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当下定决心买房的时候,我觉得我老了,文艺青年终于向现实生活投降。 可当真的看起房来,我又觉得我不够老,买得起的房子,年纪都比我大。我的年纪还没让我修炼到走进屋的第一时间能按捺住“转头就走”这个念头。 多年前听过的高家伯父伯母讲的笑话,这时候竟分外清晰地浮现在了眼前:绿化有限、见不到阳光的所谓新房,散发着霉败气味的老房子里颤颤巍巍不肯讲价的倨傲老太太,还有市区里突如其来的贫民区——地价老贵、房屋逼仄,在屋子里憋得受不了,到楼下杂货店里买包烟吧,还是假烟。 高伯父想过买远郊的新房,结果在看房回儿子住处的路上堵车堵得饥肠辘辘。 儿子的领导跟他感怀身世:“我打小就没走出过西城这么一块地方,小学也在这儿,中学也在这儿,单位也在这儿,特没劲,来来去去都是那么一帮人,就那点景物。羡慕你们这些人啊,走得远,看过的景物多。” 高伯父一看那领导,还不是住在一幢带着浓浓90年代气息的塔楼里,小区还不是没绿化?说起来是贵,可生活质量在哪儿呢? 想得激动了,他把在事业单位工作的儿子叫回老家,说:“我带你看看本地人是怎么过日子的,未来的道路,你自己选。” 他把儿子带去拜访了几个年纪差不多的老友,是江浙一带乡村常见的私企老总。那是2013年,大家的日子过得欣欣向荣,生意遍及四海,家里住花园洋房,儿子在海外深造;闲起来满世界旅游,忙起来日进斗金。 没费什么劲儿,高家哥哥决定辞职回老家。 等我开始看房的时候,“老公房”这个名词已经没有他们讲述的时候那么凄惨。我懂得了住在靠近市区的破房子里是一种幸福,早些年采访过的一个城市规划专家说的话浮现在耳畔:“二环内房价迟早全面上十万!你不管钱多钱少,都要尽量靠市中心买,哪怕再破再烂再小的房子,买!迟早会升值。” 尤其当我在北京东三环附近的老小区里发现一套一居室是“美国设计师”做的室内设计。 上门一看,“美国设计师”就是业主的老公。美国人住起房子来真是一点不含糊:顶级的家电,麻雀大小、干湿分离的卫生间,锃亮的木地板,窗外风景是一座现代化矮楼与一片绿茵茵的公园——哪里是建筑面积才37平方米的老公房,俨然是曼哈顿的时尚公寓嘛! 只要不出门,没看到走道里堆满了各位街坊的杂物。 没过两天,带看房的中介小哥沮丧地说,房子卖了。 房子虽然黄了,我对过上美好生活的信心却大大提升,每天沉浸在对未来充满阳光的精装小屋的幻想中。 就算是这样的事情也打击不到我——当我在北京到处看房的时候,我一亲戚也正在伦敦满世界找房。这位表哥正在帝国理工攻读博士学位,也是去年刚结婚,新娘是老家常见的私营企业主的女儿。 到了要买房的时节,承蒙岳丈开明,没要求豪宅,小夫妻俩在伦敦看中的二居室公寓,七十多平方米,居然只要300多万元人民币。 表哥的爸爸喜滋滋地跟我爸算了一笔账:首付只要两三成的钱,儿子明年就博士毕业有能力还贷了,那么一套距离伦敦市区30分钟车程的精装修公寓,买起来居然也不吃力。 “比你家孩子在北京买的房子还便宜呢。”长辈们喜滋滋地下了结论。 四 年轻的时候,我对城市充满浪漫的幻想。我以为选择去一个城市闯荡,是因为对它好奇,是因为那里变幻多彩的特质吸引我,却没有想过,日子很快就这么定型。 睁眼一看,同龄人都到了结婚、买房的年纪,房子的地点也差不多都是毕业之后去投奔的那个城市。 这才发现,生活其实是没什么悬念的。 事实上,“悬念”可能意味着一些更糟糕的东西。去年夏天,当我看房子看得火热的时候,我老公看到同学群里有人在求救:单位里没活干了,各位同学能不能给介绍点活? 那是一个原籍苏北的同学,毕业之后看到我老家房价便宜、风景优美,便来这儿定居。 他们毕业于985大学的土木工程专业,同学毕业之后不是进设计院便是房产公司。早几年,哪怕在老家,这些人的年收入也能达到三四十万。这位同学一开始当然过得很好,顺利赚到了首付款,结了婚,生了小孩,然后,这个小城市,就再也没有可以给他干的活了。 他要如何度过这一边养娃一边还贷的日子?他还能再迁徙到别处开始生活吗? 我们没敢细问。 那天晚上,我和老公彼此至少感叹了十遍“人还是得在大城市活着啊”;可要在大城市长期居住,一套房是少不了的,哪怕是个鸽子窝呢,至少不会眨眼就被人给踹了呀。 故乡当然是富有的,然而它未必有空间留给我。 有一回采访一个北京的建筑规划专家,听他说了一件发生在我老家的事:就在我婚房所在的那个湖滨住宅区附近,当地政府曾邀请这位北京专家设计一个“湿地公园”。“当年我也是刚从国外回来,”专家有点害羞地说,“不懂他们说的公园是什么意思。”他老老实实地研究了老家的湿地生态系统,设计了片区里小动物的迁徙路线,整出了一个欧美观念上的“湿地公园”,然后老家政府一看就惊呆了:“怎么能把青蛙迁徙的桥盖得比市领导的脑袋还高呢?” 