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见到陈明忠先生,就被他的“蹒跚”吸引。拖着被当年酷刑毁掉的膝盖,他走得吃力却坚定,身无所求、心无旁骛的坚定,这坚定从什么生命经验中来? “我的回忆有意义吗?”访谈中,陈先生好几次这样问。他难得“犹疑”,但这“犹疑”不需回答。他的一生,无论作为台湾百年离乱的见证,还是红色理想在战后东亚的一种艰困实践,其可贵价值,一读便知。 “有意义吗?”这问号只是让我再度感受他的壮心不已:他的回忆,不是八十岁老人的悠然抒怀,而依然是面对现实的斗争。 陈明忠先生,大家叫他“陈桑”(以日语发音),这是一个包含着亲切关系的尊称。一九八七年以保外就医出狱后,他很快成为统左派各路人马的核心和纽带,政治受难人互助会、夏潮联合会、工党、劳动党、少数民族部落工作队的先后成立,他都是个关键人物。这二十余年的活动,在这本回忆录里,他讲得不多,但这二十余年活动的根本与精神,念兹在兹,都贯注在他对早年经历的叙述里。 一、雨豆树下的小孩 “ 如果在那里,陈桑自问,是不是他也会成为一个“读书就好”的顺民呢? 陈桑一九二九年出生于高雄冈山的小村落五甲尾。如今名“嘉兴里”。二〇一一年夏天我去寻访时,问路“五甲尾”,年轻人多已不知。建于一九二〇年的小学还在原址,教导主任说,日据时代唯一留下的,是操场边那株绿荫如伞的雨豆树。 “整个五甲尾我还认得的,就那株雨豆树了。” 当年他和同学在雨豆树下练习相扑,他们“五甲尾分校”得了冈山地区小学比赛的第一名。因为不少孩子是一九三七年战争爆发后推行“皇民化运动”,才强制入学的,五年级生十八九岁的都有,跟别的学校十二三岁的孩子比,“当然第一”。此时日语的推行也从学校延伸到村落,乡村生活因此多了不少笑话。班上同学用日语请假“我家猪的妈妈发神经了,我要去找猪的哥哥给它打”(猪母发情了,我要去牵猪哥来交配),把日本老师听得目瞪口呆;电影公司来村里拍片,宣传“‘国语’运动的成果”,老农紧张到指着“脑袋(あたま)”说“睾丸(きんたま)”;太平洋战争爆发后,村民被组织壮丁团操练,用“碗筷碗筷”代替“左右左右”的口令 ……这些笑话都极其生动,无论当年总督府宣扬的模范村,还是赞助“台湾独立”论述、貌似学术化的“日据时代日语的普及是台湾形成共同体意识的基础”,都得在笑声中遁形。同时,陈桑回忆农民所受的压榨、学校里的军事化训练,以及随时准备当炮灰的恐惧,来反驳李登辉对殖民统治的美化,“李登辉大概是个很特殊的台湾人吧”。
陈桑出身地主家庭,父亲是接受殖民教育的顺民,还因为战争的机会,开设牛奶牧场和榻榻米工厂,与日本人做生意。战争来了,一般乡下人吃不起白米吃番薯签的时候,他家的饮食变化,是从吃海鱼改吃“有泥土味”的河鱼—因为渔船被军队征用了。以为自己“是台湾人也是日本人”的小学生陈明忠,考上高雄中学,受日本学生的欺负,才知道自己是“清国奴”,不是“日本人”。 陆续出版和将出版的老政治犯回忆录中,有一部同样以真率让我印象深刻的,是《赖丁旺回忆录》。赖丁旺和陈桑相差一岁,生在台南楠西村,作为贫家子弟,他更细致地讲述了日据后期农民生活的困苦程度,譬如即使是麻袋片做的衣服,一家四个孩子也只有两个有得穿;还有习武结社的乡村习俗的起起落落,比如“宋江阵”与地方势力、日本人的关系。颇可与陈桑的回忆对照。 一九二〇年代生发的台湾新文学,以揭露殖民地现实与文化启蒙为职志,乡村社会是主要题材,一九三〇年代中期殖民政府越来越严厉的镇压和管制,让新文学的生存空间日益逼仄。卢沟桥事变后,陈桑喜欢读的杨逵、吕赫若、张文环等人的小说,即便仍以乡村故事寄寓对殖民地问题的思考,也都难以正面处理乡村的民族与阶级冲突(除了杨逵写于一九三八年的《模范村》)。就此而言,陈桑和赖丁旺的回忆录,正是了解“皇民化”时期乡村实景的可贵材料。 陈桑和赖丁旺的回忆都提到了他们的村庄之“偏远”,赖丁旺的楠西村近山,不若台南市区以及海边或平原上的村庄,有地利有交易。陈桑自觉于殖民记忆的“城乡差异和阶级差异”,那是否只有城市或经济较好的乡村,以及地主阶层,才会对殖民时代有好感呢? 以档案史料、文学作品和口述回忆搭建一个多层次的途径,可以了解的是:日本殖民台湾三十年前后,水利、发电设施的修建,农地产出的提高,让一般人在资源掠夺式的殖民地经济发展中,仍能维持生活;小学教育普及率在日据后期达到八~十四岁儿童百分之七十就学;高等教育方面,有条件读书的台湾人被限制进入有刺激不稳思想之虞的文法学科,却颇有机会入农林医各类专门学校,习得一技之长。如此,生产力的提高、导向明确的殖民教育,配合严密的警察制度,维持了所谓良好的社会秩序。这大概是陈桑的上一代人中,不只是陈桑的父亲这样的地主阶层,会对“日据时代”抱有好感的原因。这也意味着一种渗透于日常生活的殖民意识形态的建立。