，过得再差，都觉得还有更低的人可以欺负。鲁迅在杂文中说：中国一个最差的男人回家还有老婆和孩子可以打，可以欺负。这就是说，社会由于设置了最低的底层，使得无产阶级，比如西方白人无产阶级，也会去欺负黑人、欺负女人。在二元性的社会结构中，这种问题是非常大的。

 接下来波伏娃提到了谩骂她的人。《第二性》刚写出来的时候，像西方的莫里亚克，一个很有名的作家，她提到了这些人对她的谩骂。然后她又提到了很多男人的问题，这些男人说：“啊，是平等的，没问题”，认为女人应该享受同样平等的权利。但这种男人，表面上对女性采取合作和善待的态度，但实际上看重的是抽象平等的原则。一旦发现他的女朋友，他的妻子在能力上比他差很多，发生冲突的时候，他的处境就会翻转过来。这个男人就会看重具体的能力不平等，甚至放纵自己去否认抽象平等，然后就说本认为你们是平等的，但你看你那么差。所以真正同意平等的男人，应该是既看中抽象权利的平等，也要在具体生活中去看待、理解女人由于长期被当成第二性导致在具体能力上发展的欠缺，因为我们不能把一个不平等的结果当成原因来讨论。

为什么这么说？因为哪怕一个男人对女人再有同情心，也不可能了解女人具体的处境。社会给了男人一个优等性别的法权，各方面的特权，所以男人不可能理解“第二性”真正的处境。因此她希望女人既不要被粗暴的男性所吓倒，也不要对所谓赞美“你是真正的女性，你是一个贤妻良母”所迷惑，因为贤妻良母虽然在传统社会是给第二性的最大赞美，但前提是先把女人设在第二性。

  波伏娃采用的观点是存在主义的道德观，整本书用的是存在主义哲学的观点既“一切主体都是通过设计自我，作为超越性积极地确立自己，只有通过不断的超越，朝向其他自由，才能实现自由。”自由这个词在存在主义哲学中、在黑格尔的哲学中、在康德哲学中都是主体要达到的最高的一种状态。大家不要把它理解成我们今天讲的民主自由，民主自由是政治层面的，这里是哲学层面的，是人作为主体能达到的最高的一种状态，跟西方的传统哲学到现代哲学中的“上帝“概念一样，都是最高的概念。　

超越性指不要被具体的生活所困，每当超越性重新回到内在性，存在就会被贬为自在。这又涉及到一对很重要的概念——自为和自在。存在主义哲学要培养的主体是自为的主体还是自在的主体？答案当然是自为的主体。黑格尔认为，我们每天都在用自为超越自在，主体每天都在这样实现，因为自为是一种行动的意识，而自在是一种停止的意识。比如说明天要6点就起床，要看太阳出来，要跑步，要开始读一些书。但是第二天早晨，自在就会说：唉呀，好想再睡一会。所以，每天都要用你的自为来超越你的自在，然后一步一步的慢慢去实现你的自由。要达到自由，主体必须不断的设计自我。这里有两个褒义词，一个是自为，一个是超越性。这是存在主义哲学很重要的两个概念。相对应的是两个贬义的概念，对于超越性来说就是内在性。我们注意这个词在这边是很明确的贬义。对于自为（自己作为）来说就是自在（自在存在）。自在是被动的存在，不去改变什么。自为就是要做一些事情来改变现实。这是我们讲的存在主义在这里有两个概念。那么什么是自由？怎么样才能达到存在主义哲学的自由？就是通过超越性，积极地确立自己，来设计自己，不要回到停滞的内在性，通过行动，通过自为，克服自在，克服懒惰。相对于性别来说，一般是把男性培养成自为的主体。女性在传统社会中是第二性，是劣等人类，是一个自在的客体。

 我提个问题——大自然是自为的还是自在的？我们讲西方的哲学就是人类要不断的征服大自然，大自然也被看成实在，对应的人格概念也是自在的。女人和大自然都被看成是自在的，是一种客体，不是主体。按传统西方哲学的概念，主体要征服大自然，征服女性。

所以，波伏娃在这里不断在强调女性要抛弃自己的内在性，要克服自己的自在，以超越性和自为来达到自主和自由。男人企图把她凝聚为客体，把她推到内在性，但是女性不要成为同谋，要反抗。“毋庸置疑，如果有一种生理的、心理的或者经济的命运压在女人身上，这个问题就会毫无意义”。就是说，假如天生在生理上、心理上或者经济上有一种不能改变的命运压在女人身上，那讨论自由就没有意义。因此她说“我的理论要从生物学开始”。注意对应，生理方面的差异对应当时的生物学研究成果；心理学方面的对应是精神分析哲学；经济的命运讲的就是马克思和恩格斯的历史唯物主义。科学和生物学，两种哲学包括精神分析哲学和历史唯物主义哲学，对女人的论述是从命运的角度，那么谈解决女性或女性成为主体的问题就没有意义。因为在生物学已经是天生劣等；心理学上像弗洛伊德说“女人天生就是要受虐的”，那也没法谈了；如果经济的命运是马克思、恩格斯所说一旦解决了无产阶级的问题，女性的问题自然就解决了，这样子的话就没必要来解决女性成为主体的问题，因为到时很容易解决。马克思、恩格斯提出无产阶级的问题解决了，女性问题非常容易解决。但是通过前苏联实践的失败，可以看到波伏娃的观点是非常前卫的，她在1949年出版的这套书中就提出——在女性问题上，当时在西方知识界最流行的马克思、恩格斯的观点讨论得不够深入。

