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八年,苏联的坦克开进布拉格市,街头忽然出现了一群美少女,她们手拿鲜花,身著超短裙,用海浪般的青春气息作为挑衅的武器。 …… 同年五月,巴黎的青年把钢琴抬到了大街上,他们演唱爱情歌曲,以示抗议;随后,警察用高压水笼头驱逐人群,当喷射力极大的水柱射向琴键时,钢琴发出了美妙的音乐。 …… 二十一世纪的今天,当你走在上海外滩,到处林立的绚目的广告牌,上面神情轻佻的江南女子,正在咄咄逼人地向红色政权挑战。依旧飘扬在某个大楼顶上的红旗显得尤其尴尬——它是作为对那些廉价调情的护法金刚守卫在那里,还是作为昔日的辉煌正淡出聚光灯的焦点? …… 电影院里,苏格兰风笛和虚拟的电子音色营造出抽象的仙境,“爱情”主人公张开双臂迎接万道霞光,而北京城里的少男少女沉浸其中,慢慢开始怀疑抗美 援 朝战争的合法性。 …… 从利马到圣地亚哥,从巴西利亚到布宜诺斯艾利斯,殖民主义的教会不断地销毁印地安人的大鼓和骨笛,把乐器视为造反的武器;而在“解放神学”思潮的推动下,著名的音乐套曲《本地弥撒》响彻拉丁美洲,四面八方的人民聚义揭竿。 …… 上个世纪在美国举行的奥运会开幕仪式上,马丁·路德·金的头像被首次投射在美帝官方的超级大屏幕上,“我有一个梦”的要求兑现支票的演说被包装成另一张金额更大的支票抛向全球。 …… 剧院、唱片、广告、饮食、着装、电视、宗教、邪教、性生活、房中术、文学杂志、田园生活、民间歌唱、盛大节日、风俗习惯……一切世俗生活的方方面面都被一条神秘的线索牵引,而线索的另一头却是权利与资本。 一、线索的秘密线索的秘密究竟是什么?美。 一种美学,或者说人们对美的态度。 美与权利或资本的关系古已有之,但那是一种疏松的联络。叶燮著《原诗》,皇帝可以不喜欢,但可以让它“留”着。关键不是去留,而是对此漠不关心,并不开动国家机器去利用或毁灭它。历代统治集团焚书编书、修史改史都围绕建设上层建筑,对世俗生活的趣味倾向是留有空间的。这与几个原因有关。一是统治集团尚未有效地渗透到一切方面,并没有把统治“上升”为一种产业;二是民间也没有全面有效地利用美学趣味去争取和改变自身的环境。 在私密化的统治反复公开以后,所谓建立了共和制度,这种制度逐渐淡化了“限制性暴力机器”,却有意、有效地攫取了一切资源,其中包括世俗的美学——群众日常生活的审美态度、机制和活动,并在上个世纪的中叶建立起强大的“渗透性暴力机器”,这个机器最外化地体现为立体的、多功能的、现代化的传媒。 我在这里谈到的问题,实际上与文化宣传、主流媒体控制诱导舆论完全不同,这些都好比外在的军事暴力,是以限制人们的思想和行动为主要功能的;渗透性暴力机器非但不限制人们的思想自由,甚至很少做师长般的诱导,它退却到一个真正“客观”的地位,有时看起来,差不多正是全体人民在操纵和运作整个传媒系统。 所有新闻公司、电影厂、广告发布机构,都会谆谆教导制造商:请你们尊重大众的审美趣味! 的确,没有谁敢于挑战大众的审美趣味,所谓标新立异的“创意”顶多只不过捕捉了街头时尚男女胴体里抽出的新芽,但毕竟那是从他们的身上长出来的。艺术创造者在渗透性暴力的笼罩下,必须学会去发现。究竟谁最早注意到这株新芽呢?谁注意到,谁就成功发迹,一夜之间飞黄腾达。 渗透性暴力机器使残酷的统治变得慈眉善目,一切都心昭不宣、理所当然、顺乎民意。 工业化时代,城市生活的公共性更容易把习俗、惯例趋同,而审美趣味首当其冲。这与人们的竞争意识相关:人们不愿意失败,不愿意遭遗弃。因此,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成功的事物上。于是,成功就成为一种美学。这就是所谓的时尚。 但时尚并不等同于成功。时尚是向往成功的一种美学态度;时尚是用一些成功者表现胜利的符号或类符号装饰待成功状态的审美活动;时尚也是在上述态度和活动中维持面子和希望的机制——尽管大家都知道这与成功完全两码事,但毕竟这给很多人提供了活下去的理由,好象原始人画符以求平安,而符几时能带来平安呢?由此可见,时尚也是一种都市迷信,而真正狂热追逐时尚的又往往是生活的失败者,社会的最底层人民,他们在限制性暴力的专政下早已经放弃了斗争的念头。 时尚美学把对错标准和强弱标准严格地区分开来:强,永远是时尚的中心——这就是为什么当代青年热衷于背离“义”的原则而追随“身”的强悍的原因——但有一种情况可以使他们反过来,即当“义”的原则支持了日常生活的成功。