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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津工人调研日记

2016-4-12 20:57| 发布者: 巷口的游击队员| 查看: 914| 评论: 1|原作者: 启明星|来自: 北地燎原协会

摘要: Part One天津,滨海新区开发区,我们在这度过了半天一夜。这里厂房林立,道路宽阔,不时有货车呼啸而过,人,在街面上却见得不多。空旷的第七大街与黄海路的交口处,一个公交站牌兀自立在路边——天海公寓,工人的聚集地之一。这就是我们从天津站坐了三个小时的公交车到达的目的地。此时是下午四点,公寓里鲜有人进出。领队给我们联系的是这里的铺位——跟工人们住在一起。楼门口是一道防盗门,没有专用卡不能开启,外来的人只能趁 ...
Part One

天津,滨海新区开发区,我们在这度过了半天一夜。这里厂房林立,道路宽阔,不时有货车呼啸而过,人,在街面上却见得不多。
空旷的第七大街与黄海路的交口处,一个公交站牌兀自立在路边——天海公寓,工人的聚集地之一。这就是我们从天津站坐了三个小时的公交车到达的目的地。此时是下午四点,公寓里鲜有人进出。
领队给我们联系的是这里的铺位——跟工人们住在一起。楼门口是一道防盗门,没有专用卡不能开启,外来的人只能趁住在这里的人开门的机会跟随他们进门。昏暗的楼道里是那种集体宿舍特有的味道,使我一瞬间与自己的初中距离那么近。每个宿舍都是防盗门和木门两道。推门进去,四个铁架床,八个铺位,有三四个铺位还没有被褥,只看见毡垫上的污渍。一个中年男人睡在尽里边的下铺,听我们推门进来也不睁眼,只是睡他的觉。桌子上胡乱放些吃的还有几瓶喝过的啤酒,没有留意窗子,没有留意地上,只觉得昏暗,勉强下脚——这就是在屋里那几秒钟的全部印象。
 
次日凌晨三点多钟,我在公寓网吧遇到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搭上话以后了解到他是山东德州人,来这儿的一个家具厂打工三个多月了,通过中介公司找到这个工作,临时工,没有劳动合同。每月工资三千元,住在公寓每晚十元。因为早上要上班(清明节假期第二天),宿舍里人多,自己睡不着所以出来逛逛。他说,清明节有的工厂并不按法定假期给工人放假;自己跟宿舍里的人也并不熟,因为上班时间不一样,即使晚上同在宿舍也是各干各的事情,说话不多。他总是用一种喃喃的语调,说话间手指还向我的手靠近,在我手背上一道一道地划。我感到,平时极少有人会跟这个看起来并不精明的男人进行交流。
 
感性地说,在这短暂的停留期间,心里是压抑的,人们的眼神里没有对生活的热情,有的只是愤怒和轻蔑。每个人都很无奈,相互之间又比较冷漠。(工人的精神状态很糟糕。极大的的工作压力是主要原因。每天强大的工作量,然而仅仅能维持温饱,时常挣扎在饥饿线上。凤姐回忆出名以前打工生活的时候写道:“在上海打工时,常常失业(失业不是很正常的事么?)而我没有失业救济(哪个中国人有失业救济)?每当有老板对我说:明天你不用来时,我就想我是不是要饿死了。我常常活在被饿死的恐惧中。没人判我死刑。而我却会因为丢工作而失去生命权”目前全国农民工总量2.74亿人,其中外出农民工1.68亿人,外出农民工月平均收入2864元。然而就是这样微薄的薪水,还有人要削减:“工资刚性增长等规定,使得工资增长超过劳动率的增长,不利于生产率的提高,削弱了我国竞争力”。工人在流水生产线上机械地上千遍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一天、两天,一个月、两个月,一年、两年。我们可敬的工人同胞们,把青春与热血都耗干在工厂里,哪里有时间欣赏美丽的世界,甚至,连欣赏自己创造出的巨额的商品的时间都没有,他们从来就不知道,他拥有创造世界的伟力。可是,这创造出来的世界被无耻的盗贼偷走了!)除了有极少数人能够自救,没有人能真正救他们。我在这里感到的只是冷,身心俱冷,有时候甚至会问自己,干什么要来遭这份罪?虽然这是一次浅尝辄止的调研,但我总感到自己的无力,我们真的做不了什么,我们了解这些,只是知道了这些处于社会下层的人们为整个社会承担了多少阴暗,提供了多少动力,从而督促自己做好使这个社会变得更好的事情。他们还过着他们的日子,我们还是回到校园。只是因为有了这次经历,我更明白什么是真正的苦,我在大学里应该怎样活。有这一点收获,我想,吃一点点苦也值了。
 
