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土编者按】春节快要过去了,但乡村问题还在持续发酵。乡村是否应该成为一个问题,是谁建构了这个问题,让乡村成为一个被关注、被审视、被叹息的对象?知识分子为何记录乡村,是炒作、唱衰,还是担当?当我们每个人提起笔的时候,是否会有一种力量感,提醒我们对大地的温情和对社会的责任?或许,春节是一个契机,去书写返乡观察;而现在返城是另一个契机,去反思,为何书写乡村。
(图片来源:沙沙)
这两年春节,城市和乡村都成为了备受关注的话题。从《《一位博士生的返乡笔记》到《一个农村媳妇儿眼中的乡村图景》,再到“上海准儿媳被江西男友家吓跑”的网络炒作,乡村都被作为一个被关注、被审视、被叹息的对象,博士、知识分子、乡村、城市、绝望、无奈等等的词语,互相的排列组合,成为春节另外一道掺杂着各种复杂心情的风景。在这样的情况下,作为一个从农村出来的,或者被有些人称为逃离农村的人,戴着博士、大学教师、知识分子(大家的叫法)的头衔,面对各样的新闻和汹涌的言论,听到越来越沉重的叹息与忏悔,面对家乡,也突然不知道要说些什么。但是,回到生我养我的地方,感受物是人非的凄凉,内心还真是有很多的困惑和感慨。这样的矛盾,让我真切体验到“近乡情怯”的另一种滋味。在今日的中国,无论是乡村和城市,都发生着沧桑巨变,这种变化对于我们每一个还没有麻木的人来说,都产生着难以言说的心理冲击和情感嬗变。因此,从这个角度来说,我也愿意记录下这个剧变时代的一些细微变化,把自己回乡的所见所闻所想,当做对当今大世界小时代的直观感受,告诉愿意去了解和关心社会进程的人们,为自己身边亲人的变化做一个见证,这也是我写下关于故乡的一些文字最大的勇气和动力。
从挖红薯到采石料
我的家乡在中原腹地的一个小乡村,处在从山区向平原过渡的地带中。往西北方向,就是连绵的石头山,往东方向,这是一马平川的平原。小时候,就记得从山上下来的河水绕着村庄缓缓流淌,常年不绝。我也经常和小伙伴一起,陪着洗衣服的大人,在小河里戏水、捉泥鳅,度过自己难忘的童年。相比平原地带肥沃的、适合种植小麦的土地,我们村里的土地因为高低不平,无法浇灌,更适合种红薯。小时候,印象最深刻的就是从进入农历10月,村里人就要开始忙活,“锄红薯”(拔红薯)、磨粉、打成粉芡、做成粉条,几乎要忙活整个冬天,一直到春节前做成的粉条,用架子车、牛车拉到郑州、许昌等城市里卖掉,换成微薄的金钱收入,支撑一个家庭全年的支出,更是全家过年的主要依靠。而每一年,父母和村民的双手都要被红薯浆慢慢腐蚀,皴裂成一道道血口,要时时贴着白色的药胶布,这成为我童年深刻的记忆。
九十年来初,因为城市的快速发展和对建筑石料的巨大需求,村庄西北方向的石头山成为了宝贝,被全面的开发,建起了一个挨一个的石头矿。伴随着石头山的开发,一条公路横穿村庄土地,铺到了山脚下。自此,平静的村庄被打破,漯河、开封、郑州、平顶山、驻马店等地的车辆都裹挟着微小的石头从村庄边上呼啸而过,绿色盎然的村庄环境被掀起的滚滚尘浪所覆盖,公路两边绿油油的红薯地,除了下雨天偶尔露出真容,其他时间几乎是白茫茫一片。伴随着石头山的开发,村人也开始贷款买车,进山里拉石料,现代化的交通工具开始打破村庄的宁静:刚开始是载重5吨左右的拖拉机,然后是10吨左右的解放牌汽车,再后来是载重40吨以上的“后八轮”汽车(这是村人对像红岩金刚牌汽车形象的叫法)。