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炭行业寒冬来临——煤矿工人路在何方？

【破土编者按】 经历了高速发展的“黄金十年”之后煤炭行业开始步入寒冬。2015年38家煤炭上市公司中36家营业总收入增长为负,32家利润总额增长为负。接下来的“十三五”规划将继续控制煤炭消费总量，这对已经全行业亏损的煤炭行业无疑是雪上加霜。在煤炭行业的“黄金十年”期间，一大批煤老板因为煤炭价格飙升而暴富。然而与动辄花费数千万嫁女、疯狂购买豪车炫富的煤老板形成强烈对比，煤矿工人不仅工资低、工时长，还面临着罹患尘肺病、遭遇矿难的风险。随着煤炭行业寒冬的来临，大批煤企开始拖欠矿工工资、年终奖、社保。煤矿工人在“黄金十年”里没有享受到行业发展带来的任何好处，现在却不得不承担煤老板们为了暴利盲目扩张产能所造成的代价。

(图片来源：网络)

煤炭行业的冬天

　　煤炭过剩是煤炭自身的生产过剩和需求减弱之后相对过剩的共同结果。从2002年开始，煤炭行业进入“黄金时代”，煤价从当初不足200元/吨一路飙至2008年7月的1070元/吨，之后因金融危机回落，2009年8月再度进入上升通道，作为市场风向标的环渤海动力煤价在2011年最高达到853元/吨。这期间，全国煤炭工业总产值由1513.28亿元增加到了22109.27亿元，增幅达14倍;2011年12月，煤炭开采和洗煤行业的销售总收入达到3.62万亿元，总利润4342亿元，达到了历史最高记录。在暴利的刺激下，煤炭产业的产能迅速扩张。2006年以来，全国煤炭采选业固定资产累计投资3.6万亿元，新增产能30亿吨，到2015年全国煤炭产能逾40亿吨，在建项目规模超过10亿吨。

　　在煤炭产能迅速扩张的同时，受经济下滑的影响，从2013年开始，煤炭需求开始大幅下降，2014年全国煤炭消费同比下降2.9%，2015年预计在4%左右。同时，进口煤炭对我国的煤炭产业造成了巨大的冲击。蒙古、俄罗斯、澳大利亚等国家煤炭价低质优，在我国进口关税下降后，进口煤炭价格与国内煤炭出现价差倒挂，不少电厂选择进口煤炭以节省成本，挤占了国内煤炭企业的部分市场，所以虽然产能高度过剩，煤炭价格快速下跌，但煤炭进口规模反而持续上升，在2015年前三季度已占到我国煤炭消费量的5.2%。

　　在供给和需求的双重作用下，煤炭产能过剩的情况日益严峻。据中煤协数据，目前煤炭产能过剩已达15亿吨以上。在这种情况下，煤价自2013年开始遭遇重创。从2014年7月起，产煤大省山西的煤炭产业连续12个月亏损。这股寒流一直持续至今，2015年前三季度，全山西省煤企盈亏相抵净亏损70.37亿元，欠发职工工资35亿元，欠缴社会保险109亿元。山西119个县中，目前有103个县已经发不了工资。

“黄金十年”——煤老板的暴富与煤矿工人的辛酸

　　在煤炭“黄金十年”期间，煤价的暴涨催生了一大批“煤老板”。他们大多是在90年代国企改制的浪潮中，以“白菜价”买入国有煤矿，一转眼即升值为“白金价”。这些靠着全民的公共资源一夕暴富的煤老板，在全国各地购买豪车豪宅，过着纸醉金迷的奢华生活。

　　与煤老板的暴富和奢华生活相映衬的，是煤矿工人的艰辛和无奈。他们的生活，要面对工资低、工时长、压力大、工伤频发、职业病隐患等大大小小的挑战。

　　煤矿工人普遍劳动时间比较长，而且劳动强度非常大。以双鸭山煤矿为例，井下的工人一周要工作7天，没有休息，每天三班倒，7时~15时，15时~23时，23时~7时，每10天换一班。一天下来，升降矿井各需要一个小时，再加上淋浴，矿工们工作超过10小时，有的会达到12小时。大部分工人每月工作时间在28天到30天之间。周六日工作没有加班费，遇到节假日上工才会有两倍工资。

　　同时，矿井内的工作环境极为恶劣。矿下环境阴冷潮湿，充斥着煤灰和可燃气体，他们常常自嘲自己是“三块板加一块肉”，吃喝拉撒都在两个侧板和一个顶板间小小的空间，一切都很不方便。很多下井的工人都没有带食物，大多数是空腹干活，只有小部分工人带了馒头、面包。

　　一名煤矿工人这样吐槽自己的生活：“下井工人不像在工地的工人下去就干活，而是背着沉重的工具和吃的水，走一个小时甚至更多时间到达工作地点，。有的地方通风不好氧气很缺少，领导指示必须在指定时间内到达工作面否则就罚款，就这样工人们都练就一身飞檐走壁的功夫。夏天酷暑时节井下能达到38度以上，被热晕了是经常有的事情，大家都习惯了，工人被热晕了抬到一边找个人看着，其余继续干抢进度，因为只要到这个时候领导都会下达作业指标提前完成奖励政策，这样促使工人们玩命。冬天的时候，井下工作好一点，有的地方冷的要死，不穿棉袄就冷，穿上就不能灵活的工作，所以工人为了提前干完不得已脱下棉袄，这样导致工人经常感冒!煤矿有句俗语，女的当男的使，男的当牲口使，，工人干的好的领导就像对待宠物一样给点吃的，干的出一点差，严重的把你当成狗一样训斥非打即骂，在往死里罚款再整你，轻一点的也能把你祖宗从坟墓中骂出来，再罚款。有一位矿长曾经说过工人啊就是牛，千万不要给他吃饱，饿不死就行!不干活抽几鞭子，干活干好了给点细料，这样他们就会感恩戴德的。千万别把他们当成人看，否则不好驾驭，还有位矿长说了‘要么听话，要么滚蛋’。”