这天下午,我们到达西青区微电子工业园区的国仁工友之家,与这里的工作人员座谈。我们见到了包括创始人在内的三位工作人员。他们确实为这里的工人做了许多事:开办免费借阅书屋,提供手工、乐器、影像处理教学,组织户外活动,提供法律咨询,帮助工人争取合法权益,只是他们只能做个案,没有力量、政府也不允许他们建立工人组织。而且,近年来工业区的工人数量急剧下降,加之智能手机等产品的普及,来这活动的工人越来越少,他们目前也面临危机,正在酝酿着一个大的调整。(1工友之家可算是工人自发组织起来为工人服务的,但是政府却在打压;2众所周知,我们国家有工会保障工人权益,但是,我们也清楚看到,农民工,或者说新工人,却不能受到工会的保护,现在的工会早已没有当年团结工人,保卫工人的锐气,而成为一个发发福利,组织个趣味运动会的花瓶组织(当然,连这也是我们的农民工所享受不到的)。所以,我们发现工会与最广大的工人脱离,政府则打压工人自发组织,这还谈得上为人民服务吗?我们不禁反思,从带领工人反剥削,反压迫,带领农民打土豪分田地,到现在,强征土地,打压工人,中间发生了什么?)
创始人也是普通工人出身,他了解现在工人们的处境,谈话中,我也感到他的沉稳和经验的丰富,相信他有这个能力支持下去。希望他们走得更远吧。


Part two

宿舍楼是有门禁的,我跟另一个“小妹妹”(下称小莉)一起在楼前忐忑地等待了一会儿,有人刷门卡进去,我们就跟着一起进了楼,门口本有一个保卫室,但是里面没有人,进去之后也没有人管我们的来由,四处看了一下,我们就上楼了。小莉之后一直担忧,在这样一个地方,跟着别人就可以随随便便进来的,存在着多大的安全风险啊,没有人想搞破坏还好,如果有,简直太轻而易举了。

我们拉开600室的门,发出刺耳的响声,应该是年久失修了,实际上,楼梯和楼道的破旧和灰尘,足以体现这是个没人打扫的地方。门的玻璃被人用废纸糊上,门缝里多处塞着纸,为了防止关上的门随时被风吹开,发出咣当的响声,以及不想在随意打开的门里被外面的人一眼看到,这点倒是跟我们大学住的宿舍有点像,不同的是这个门被这样折腾了很多次,门上的贴纸看得出贴了好多次,以及最新贴上的纸也让人觉得很脏,要不是非要开门进去,我想我是不想去碰那个门的。

开门第一眼看到略空旷的屋里摆着几张上下铺,床上随意扔着几个脏兮兮的被褥,床边挂着乱七八糟的东西,屋里很安静,进去几步看到其实有两个人,一个在睡觉,一个躺着玩手机。我和小莉转了一圈有点不知所措,玩手机的姐姐主动坐起来跟我们讲话,才打破了僵局。
“你们是住在这的吗?”姐姐已经坐起来了,好奇地看着我们。口气很平和。
我见她主动跟我们讲话,我就顺势走过去,“是啊,房东安排我们到600,就是这里住。”
姐姐好像不太明白,继续问道“你们是租的是吗?你们多少钱租一晚?是短期住还是长期住?”
“对,我们在下面那边租的床位,10块钱一晚上,我们就住几天,短期住。”然后我到处看看,在寻找一个我们两个可以睡的床铺。
姐姐看出来我的疑惑了,立刻跟我说:“你们两个可以睡这两个床铺。”用眼神示意了我一下。
就是我门口看到的那个床,“那床上面放的东西?”,没等她说,我就开始动手把床上的鞋子、盆、还有其他一些杂物,都拿到地上放着。
姐姐问我们被褥怎么办,我说用房东提供的,她说上铺的床上放着几个,但是非常脏,同时她自然流露了一副嫌弃的表情。我顺势看了一眼她的床铺和几个明显住着人的床铺,都铺着还算看得过去的床单,至少不像房东的被褥上,蒙着一层灰。我心里想,这下,我们比工人睡得条件还惨咯。
我叫上小莉,拿下来所有能用的被褥,把床铺铺好,看看是什么情况,需不需要房东再给提供被子之类的,边收拾着,边和那边的姐姐聊天。本来是我们要来了解工人情况的,现在因为我们在忙着收拾东西,姐姐倒是对我们很好奇,问了我们好多问题。

比如她一眼可以看出我们是学生,然后问我们为什么这时候过来打工,觉得我们应该没时间打长工,甚至都没有时间打短工。无奈之下,我们只好说是学校老师给布置的作业,要过来了解工人生活,然后她又要问我们是哪个学校的,我们没有照实说,但她也大概知道了我们的情况。只可惜我们晚饭后回来就再也没有见到这个姐姐,没有机会了解她的情况,她给我的感觉就是,还年轻,长得也漂亮,过得体面,谈吐间有自信,估计是在附近工业区过得还算不错的工人。
同房间在我们谈话期间一直在睡觉的人,唯能看到她的头发中有一半都是白色的。可能是因为要上晚班,她抬头看了我们一眼,没有跟我们说话,那天晚上我们也没有看见她回来。
还有两个床上看起来是有人住的,其中一个床的旁边有一个书桌,桌上的书架上放了三层书,飘在屋里的试卷上印着初中试题,其他室友告诉我是个学生。
另一个床边也有一个桌子,桌子上放了很多吃饭的家什和一些剩饭、咸菜,让我想起在周口店的日子,在那里住的时间里也没看到她回来过。