一九三七年后战争逐渐破坏了生产和生活,但意识形态的松动要复杂得多。 陈桑在高雄中学被日本同学欺负,由歧视唤醒民族意识,这是殖民地人,特别是受教育者觉醒的常见形式。他曾请求父亲给自己转学到台南二中(以台湾子弟为主的中学,“总督府台南州立第二中学校”,一九四五年改名“台湾省立台南第一中学”),如果在那里,陈桑自问,是不是他也会成为一个“读书就好”的顺民呢? ▲ 陈明忠,高雄中学二年级,第一次知道自己不是日本人。 阶级是事实,阶级立场却是主观能动性。如果不是日后“背叛了自己的阶级”,从雨豆树下走出的陈桑,大概难以这样得见殖民地生活的城乡差异和阶级差异。 一九四九年后国民党当局通过土地改革、白色恐怖和情治体系,以及以儒家为底的道德伦理规训,完成了一套新的意识形态管控,却与日据时代的殖民意识形态具有本质的连贯性。正如“清理奴化思想”,取而代之的是“人人脑中有个‘警备总部’”。之后反体制运动和“解严”,也不曾动摇从日据时代确立的“知礼守法”和现代化价值。或也因此,虽然如今以美化殖民经验来建构“我族”的认同政治,不那么有效了,却不妨碍它以“多元文化”的名义,转为从官方到民间通吃的温情怀旧,或曰“殖民地乡愁”,如大热的《海角七号》里的日台之恋,如建成文物景点的金瓜石日本员工宿舍;也不妨碍国民党一样郑重其事地纪念乌山头水库和八田与一,不妨碍文化界热衷“跳舞时代”的各种“现代化初体验”。 从学界的戴国辉、许介麟到陈桑,都曾用了各种资料和譬喻来破解殖民现代化建设的神话,“小偷为了偷东西带了梯子来,离开时带不走,我们就该感谢他带来梯子吗?”但人们在意的似乎并非小偷的正义与否,而是这个梯子是否符合当下的审美。对许多年轻人来说,日本殖民、国共内战、两岸分断 ……或者没那么要紧,只要“尊重多元记忆”就好了。如果这是一种普遍的怠惰,那么沿着殖民史观批判,或许我们可以进一步推进对殖民意识形态的反思。我想陈桑可以略宽心的是,也有许多为社会变革投身乡镇、社区等具体实践的年轻人,“蓝绿”魔咒不能再捆绑他们,殖民地经验也得以被更清醒、有历史感地对待。 几次访谈之间,得知我去了五甲尾,陈桑在一个信封上默了一首诗给我看: ふるさとは遠きにありて思ふもの そして悲しくうたふもの (所谓故乡,是唱着悲伤的歌、从远方想念的地方 ……) “家没了,地没了,母亲走了 ……小时候的同学,这些年也一个个都走掉了。十几岁就离开家,故乡就一直是远远想着才有。回去,什么都没有。但五甲尾是这辈子最无忧无虑的时候。”回忆即便有着强烈的现实战斗指向,也仍是个感性的力气活,不时让他陷入唏嘘激动。他也从不回避他身上的日本印记,他记得许多日语诗与歌谣,坦言日本“二二六”士兵和台中农学院的日本老师对他的影响;日语,更是他日后阅读马克思理论、获得中国大陆信息的重要渠道。 这样一种既有立场又坦然开放的殖民时代回忆,对于大陆理解台湾的殖民地经验和两岸文化差异,当大有帮助。大陆人多有“台湾人有日本情结”的印象—热衷于报道台湾政党斗争的媒体与有功焉—也同样难于了解这一经验的复杂性。想到这里,如果陈桑和赖丁旺的回忆能拍成电影,不会逊于《稻草人》或《海角七号》的有趣有味,一定会引发两岸,特别是年轻人了解的兴趣吧。 二、坐牢算什么 “ 走在狱中过道上,天灵盖突突地跳,才知道人的脑袋上面还有动脉。 二〇一三年底,北京西山国家森林公园落成了一个“无名英雄纪念广场”,纪念碑铭文中写着:“一九四九年前后,我军按照中央关于解放台湾的决策部署,秘密派遣一千五百余名干部入台,被国民党当局公审处决一千一百余人。”这是大陆官方第一次公开这段历史。有杂志报道:这是国共双方绵延三十年的角力过程中,中共鲜有的在“隐蔽的战线”上遭遇的沉痛挫败,也阴差阳错地开启了岛内的一段“惨史”。 “惨史”指的是台湾一九五〇年代的白色恐怖。它当然不是“阴差阳错”地被开启的。“白色恐怖”之于大陆人,还不如被蓝绿政治捆绑的“二二八”更熟悉。陈桑说,大陆曾有人问他:“你是蓝的还是绿的?”他说:“我是红的。”听者吓了一跳。
从党外运动到民进党执政,“二二八”是用以控诉威权体制的武器;“白色恐怖”少被提及,因为反共意识形态并非改变,而对彼时运动分化、通过了“台独”纲领的民进党来说,不分省籍的受难也无利于“国殇”建构。“白色恐怖”迟至一九九〇年代才因六张犁公墓进入公众视野,并不奇怪。“夏潮联合会”、“中国统一联盟”等成立后,统左有了组织,也有意识地以报告文学、口述史、纪录片等文化形式,推开白色恐怖和冷战的铁幕,争夺战后历史的论述权。(其实一九八〇年代中期陈映真和蓝博洲的作品都已开启了这一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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