正如人们所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买不起车的村里青年,也大部分都从事和石料生产相关的工作,慢慢富裕了起来。曾记得,过去村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时间似乎在这里凝固。后来,随着石头山的开采,山上早中晚隆隆的炸石头的声音,竟然成为了村人判断吃饭时间的主要依据。一辆辆汽车,将石头山上的石料运送到城市,变成城市发展的基石,也刷新着城市的地平线。而伴随着大山水平线不断的下降,石头山上不再往下流水,围绕村庄流淌的小河也渐渐干涸了。而就是在这遮天蔽日的粉尘中,村民的生活开始不断被改善。家乡和城市,因为石头山的石料,被紧密的联系在一起,城市的生活方式也逐渐地开始向村庄渗透。与此同时,村庄红薯的产量也不断地下降,到后来再也没有村人种植。
从小汽车到服务员
上个世纪九十年代末,随着交通工具的更新换代和石头山开采的需要,村庄旁边的公路隔两年就要重新修一下,到现在谁也记不清到底修了几回。每一次维修之后,村里就会多一些崭新的汽车,继续投入到石料矿的开发当中。那个时候,当春节来临,都会看到许多村人的门口停着一辆甚至几辆大汽车。与此同时,村中很多的青年开始辍学,学开车、买汽车、拉石料、开铲车,似乎年轻人找到了一条发家致富的道路。当然,这条道路从一开始就不是坦途,充满了崎岖,甚至处处都潜伏着危险。那个时候,各种各样的交通事故时常听到,一位表哥撞死多人,肇事逃逸,不得不跑路;一位发小,连人带车跌入深沟,惨死他乡;多位村人被车辆撞伤,失去劳动能力乃至生命……但是,面对改变生活的诱惑,还是有越来越多的村民加入到买汽车的行列当中。这种现象,不独是我们一个村庄,围绕着石头山周围的村庄,基本上都是这个情况。从一定程度上来说,石头山为村民带来了致富的契机,汽车成为村民改变生活的重要途径。
村里有将近900口人,石头山的开发和汽车运输生意的红火,让一部分村民富裕了,他们开始购买属于有钱人标志的小汽车(村民都这么认为),虽然刚开始买的还是像昌河牌的面包车,但是这些都引来无数羡慕的目光。虽然,这辆面包车,因为开大车拉石料的关系,村民一年也用不上几次。但是,这样的一辆车,成为村民攀比、摆阔、“充光棍”(方言,有地位的人)的重要表征。村民买汽车的增多,也让临近公路的土地开始升值,加油站、汽车修理铺、商店、饭店开始聚集,鳞次节比。每当夜幕降临的时候,公路两边的饭店停满了面包车。甚至一些饭店,吃饭、洗澡、打麻将、旅店一条龙,逐渐演变成了色情场所,“服务员”,这样一个中性的叫法,在我们当地的面目开始暧昧起来,竟然成为“小姐”的代名词,成为大家日常交往中称呼的禁忌。
上个世纪末,小汽车不但是村人富裕的象征,也开始在村里青年的婚礼中扮演着重要的角色。在青年人的婚礼上,迎亲的车队成为判定婚礼是否“风光”的重要标尺,也是彰显一场婚礼是否“有面子”的关键指标。从两辆昌河,到四辆夏利,再到六辆桑塔纳,再到八辆奥迪,到清一色的宝马,迎亲车队的数量越来越多,汽车也越来越高级。从找亲戚朋友的汽车,到花重金租车队,迎亲车队慢慢地异化为村里青年之间的一场“竞赛”,也成为青年人结婚的重要负担。
结婚:劫或是昏?