我跟几个同行的同学饭后沿路转了转工厂,讲真,第一次看见这么大面积的厂房,坐了一个多小时的车过来这边的时候,就是一路厂房,这边又是一家挨着一家,与我所生活的城市有很大不同。以前总是听说去哪里打工,现在似乎明白了当我们在谈论打工时我们在谈论什么。有人说,看过住所之后觉得好绝望啊,连被子都没有;有人说宿舍里的人都互不说话,睡觉或者自己玩手机;有人说看到水房的垃圾桶旁别写着禁止倒入大小便,水管旁边写着禁止裸浴;有人说厕所里还住着猫和狗;有人说这让他想起了他外出打工的爸爸……顶着阵阵冷风的夜晚和大家的带着忧伤地描述,加上因为赶了一天的路而腿脚疼痛,回宿舍的路上我有些犹豫,几次在快捷酒店前驻足,好在我问小莉要不要住旅馆的时候,她毅然地告诉我说“不要”才让我打消了这个念头。


第二次再回住的房间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
“哎呦,终于有人回来了,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这个姐姐性格开朗,我们一进门就开始跟我们说话。下午的时候没有见过她,她见我们回来,激动地坐起来,只见她穿着一身黑色,身上长着不少肥肉,躺在床上动一动就看见身上的肉也在滚;比下午的姐姐年龄大些,说话带着一股傻气,也是对我们充满了好奇。我们就开始跟她聊天。

她问我们在哪里工作,我们只能跟她说我们还没找到工作,是学生过来打短工的。听到是学生,她就问我们是大专还是中专——完全没有考虑我们还可能是大学生,想来也是,大学生这个时间到工厂打工的确实不多见,就算需要打工也会选择距学校较近的城市工,她所接触的多数专科生吧,自然不会想到我们是大学里来的;然后她就明确跟我们说我们这样的找不到工作的,这边没有临时工的工作,“你们过几天就可以收拾东西走了,你们找不到工作的,我到这边打长工都没找到。”;在她看来,大学生比他们好找工作,上大学总比不上大学好,但是大学生也没有那么好就业啊,我这样跟她说,“你觉得上了大学,除了可以做这些工厂的工作,还可以做更多有水平的工作了,看似很好找工作,但其实上了大学的大学生不想做工厂的工作了,还有一些工作不再读研究生也做不了,所以找工作也不是很容易。”她说大学生可以在学校学知识、看书,我跟她说像三星、富士康这些大公司里也有图书馆,她说“那哪有时间看啊,每天做完工就想休息了,累啊,还得加班。”我试着理解她,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当一天做了很久的体力工作或者脑力劳动之后,再去看书学习的精力就微乎其微了,如果非要看书的话,可能也只能看些不用动脑子的书了,其实工人也是希望自己有机会读书学知识的,他们是活生生的人,不是机器。

她是来自河北的农民,今年28岁左右,几年前来过天津做过一年多手机配件流水线的工作,几乎每天加班到晚上8点,一个月加班的话可以挣到3000+,没加班的话就2000+,(据资料,这边工厂的基本工资是1800左右,因厂而异),但因为家里有事回去,现在回来还没找到工作,她说她通过中介找工作,找到之后给中介50-100元不等的费用,有些中介还要交体检费等费用。她跟我说西青区可能工作会好找一点,我跟她提西青区有个工友之家,她不知道那是什么。闻听我们明天要去那里找工作,她先表示惊讶,因为到那去太远了,她说坐车要2个小时(其实我们去的地方要3个小时),又说如果找到了告诉她一声,她也去试试。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或许我可以留个电话,去那里帮她问过之后告诉她情况,但我替她找到了又怎样,依然有其他工人找不到工作,依然有工人在工厂不需要的时候被裁员,依然有人每天的生活就是忙于生计,和劳累之后所必需的休息……我跟她说我们来自大学,我们希望大学生通过这样的实践能认识到工人生活的苦(和人们生活状态的巨大差距),虽然大学生可能不会走进这样的产业工厂,但是能让他们不会忘记,在自己能为工人尽一份力的时候,能够有所作为。我不知道她有没有觉得这些话给他们带来希望,也许有,也许没有,但我觉得大学生是有能力做这些的,也应该是一部分大学生应视为己任的责任。

离开公寓的那天早上,室友又问我们是不是要去西青区找工作,满心欢喜地说回来也跟她说说好不好找,那一刻仿佛我们可以结成一个团体,为着一个共同目的去做事,互相帮助着改善生活。可是,实际上,我们只是去往另一个区调研,恐怕再也不会回到这个宿舍,我们注定要过不同的生活,而我还不确定,未来,我能不能有机会帮到他们。我犹豫着不知该怎么跟她说,同去的小妹妹说了,我们不会再回来了,她只“哦”了一声,继续躺着在被窝里玩她的手机。

鲜花

握手

雷人

路过

鸡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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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 巷口的游击队员 2016-4-12 20: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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