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我们打破了出版七-八月份双月刊的习惯做法, 在内容安排上没有围绕某个主题发表一系列相关文章，而是集中登载唯一的一篇文稿——马丁·哈特-Landsberg和保罗·Burket的《关于中国和经济发展理论的研究》。每月评论出版社明年初将为此稿出书。

尽管现在有许多有关中国的书，这一本书将自有其特殊价值。作者根据马克思主义原理，慎密、清晰而雄辩地研究分析了一个取得革命成功后的主要社会怎样背离了社 会主义的过程。另外，此书还揭示了当前中国的"转轨变型"为何受制于资本主义的本性，必然会在经济增长过程中制造贫困、不平等和生态灾乱。

社会主义不可能一夜建成。这需要有一个漫长的过渡时期，来打造相应的政治、人文和经济基础。如果我们真要从历史中吸取教训，就必须对革命后的中国所取得的成 就与失败进行无情的解剖。现在已经可以看得很清楚：阶级权力的转移可以产生真正的变化。在这方面的早期转移，显示在中国致力于建设一个全新的社会系统: 根除饥饿，促进全员就业，扫除文盲，建立全民教育和全民医疗保健制度，摆脱帝国主义的控制。这些迈向社会公正的步伐当然不会容易。更不用说，失误和陷阱会 减慢和牵制深入的进步和根本性的变动。

向发达社会主义过渡的漫长道路荆棘丛生, 坎坷不平，充满陷阱和矛盾。以下这些工作均需要时间: (a) 把原有的生产力转变为受工人和农民控制的企业，(b) 建立以满足所有人基本需要为目标的新的生产力，和(c) 构建优越的法律、政治、文化上层建筑，以适应合作型性质的国民整体利益框架。在这些方面，罕有捷径可寻；也无法设计一个总体方案，以适合每一个国家的状况，预料到每一个历史的转折和变形扭曲。因此必须给"试错"性的实践留下余地，给广大群众以知情权和参与权，包括给他们以罢免官员的权力以纠正错误。

中国社会主义的图景，包含一个非等级制的平等主义社会。这个社会致力于改进生活水平和生活水平，最优先考虑的对象，是那些最遭受歧视的、最无权无势的最贫穷 的人。因而，在新中国前30年的革命岁月中，一个占统治地位的倾向，就是全力以赴地把资源和各类努力，用于建立一种可以满足人民最基本需要的平等，特别是 那些饱受压迫蹂躏者的需要。到70 年代后期也大致是革命者取得政权后的第一个"三十年"中，中国作为一个高度平等主义的社会，在根据人民基本需要分配收入方面，几乎是无可辩驳地成为了地球 上最平等主义的国家。然而，在此之后，从事实上到理论上，却发生了一个令人咋目的转折。党和政府的领导鼓励通过国内外私人投资大力发展私有产业。一个所谓 的"市场社会主义"宣告诞生了。占统治性地位的意识形态出现了剧烈的U字型转向。

据称，市场社会主义必然会导致物质生产迅速增长。而这种财富增长，将不可避免地使所有社会阶层受惠。中国的最新路线，的确导致了极为迅速的物质生产的增长和 国民总收入的提高。但是，这种财富增长并没有使所有社会阶层受惠，反而出现了一个非常富有的上流阶层和一个舒适的中产阶级，而其余的人却陷入失业贫困、生 活没保障和教育医疗保健事业一片衰败的处境中。官方最后也承认了这一转型结果。中国财政部的政治部去年发布了一个相关报告。《人民日报》网络版2003年 6月19 日载文透露了该文件所包含的重要内容。文章开始承认, 这一政府报告显露了: (1) "一个不断扩大的收入分配差距和日益加剧的贫富分化正在发生"；并且(2)"巨额财富正在变得越来越集中，从而使家庭的财富占有差距变得越来越大。"

从中国经验所得出的一个确切结论是, 即使在企业实行国有化以后，阶级斗争的基础依然存在。旧社会的思想意识并不会随革命的变动自动蒸发到稀薄的空气中去。它依然存在并与社会主义道路相冲突。 其它的紧张，产生于官僚精英潜在的和实质性的据壕对抗，产生于等级制度的顽固性，也产生于建立人民民主的复杂性。官僚精英和其它特权阶层坚持一种主张竞争 的意识形态--以给自己享受特权提供正当理由。而这类特权却与人民大众的利益相冲突。这些精英阶级的成员通常都希望他们的孩子能够承继他们的特权，这构成 了阶级社会的典型特征。阶级利益的冲突代代相传。阶级斗争就以这种与过去不同的形式延续着。正如毛所指出的，甚至一些在共产党内身居高位的人想走"资本主义道路"。

随之而来的意识形态斗争围绕增长率和增长目标的分歧而展开。不幸的是，增长本身被"走资本主义道路者"所神化并且加以崇拜，但是，关键性的问题是：什么性质 的增长？为了什么目的而增长？为了那些人的利益而增长？是为了满足知识分子，管理人员，业主和官僚政治集团的愿望？还是为了提高广大人民群众的生活水准和 生活质量？在这里我们还不能充分地讨论所有这些本来应该研究的问题。但是，某些方面必须被涉及和讨论。增长可能非要必要的：为无家可归者提供住房，医疗保 健中心，为所有人提供一日三餐，污水排泄管道，为平民窟和棚户区提供自来水，如此等等。但是，过快的增长可能对人民和环境带来坏处。这些是区分资本主义和 社会主义的基本问题。在资本主义制度下，被极少数人的利益所驱动，财富在世界范围内积聚，而世界上的大部分人却陷入了穷困的深渊。如同马丁·哈特 -Landsberg和保罗·Burket所述，中国的事例成了一个明证：为了增加利润而增长，或者仅仅为了增长而增长，都不可避免地导致极端的社会不平 等。