进入新的千年,家乡石头山的开采遭遇到了很多问题。起先,是因为环境的需要,市里面不时地下文件,暂停石料的开采;后来,是因为石料开采本身的难度也越来越大,过去巍峨的高山,现在已经变成了深达四五十米的深坑,开采的成本、运输的困难也不断上升,很多的石料厂倒闭。随之而来的是,石料运输的生意越来越难做,很多从事这个产业的村民感叹挣钱越来越困难,甚至有很多人已经将家中跑运输的汽车卖掉。
但是,春节回家,却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发现越来越多的村民买了汽车。买车的乡亲,大致分为三类:第一类是村里跑运输(拉石料)的,他们是村里最早富起来的一批人,也是最早在村里买小汽车的人;第二类是在外面打工的人,汽车成为他们向乡亲们炫耀自己打工成就的最好的证明;第三类是在外面工作的人,每年春节开着汽车回家过年。但是,稍微深入了解一下发现,近两年买汽车最多的,大都是没有恋爱结婚的男青年。在村里,我做了一个初步的统计,村里到恋爱结婚年纪的男青年有30多个(不包括上大学留在城市的),年纪在23岁左右。在家乡,因为重男轻女的传统,也因为很多女孩上大学的缘故(男生读书的机会远远大于女性,但是男性能坚持读完高中读大学的却寥寥无几),如果一个男孩超过25岁,还没有结婚对象,将面临巨大的婚姻压力,一旦错过这个年纪,村民为他介绍媳妇的人将会大大减少,村中大龄的光棍近几年更是在不断增多。
一方面是日益恶化的经济形势,一方面却是不断添置的小汽车。在这个看似矛盾的现象下面,却隐藏着大家都心知肚明的现实,家乡的年轻人买汽车不是因为口袋有钱,而是因为他们大部分都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而买汽车才有可能被村民介绍对象,才有可能引起女孩的兴趣。但是,对于动辄十多万的汽车来说,一个年轻人是很难靠打工挣钱购买的,资金大部分还是来自父母长年累月的积蓄。而深入地了解会发现,家乡青年的婚姻,已经被“扭曲”成一幢幢可以量化的“买卖”:在老家,娶一个媳妇,需要经过“换表记”(就是初步确定恋爱关系,过去南方要给女方买一块手表,所以叫换表记)、“说好”(商量结婚,确定结婚的时间、结婚的条件等)、婚礼(分为“上轿”、“下轿”,女性一旦被男方娶到家,就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空间了)等三个步骤,需要讲清楚房子、车子、票子等物质条件。通常情况下,“换表记”需要给女方1万,“说好”前后要送5万,要给女方购买“五金”(金耳环、金项链、金戒指)。婚礼的时候,女方“上轿”“下轿”,男方要给女方各一万六(大致数字,这要看前面的物质条件是否极大满足),这还仅仅是给女方的花费。同时,男方最好在城市里有一套新房(要摆脱家乡日益恶化的生态环境),或者在农村有一处单门独院的新宅子。县城里一套新房大概需要三十多万,农村里盖一处新宅子大概需要十五万。这些花费,再加上要购买的家具、电器,要请的迎亲车队及婚礼请客的费用,一个男青年娶媳妇的费用至少需要30万。这些费用,对于一个农村的普通家庭来说,将是一笔巨大的开支,甚至让一个家庭重新返贫(尤其是对父母来说)。实际上,在老家农村,过去家家都喜欢男孩。但是,从男孩诞生开始起,做父母的就开始要替他谋划,为他赚钱盖房、结婚、生子。而父母赚钱的门路要么是出外打工,要么是买汽车拉石料。面对越来越严峻的石料运输生意,一些父母被迫又远走他乡,为儿子打工挣钱。这两年,甚至家乡当地重男轻女的风气都有了一定程度的改观。过去,家家都是希望男孩越多越好。现在,村里的90后,结婚后害怕生两个儿子,希望“儿女双全”(一男一女),因为两个儿子意味着他要张忙一辈子。曾经听过邻村一个同学的笑话,他的妻子第一胎生了一个男孩,他就想要一个女孩,其结果第二胎竟然生了一对双胞胎,并且都是男孩。当医生将这个“喜讯”告诉我这个同学的时候,他当场失声痛哭。婚姻观念、生育观念、道德观念,在强大的经济压力下,就这样被“啼笑皆非”的措置了。对于生活在其中的乡亲来说,这是一种幸运,还是一种不幸?似乎我们还看不到答案。
结语:搓洗不掉的“土”气
在家乡,石料的开采让村民走在了奔小康的路上,也让村民体会到了道路不断恶化的生态环境,也造成更多的“新人”从农村的逃离;现代化的追求,让更多的村民开上了汽车,体验到现代交通工具带来的便捷,也带来了婚姻生活沉重的压力和非理性的消费倾向;而婚姻生活的沉重和消费的非理性,和石料开采的衰微,又进一步搅拌着家乡上空的发展空气。种种农村表象的背后,是乡土社会的结构裂变,是悲悯大地的情感冲击,是乡民观念的新旧错位,更是乡土文化的基因嬗变。关注和反思这些变化,需要父老乡亲的觉醒,需要社会的合力,也需要每一个从这里走出的知识人的行动和担当。在我看来,对家乡的记录是一种提醒,提醒自己不要忘记身上洗搓不掉的“土”气;记录是一种力量,激发自己不断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