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土编者按】在大城市留不下、又不安心回到家乡的不只是所谓的“农民工”,许多城市白领也面临着这样的困境。“漂”在大城市、辗转租房的经历让他们啃尽父母老本也想在工作的地方有个属于自己的窝,但是飞涨的房价却让很多自认中产阶级的家庭也望而兴叹。前一阵媒体报道的四成上市公司一年利润够不上北上广深高档小区一套三居室房的新闻就是对一线城市畸高房价的真实写照,以房地产业支撑的GDP增长真的能给人民带来幸福吗?
(图片来源:dezeen)我从没想过自己会在北京买房。
就在前两年,父亲的老同事高伯伯在股市上赚了点钱,自以为很富有地带着300万元人民币进京,想给在事业单位工作的儿子买套房。夫妻俩在北京看来看去,几个月后,还是下不了这个狠手,于是把儿子召回了老家。
北京把这对在三线城市自诩为“中产阶层”的夫妇吓坏了:新房贵得惊人,小户型几乎都朝北;房龄30多岁的老房子倒能见阳光,只是房子污垢深重,带着发霉的气味。
他们更想不明白的是,老、破、小的公房里蹲了个颤颤巍巍的老太太,明明一看就是生活质量不佳的样子,却始终一脸“价钱免谈”的得意神色。
“那不就是80年代我们单位宿舍的样子吗?”高伯母后来气呼呼地说:“我一想到这事儿眼泪都要落下来了,我用一辈子积蓄给儿子换来的婚房,比我结婚时候的房子还要破!”
当时我们在饭桌上听着她的话,大家哈哈一乐,深表同情。
怎么也没想到,曾经不假思索对父母夸下“毕业了不找家里拿一分钱”海口的我,3年后问父母讨了他们的积蓄,只为换一套上世纪80年代建造的小户型老式公房。
当父母终于跟我走进那堆着杂物的单元门,踏上印着“疏通下水道”小广告的走廊时,一句似曾相识的话从我妈嘴里冒了出来:“这房子怎么那么像你小时候咱住的家属楼?”
“啥?总比那儿要好吧?”我努力回忆了一下3岁时贫困局促的生活,忍不住开嗓。
没人答我,楼道里一片寂静。
一
这是一桩我到现在都想不明白的事儿:我们家生活在中国最富裕的省份,GDP非常高的城市,家长是医生,我毕业后找工作又遇到了几乎最好的选择,从各个方面来说都是运气爆棚。
为啥最后却把日子过得像坐上时光机,回到20年前的样子似的?
尤其在房子这个事情上,就更明显了。
春节总是一年中最适合交流攀比的时节。一年没见面的亲戚们欢聚一堂,亮出该亮的,藏起扫兴的。比如我爸,就喜欢揪着我去亲戚面前露脸,并伴随一串爽朗大笑:“2015年我最高兴的两件事,一个,女儿结婚了;还有一个,没进股市。哈哈哈……”
这么喜气洋洋,决计看不出来,当他和我妈第一次站在那套用炒股的钱换来的小房子里时,两个人不约而同陷入沉默。大热的天,屋子里分明有阵阵寒气。
千里赴帝都,变成了时光倒流20年。
这时候才恨这屋子没有第二个房间,没法假模假式地引导他们说“来这儿看看,去那儿看看”。四个人,在唯一的一间屋里一站,面对着一排淡绿色的金属窗,陷入沉默。
良久,父亲突然呼出一口大气:“蛮好蛮好,等明年这个时候再来看,房子装修好,一定就好看了。”
呵呵。
不同于我爸,在南京生活的二阿姨就喜欢聊房价。去年她女儿也结了婚,在老家人眼里,那小两居只能算是“丁点大”,但人家的房是在南京河西新城的新小区里,买的时候价格还算便宜,去年则涨了一大截,让二阿姨颇有种平白无故口袋里被多塞了100万元的喜悦感。
“琦琦,澳大利亚的房价是多少,跟南京比怎么样?”她问三阿姨的女儿。表妹在澳大利亚昆士兰州首府布里斯班读书,课余在一家房产中介打工。
“我卖的那房吗?60多平方米的一居室,250万元人民币左右吧。”
那还是澳大利亚的房比较贵。二阿姨怅然若失,一边嘀咕着“人家那是套内面积,算上公摊还是合算的”,一边转头指着我说,“要说房价啊还是北京贵,你们那个一居室,也花了快两百万是不是?多大呀?”
我脑子一抽,想起了房本上写着的套内面积。
“二十多平方米。”直接脱口而出。
“啊?!”
