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琐记

     -“还好吧，再待个半小时，我就该走了。”

    -“要不去我家喝一杯？就在后面楼上，面对着泰晤士河。待会儿你回来Bubble，顶多走五分钟的路。”

    毫不犹豫地答应了。跟着老人走出酒吧，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没两步就到了老人的家。房子大约是从前的库房改建的，南面的厨房卫生间卧室和阁楼是一个舒适的LOFT，而北面是空间宽敞屋顶很高的客厅。客厅的北面，一个大阳台面对着脚下的泰晤士河。夜幕初临，河上的TOWER BRIDGE已经亮起了灯，海鸥的叫声划破空气的宁静。客厅里一架巨大的三角钢琴，好奇走到琴边看看，谱架上居然是我练过的教材，巴托克的《小宇宙》第一到第四册。

    老人家里很多书，从进门的玄关到客厅，一直到楼上卧室阁楼全是书架，架子上很多建筑和城市规划方面的书。随口问了一句：“您对建筑有兴趣？”老人说：“我以前开一个这方面的事务所，开了十几年了吧。帮人做一些非营利性质的设计规划什么的。因为在某某街（记不住地名，只知道是DOWNTOWN那边）有个挺大的房子，想用它干点事情，就开了那么一家。后来钱亏得太厉害，干不下去了。就搬到这儿来了，在这儿住了有将近三十年了。”

    好吧，一个有钱人家的任性子弟，剑桥毕业，六十时代在美洲变成了左派，七十年代做社区公共服务，把自己DOWNTOWN的大房子给折腾没了，然后搬到东伦敦的这个穷街陋巷来过日子。这大概是英国才会有的故事吧。听老人讲这些经历的时候，我脑子里不由得浮现出很多熟识的故事。不知道怎么就想起看过一个2011年BBC拍的剧集，讲的是著名的CAMBRIDEG FIVE的故事。印象最深的是第一集里，萧瑟凄凉的三十年代初，剑桥街头的穷苦人在示威罢工，校园里的精英子弟们不为所动地从旁从容穿行而过。倒是主人公GUY BURGERS驻足观望，久久未曾离去。然后，是喝醉的BURGERS抱着他的基友痛哭：普罗大众在街头忍饥挨饿，而我们却在这里过着人上人的生活。再然后，康河边的文人雅聚，BURGERS挑衅地脱光衣服，号称要和过往的生活决裂，然后纵身一跃跳入水中。再然后，BURGERS和他的基友们先后被导师拉入伙，给苏联人当了间谍。

    这么一个片子，居然是BBC拍的，很不容易！记得那天一口气看完了整部剧集，心潮澎湃地走下楼梯。在厨房倒水喝的时候正好房东也在。随口感叹一句：刚看了BBC拍的CAMBRIDGE SPYS，太好看了！结果房东黑着脸骂了一句：TRAITORS！

    1990年代从英军离职的房东,代表的无疑是另一个英国。这个层面上的英国人，跟北京板爷一样，热衷信口开河纵论天下大事。曾经的大帝国首都里讨生活的市井小民，总归是不太讨人喜欢。有一次在PUB里聊天，他跟一大堆人侃2012伦敦奥运开幕式，说北京2008那个算个屁，不就是玩人多么。咱们2012那才真叫有一个牛逼。咱们创意太牛逼，把之前所有纠结的历史统统放过不提，直接从工业革命开始讲，我觉得特别牛逼。工业革命，那是咱们大英帝国教全世界学做人的年代啊。

    吹嘘得我听不下去了，冷冷回了一句：你们工业革命那会儿是牛逼，牛逼得跑我们中国去卖鸦片去了。

    侃爷大概没想到居然有人敢给他泼凉水，瞪我两眼之后，胳膊杵着腰开始耍无赖：我们拿鸦片换你们的茶叶，公平交易怎么了。

    如果他不是我房东的话，我一定跟他撕到底。

    还有，曾经不止一次听他跟人讲：1997年香港回归之前，他在香港告诉身边所有的人，放心吧这是你们统一了中国而不是中国统一了你们。三十年后回忆当初说过的话，哥们非常得意：看看今天中国的变化，谁敢不承认我当初的预言是对的？

    我不承认，但我真的懒得跟他争。

    今天下午偶遇RICHARD，我总算在日常人际交往的圈子里拼凑出了一个完整的英国的轮廓。好吧，RICHARD大叔，以后没事我经常上你家来坐坐，跟你聊聊天什么的吧。也算是多接近下英国我喜欢的这一面，你应该不会介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