最后还是本地的设计院扛起了这项大任。 去年夏天,我和老公在二手房中介的网站上“嗖嗖”地看遍了全城的房子,发现内城的房子无论如何是买不起了。有一回老公一时兴起,点了一个“售价从高到低”排序,跳出来的房子可让人开眼界:售价是一排数不清的“0”,朝向是“东南西北”,房子描述的重点是“庭院里有一棵三百年的国槐”。 那该是一种怎样的生活呢?曾经鲁迅花一年的稿费与工资就能买下三进的四合院啊。我们畅想了5分钟,继续低头找自己的鸽子窝。 学区房不用指望了,而东四环附近还算现代的公寓楼一样不用指望——多少次,我站在优美的小区墙外,搜索着此地的过往房价,深深叹气:爹啊爹,你要是2010年买了这儿的房子投资该多好! 就这么着,我在“哥”“姐”的喊声中,跟着房产中介看遍各种80年代老公房,有不见天日的,有臭气熏天的,还有房里放着N个人的户口、而房主“在国外”“没空回来”的,最终,当我见到一间有着大阳台、满满阳光,连厨房和门厅都有窗户的小房子时,只想拥抱屋子里颤颤巍巍的老太太。 “诗和远方,等着我!”我在心里默默念叨,等我搞定了房子,就能拿到签证去看你们啦。 五 过年回家的时候,我无意间问起那位原打算在伦敦买房的亲戚。“你还不知道啊?”家里人惊讶地说,“他们家没钱买房了。他老丈人破产了。” 似乎还不是一般的生意做不下去,而是在外头欠了不少债,为了避债连家都不敢回,能卖的车也都卖了。 这下连女儿读书的学费,也要让夫家先垫上。据说,表哥的女强人母亲听说这个消息,抱着婆婆大哭了一场。 2013年,最后一次和小高见面的时候,我们在老家一处粉墙黛瓦的小资咖啡馆里聊天,聊起前景,他绽放出温暖的笑容:“我在愚人节那天递了辞职信。” 他觉得自己以往过得按部就班,大学一毕业就进了专业对口的事业单位,过起波澜不惊的生活。现在是该好好找找自己想要干怎样的事业了——在老家。 “你觉得我做生意能行吗?”分别的时候,他问我。 可这就是结局吗? “他呀,买房啦,”父亲说,“老火车站附近,新小区没人买,房价大跳水,一平方米只要五六千元,他爸爸给他买了一套200多平方米的房。” 小高从北京离开,最初跟着一家布料厂的老板学做生意,一阵子之后不干了,去老家电视台想重做本行。人家一看他是北京来的,压根不收。别人问他:为什么要离开北京? 因为雾霾?交通拥堵?房价高?好像都是,又好像说不出个所以然。 有一阵,小高跟着一帮年轻人创业,听起来挺靠谱的,团队里还有从哈佛大学毕业回老家的本地人。可是没过多久,大家都发现老家的市场不行,哈佛海归说,还是得去北京。 北京的女朋友已经跟小高分手,他也没有再回去。 可他终于拥有了一套舒服的、充满阳光的大房子。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已经在北京结结实实地领教过一遍老公房的各种缺点:水电都要重排,而老房子排水管的直径已经远远落后于时代;房子的楼板是空心预制板,把打洞的装修工人吓得不轻;因为怕出问题,阳台与房间连接处的老式钢窗也没敢拆。原指望“环保装修”,跟装修公司强调再三,也签了合约,可最后房子里还是充满了有机溶剂的刺鼻气味;同样为了环保,买了德国进口的地板,却不料装修工人怎么也没法把地面找平到能达到地板安装标准的程度…… 最终,我收获了一个地板拱起一块、阳台门窗关不上的小屋,在数九寒冬大开门窗,指望北风快把气味吹跑。 谁又比谁的折腾少呢? 我误以为可以过上现代的生活,可最终发现自己似乎并不在那个世界里。我曾相信选择权在自己手中,可在潮流的摆弄下,个人有心无心的挣扎看起来好像都是那么微不足道。 去年年底的时候,北京房价见涨。但眼瞅着附近的新公寓楼房价上窜了得有三成,而包括我们家在内的老公房,成交价不涨反跌。 有天我丈夫突然开玩笑似地说:现在看这个涨法,会不会我们再也住不起新房了? 我和他真的能就此拥有稳定的生活吗?我也不知道。能踏踏实实住在充满阳光的屋子里,日子总比以前好了,可有时候看看我那屋子,又觉得这个事情确实非常简单:我们就是用父母奋斗了半辈子的积蓄,换来了一套比他们结婚时分的房子还不如的宿舍。 然而这又如何呢。 当过年回到老家,在临湖边一处昂贵又花里胡哨的“正宗英式下午茶”西餐厅里尝到了冻得结块的糕点时;当四周的景物都是类似成排的大楼而再也找不到充满生机活力的小巷时;当看到所有的人都热切讨论别人的嫁妆聘礼都是多少,怎么动手脚才能从单位的出差津贴里多抠点钱时,我俩也还是只能相视一笑说:“还是要在大城市生活呀!” (责任编辑:浅浅 图片编辑:Negation.N)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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