在序言的结尾波伏娃就提出接下来这三章的理论观点，这三章的理论观点非常重要。随后我们将力图从正面指出，女性实在（按法语翻译成“女性实在”太晦涩了，英文本翻译的比较准确一些，就是“真正的女性“这个概念是怎么形成）就是男人所说的“你真是一个真正的女性，你真有女性气质，你真有女人味“，这种概念、这种判断是怎么形成的。实际上，这个概念的形成跟女性被认定为他者，被认定为劣等性别是相关的。所以女人不要听到赞美就很高兴，它是一个硬币的正反面，正面是贤妻良母，是天使；反面就是第二性、劣等人类，是一个客体。因此，序言的结尾提出到底什么是女性气质？什么是所谓“真正的女性“？这个概念为什么跟女性成为他者、成为劣等性别有直接的关系。

结论

今天我讲了四点：第一点，是介绍波伏娃《第二性》这两个版本；第二点，介绍《第二性》的核心，是把第二性理解成劣等人类，《第二性》最关键的一句就是——女人成为劣等人类不是天生的，是被社会和历史造成的；第三点，介绍了存在主义哲学和波伏娃《第二性》之间的关系，指出波伏娃的《第二性》是存在主义哲学非常重要的代表作，因为它弥补了存在主义哲学只讨论怎么样建构主体，主要建构男性主体，而没有考虑到女性这一块的问题。而未来社会应该是男女两性都成为主体的社会；第四则是对序言的解读，这个序言写得很漂亮，她针对这本书出版伊始遭到的各种诽谤，做了一个理论上大概的清理。以后我们还要读接下来的前三章理论基础部分和最后一章，通过她在对整个人类历史中女性各个阶段的历史，女人从婴儿阶段到少女，从少女到结婚成为妈妈的状态；以及没有结婚的女性的状态，对各种女性的处境进行分析。

现场互动

余极:刚才于老师提到好像中国49年宪法规定男女平等时，正好是《第二性》出版的时候。中国受到了《第二性》的影响，或者参照了第二性。那请于老师谈一下，中国参照《第二性》是否有根据，有证据证明中国共产党制定宪法的时候参照了《第二性》吗？因为我记得30年代包括孙中山、共产党等等，都提出了男女平等这样一个概念，而且在瑞金时期、延安时期有限地实施了一些男女平等的事情。当然更后来的是毛泽东提出“妇女能顶半边天”。其实我观察，觉得全世界男女平等，中国是实现最好的。我有点怀疑，四九年共产党是否知道波伏娃？是否知道《第二性》？这本书在中国是什么时候出版的？他们是怎么参照这本书的？于老师能不能用事实来说明一下。

于闽梅：你的问题提得很好，因为刚才是泛泛的讲一下，波伏娃的《第二性》实际上是西方女性主义斗争长期发展的结果，中共在立法的时候应该参照的是西方整个女权运动发展的结果。在这之前，波伏娃很多著作应该都有涉及到。但是你刚才提的很好，就是这些立法者有没有具体的看过哪个文本，当时建构法律有几个来源：一个是当时的苏联，我们都知道，苏联是直接给女性比较高的地位。然后你刚刚提到孙中山，孙中山当时许诺了很多，但在真正立法的时候问题很大，所以他们的女党员去打、砸、抢，早期国民党女党员都是比较激进的女权主义的运动者，她们争取权益的过程非常的艰苦和漫长。四九年的法律确实是参照了西方的很多观念，我认为《第二性》是对那些观念进行的一个总结和提升。但是因为四九年才出来，当时还是一些节译本，全译本还没有出来。但是五六十年代他们来中国，中国邀请萨特和她来，就是很看重波伏娃在性别方面的工作，邀请她来的时候是已经看到节译本，这一点我是可以确定的。你的问题很好，你还是很关注这方面。但是，性别方面方面的法律是慢慢确立，不断的修改，比如说农村妇女的权利，苏维埃时期怎么样确定女性的权利，然后什么时候进步了，什么时候退步了。但总体来说，你刚才那句话说的很好，就是四九年中国女性在法律上确定的这个权利，使中国的性别平等在当时全世界是居前列的。因为西方有很多国家都还是五十年代才给女性选举权。就是说我们至少在法律上走在了全世界的最前列。这个是我对你问题的大概回答。但是国民党的这个女权运动，很多资料专门有写这方面，在法律上是没有给妇女这么高的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