构成本刊本期的约书本一样厚的文稿在公开反对流行于左翼的信仰也具有重要意义，他们把"市场社会主义"作为资本主义的正确的和有效的替代方式。他们声称，计 划经济已经被证明是一种失败：它无法有效运作。这个问题被认为是一个纯粹的技术事务――找出正确有效的机制（计划或者市场），而不是一个阶级问题或者满足 绝大多数被压迫者利益的问题。技术政治论者被假定为对这个问题有确定的答案―――信赖市场的魔力。但是，看一下中国成功的故事!相对于今天中国市场所产生 的巨大刺激而言，理论家们对市场社会主义的狂热只不过是一个小小泡沫。普通的理论家们和企业总裁们，基于自身的贪婪仅仅看到了已经创造出的和即将产生的惊 人财富，却对广大民众的真实的生活状况视而不见。企业总裁们迷恋于无数的获利机会：一方面，一个异常庞大的低工资的工业后备军，另一方面，数不清的数百万 的潜在消费者。左翼和右翼都狂呼于惊人的不停息的增长率。在这个被扭曲的所谓增长体系中，庞大的和持续的劳动力成本几乎不需要。

这个问题可以用一个简化的形式来处理。一个国家的经济有两个部分，消费和投资。如果投资越多，那么用于消费的就会越少。经济增长依赖于投资的增长，特别得益 于劳动生产率的提高。但是，投资的增长，特别是高速增长，将减缓广大民众消费的任何增长。虽然消费总体上在增长，但是，当权力和财富发生两极分化的时候， 富人的消费不可避免地以穷人为代价。当一部分人能够比另一个部分人消费得更多的时候，投资和消费都将聚集在针对富人的奢侈商品和设施上。上文所谈到的中国 政府报告（概述于人民日报网络版）承认了在高速增长中日益扩大的阶级鸿沟："一个不断扩大的收入分配差距和日益加剧的贫富分化正在发生。"

收入、财富的日益两极分化和广大民众消费的较为缓慢提高（对于较低阶层而言如果存在的话）并不是高速增长的唯一负面后果。所谓市场社会主义的转向也追随着资 本主义全球化所主导的路线。根据财经时代（2004年5月4号）报道，"中国正试图成为最大的海外直接投资者之一，"副总理吴仪，"在给正在进行的中国企 业'走向全球'论坛（由中国商务部主办）的书面声明中说，这个战略不仅有益于中国的发展，而且有益于世界的繁荣。"（人民日报网络版2004年5月26日 报道）。此外，相同来源的报道说中国正在促进其国际化："高级官员说，中国将进一步推动'走向全球'战略和培植更多的跨国公司。" 在2003年，经由政府批准，中国公司海外投资额已经超过了2亿美元，并预期将快速增长。

对于高速增长的偶像崇拜的另一个后果是随之而来的生态灾难。正如中国国家环境保护总局副局长潘岳所指出的，"如果我们继续走传统工业化的老路，那么我们将不 可能实现可持续发展，……因为中国的人口、资源和环境已经达到了它自身可以承受的极限。"（纽约时报2004年5月24日）筑坝的长江已经成为了一个污水 池，由于工业和生活垃圾的不处理或者不充分的处理而受到严重的污染。并且根据外交事务委员会亚洲研究中心资深研究员和主任Elizabeth Economy所言，中国对于各类自然资源的需求在急剧增长，包括水、土地和能源。森林资源已经枯竭，引发了一系列破坏性的后续影响，如沙漠化、洪水和物 种灭绝。与此同时，水污染和空气污染的程度已经达到惊人的地步，……流经中国城市地区的河水约75％以上都不适合饮用或者捕鱼。6千万人很难获得水资源， 并且几乎1亿8千万人每天饮用的都是被污染的水。沙漠化，侵袭了中国1/4的土地，正每年迫使成千上万的人移居……。 中国拥有世界上空气污染最严重的10个城市中的七个，有大约300个城市无法达到世界卫生组织制定的可接受悬浮颗粒标准。

总而言之，革命后的国家一旦走上资本主义发展道路，特别是极力推动高速增长的时候――它必将走向另一个结果：资本主义制度所有最有害的和破坏性的特征不可 避免地都将再度出现。与许诺的"市场社会主义"的新世界不同，使今天中国突显出来的，是它抹杀以往平等主义的成就和创造巨大不平等、人口以及生态灾难的速 度。在我们看来，作为一部剥去中国社会主义幸存于一些最无约束的资本主义实践的神话的文稿，由马丁·哈特-Landsberg和保罗·Burket撰写的 这篇文章值得审慎的研究。如果市场意味着抛弃绝大多数被压迫民众的利益和人类平等的许诺，那么经由市场通向社会主义的道路是不存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