我还从来没见过这么有意思的画面,一瞬间,眼前的一排人,嘴型齐刷刷变成了一排大写的“O”。
“到底是北京啊”,最初的惊讶过后,桌上不知谁作了总结。在我家一年一度的新年吹牛会上,帝都就这样完胜布里斯班。
怎么也是首都啊,我心里想着,当然得比他们贵。
这种信心还是在我去翻三表妹的卖房朋友圈时受到了打击:首先映入眼帘的,赫然是房间外一个湛蓝的无边泳池。
在北京卖房中介的软件里翻二手房翻了大半年,这样的色彩真是没见过呢。
“臻美河景现房,离CBD6公里,位于昆士兰州居民收入最高地区,其完备基础设施、怡人自然美景、大型购物中心以及便利交通,超级吸引投资与自住”,在精美的公寓照片下边,房产介绍写着,“精装房,室内采用智能化家居管理系统,厨具世界品牌Miele,楼顶设有透明外壁泳池,豪华公寓饱览美景……”
那一刻,在新装修的歪门斜窗管子多、楼板踩上去空落落的80年代老式公房里住了快一个月的我,实在不知道说啥好,竟然就笑了。
二
“买房”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的时候,我婚礼办了才一个月,刚从老家有着大片绿化的新小区回到北京南三环外终年不见阳光的出租屋里。不知怎的,那一刻看着没有窗户的房间和被阳光晒得发烫难以清理的小厨房,再算算一年要交给中介的13个月房租(多出来的一个月美其名曰“中介费”),就觉得忍无可忍。
哪怕买个破房,我也要住得有尊严、过得像个普通已婚妇女的样儿!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欲望就跑远了。
说起来,在北京租房已经好几年。当年来北京第一天就去看房,单位旁边的小区里,房东是一位八十好几的老太太,牢牢拉着我的手说:“好闺女,你还犹豫啥?这要是一老头子还有可犹豫的地方,我这一老太太跟你一块儿住你犹豫啥?”
涉世未深的我一想,也是啊!
于是我开始了和老太太的同居生涯。每当晚上过了9点,门外就传来一声声怒气冲冲的“还不睡,浪费电”。卫生间的淋浴喷头水流近似于无,有一天老太太“砰砰砰”来敲门:“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故意的,成心跟我过不去!天天洗澡就算了,每次洗澡还要洗头?你这就是故意,我告诉你!”
3个月后,我落荒而逃。搬家那天,老太太在客厅里跟人打牌,看见我就露出斜嘴冷笑的神情。“别想着我会把押金还给你!”她最后甩下了一句。
第二回我学乖了,上文艺青年聚集的网站上找帖子,从一个读博士的二房东手中租到了一间不到8平方米的朝北小房间。那是一套3居室,主卧住了一对年轻白领夫妇,次卧住了博士的老乡,再次卧住了我。大家都是年轻人,屋里的设施也没毛病。就是这博士的老乡,时隐时现,一会儿说自己是幼儿园教师,一会儿又在跟朋友办公司,做很大很大的生意,再接着,我们放在厨房里的锅碗瓢盆全被她用了一遍,我买的大米自己只吃了一回,就被她吃光。卧室门关不严,有一天晚上,我的钱包不见了。
10个月后,房子再次到期,房东赶人,我和那对小夫妻重新合租了一套60多平方米的两居室。
这回算是过上了踏实日子,合约一签就是两年。可是一年后,小夫妻告诉我,他们为了备孕,决定住到五环外自己的新房里去。
就这么着,我找到了位于南三环外那间不见天日的开间住下。中介公司吹得天花乱坠:这是我们全托管的精装房,有什么要修修补补的尽管找我们,当然,每年都要多收你一个月的中介费,押金还得付两个月的。这是我们公司的规定,没法讨价还价。
等到了年底,房门上贴满了暖气欠费、物业欠费的纸条,一数,钱欠了5年了。打电话找中介,被反问:“你应该知道,就算暖气费不交,他们也没法掐断你暖气的吧?”
物业就比较直接,派两个小伙子上门,往走廊一杵。其中一哥们也许看多了古惑仔电影,抬脚挥手地扯着嗓子喊:“你别以为找不到房东你就没事了!不交钱我们谁也别想过好这个年!”
“你还想咋地呢?”我心里想,“我们是外地人,知道不?过年是要回老家的”。
老家显然就和风细雨得多。江南,水也温柔,风也温柔,房价也温柔。外墙贴砖、大理石铺大堂、全精装修的新房,每平方米还不到1万元——2010年,在我眼看就要硕士毕业、全国房产一片大好的前景下,老爸拿出积蓄孤注一掷,在本市美丽的湖滨高尚住宅区选中了这套房,当时每平方米单价15000元。刚交了钱,政府的调控政策出台,小区二期在业主们不成气候地拉着白色横幅“维权”的哭天抢地声中开盘,每平方米房价直接降到9000多元。
然后,这么多年过去了,小区均价还是9000多元。
作为一个知识分子,老爸谨小慎微了一辈子,唯一的一次大胆投资,就这么遭遇温柔腰斩。去年,当我准备结婚的时候,他垂头丧气地说:“喏,这房子就给你当婚房吧,总比空着强。”
住进了楼下仿佛长着森林的新房,回想一两个月前在北京出租屋里跟物业、中介声嘶力竭地比拼谁脸皮更厚,竟有“恍如隔世”之感。
“太惨了。”我跟老公不约而同地说。
记得刚毕业的时候,我曾经看到过一个描述“国外年轻人都租房住”的网帖,觉得自己也可践行一把,用帝都买个卫生间的钱去潇洒走天下;后来又曾在媒体上读着知名文艺青年、成功人士高晓松老师的心灵鸡汤感动莫名。高老师说:“我跟我妹走遍世界,我俩都不买房,就觉得很幸福。我妈说,生活不只是眼前的苟且,还有诗和远方。”“租房住,全天下都是你的,想住哪住哪;买了房,世界只剩一个角落是你的。”
真是美好,我没钱拥有一个房间,却可以凭意念拥有全天下。
只是在3年多的折腾之后,住在出租房里的我,只留下一个念头:能在世界上占据一个角落、暂且过上不偷工减料的日子,就是我要的幸福了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