这里面也许牵扯到弱肉强食的“进化论”法则,或又可以回到“原罪论”的话题,但首先这不属于本文讨论的范畴,再者过早地全盘否定“进化论”过于简单,甚至容易陷入渗透性暴力机器预设的圈套——让人民悲观失望,让人民放弃争取,退缩到早已子虚乌有的桃花源。 从前,上层阶级在私密化和前公开化的统治时期,比较粗暴地用思想奴役(比如宗教、家族伦理)和军事铁血的强硬两手来对付平民百姓,他们几乎藐视,也落后于世俗生活中的时尚。当然,他们的崇拜和迷信也造就宫廷生活和政治生活的时尚,只不过这类时尚与市民社会的时尚趣味不投。但当利物浦的四青年和拳王泰森可以左右绝对大多数群众的热情时,他们恐慌了。因为,造就时尚和创造一种美学需要巨大的财富积淀,而利用和复制这些却成本低廉。如果共产党利用了披头士和法国的哲学明星,会有什么结果?有人说,波澜壮阔的六十年代,世界革命风起云涌,毛泽东让美帝国主义后院起火,但毛泽东没有想清楚这个问题,他的思想号召仍属于限制性暴力机器的一部分,最后真正有效利用六十年代美学成果的,还是虚怀若谷、矜持老练的资产阶级。 工业化是资产阶级的看家本领。既然作为时尚的都市世俗美学可以从自然的市井生活中诞生,那么,就象可以规模化复制其他自然事物一样,时尚也可以人为地工业化生产。于是,就有了包装和炒作。我们不能简单地用自然主义和封建社会主义的美学观念来否定时尚以及对时尚的工业化生产。其实,这些本身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到底是谁,为了什么,又怎样去规模化、系统化地制造和运用世俗美学。 我们如果把工业化时代市民生活的美学放在一个“时尚”的概念下来谈,那么,农业文明时代的世俗美学应该叫做“空尚”。因为,在那个时代,人们对一种趣味的认同需要相当长的历史趋同期,而一旦统一以后又相对恒定,恒定到时间的作用微不足道,反而空间的隔绝造成了美学的千差万别。因此,所谓文明的冲突,两种文化的对峙,都是在空尚美学的前提下过时的话题(我这里不否认空尚美学和时尚美学有一个相对长的交叉时期,也不否定限制性暴力统治和渗透性暴力统治的双管齐下)。 空尚时代的世俗平民由于地位低下、居住分散等多重原因,人民的整体美学还达不到对主流美学挑战的地步。的确,时尚时代有了长足的进步。举民歌的例子来说,在空尚时代,一首好的歌谣只不过“流传”,从此地到彼处,从上一代到下一代;而在时尚时代,一首好歌开始“流行”,空间地域已经不成障碍,只要流行,肯定能从纽约直达地极,关键要看它流行的时间段有多长,一年?一个月?还是一个星期? 不断整合、消解、创造、变化的审美活动以都市生活的加速度推进着世俗美学向前发展。人民的“意趣”逐步成熟起来,渐渐有了可以依循的“理法”。固然,时尚美学的弊端有必要批判,从未来的前途来看,也有可能成为革命的对象。但我们先绕开这个话题,先就当代环境里压迫与反抗的美学展开讨论。 应该说,时尚原本处于在野的自生自灭的天然境地,好比自然万物良莠不齐,但不论它积极消极,正派势利,却终究不是罪恶,因为它不过只算世俗百姓的一种日常美学,真正的万恶之源在于资本主义——当权利与资本渗透进世俗美学并有意识地利用时尚倾向来统治和愚弄人民的时候,人类的眼光开始发生偏差。 二、十恶会不会爆发第三次世界大战? 做稳的奴隶想当帮凶,自然息事宁人;未做稳的奴隶想要打仗,但究竟怎么个打法,心里没底,何况千年的造反都以失败告终,心境很悲凉,非到万不得已的地步,很少有人揭竿;做稳的奴隶主冠高衣宽,宫闱森然,一心想要长治久安;倒是未做稳的奴隶主蠢蠢欲动,贼心不死,伊拉克入侵科威特的战争可以看作一例。 然而并不是说,没有战争。做稳的奴隶主是罪恶的根源,为了要长治久安,就会在它的地界之外时不时滋生事端,展示他的限制性暴力机器的威力,以恫吓全体人民。但自从渗透性的暴力机器被建起来之后,做稳的奴隶主更倚重于后者。因为,一方面,这可以大大降低统治产业的成本,另一方面,可以利用做稳的奴隶和想要做稳奴隶的奴隶的心思来营造奴役事业的天经地义的神话。
|
E_mail: [email protected]
2010-2011http://redchinacn.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