　　矿难的频繁发生是煤矿工人永远挥之不去的梦靥。煤炭本身就是高危险的行业，每位工人都经历过或大或小的事故。在利润的刺激下，很多煤矿(尤其是私营小煤矿)不愿意投入资金为煤矿安装必要的安全生产设施，煤矿工人就在危险系数极大的环境中工作，我国每年煤矿事故死亡人数占全世界煤矿死亡总人数的70%左右。一些煤矿工人甚至在生前就写好了遗书，希望能以自己的死为家人换得一笔自己几十年的辛苦都挣不出来的赔偿。

　　在如此艰辛和危险的工作环境下，煤矿工人所能获得的工资却极其低廉，与疯狂购买豪宅、豪车，动辄花数千万嫁女的煤老板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一名在双鸭山煤矿工作的矿工表示，自己在煤矿二线上班六年，工资拿到手从来没超过二千.平时都在一千五左右。沈煤集团的一名矿工表示，他所在的红菱煤矿一年效益10多个亿，但是一线的井下工人工资只有三千左右。

寒冬来临——煤矿工人路在何方？

　　远看煤矿像天堂，

　　近看煤矿像银行。

　　走近煤矿像牢房，

　　不如回家放牛羊。

　　人人都说煤矿好，

　　傻冒才往煤矿跑。

　　煤矿赚钱煤矿花，

　　根本没钱寄回家。

　　年轻老婆娶不上，

　　娶了老婆用不上。

　　生了孩子管不上，

　　买了房子住不上。

　　青春撒在荒滩上。

　　综掘机掘走我的青春，

　　压风机送走我的梦想，

　　刮板机刮碎我的希望，

　　电焊机不能缝合我的悲伤，

　　钉锤一声声敲击我的心脏，

　　钢丝绳束缚我的肩膀。

　　安全帽曾经让我感到英资飒爽，

　　能不戴上它如今是我的渴望，

　　看巷道内尘土飞扬，

　　煤矿工人路在何方!!!!!!!!

　　路在何方..............

　　随着煤炭行业寒冬的来临，大批的煤矿面临破产、倒闭的命运。煤矿工人在“黄金十年”里没有享受到煤矿的暴利给自己带来的任何好处，却不得不承担煤老板们为了暴利而盲目扩张产能所造成的代价。

　　仅2015年，在山西、山东、河北等地相继发生多起由于煤矿拖欠工人工资、年终奖、社保等而引起工人集体维权的群体性事件：

　　2015年1月4日，山东滕州市辰龙集团金达煤矿的数百名工人，连续举行罢工并到市政府示威请愿，要求协助追讨被资方拖欠长达六个月的工资以及年终奖、养老保险等。罢工者遭防暴公安驱散、殴打，一名工人被打伤入院，六人被捕。

　　2015年4月14日上午，冀中能源山西金晖万峰煤矿办公楼前，通风区、抽放区、机运工区200多名矿工讨要工资。事件因矿方一直拖欠工资，2014年11月至今工资未开，每天还继续生产。

　　2015年6月3日，山东能源新汶矿业集团万祥矿业公司(潘西煤矿)员工由于工资被拖欠而发动罢工。截止3日中午12:00，有潘西煤矿职工300余人组织上访至山东能源集团新汶矿业总部，数量警车开道，120救护车、三辆大巴车等陪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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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年以前，笔者曾经到毛泽东和刘少奇曾经领导过罢工的安源煤矿做过调研，了解了煤矿工人从备受压迫与欺凌的“煤黑子”怎么一步步变成国家主人翁，又怎么一步步重新变成”弱势群体”的过程。安源煤矿的一名老矿长告诉笔者，改革开放前，作为煤矿的主要领导，他在工作上要和工人同吃同住同劳动，呆在井下的时间甚至比一线的工人还要更长，但他的工资和工人并没有特别大的差别，甚至比一些技术工人还要低，所以当时出现了一些宁愿当工人也不愿意做领导的现象。除了极高的政治地位外，煤矿工人还享有连今天的大学生都无法奢望的福利保障，比如福利分房、免费医疗、养老保障等，他们不像今天的煤矿工人一样，担心矿难，担心欠薪，担心失业，担心流落街头，担心看不起病结不起婚，过着提心吊胆、朝不保夕的生活。

　　在十年前前，社科院学者于建嵘安源煤矿调研时，一名煤矿工人把他拉进矿井，对他说：“你现在算下过井了，当年毛泽东到安源来发动工人运动时，就是从这里走进煤井的，也就走了几十米吧，在巷道里找了几个工人聊天……说将来革命成功了，如何如何……”

　　历史难道要真的要轮回一遭?

　　附录：一封煤矿工人的遗书

　　2006年12月4日，矿工李大光在下煤窑时被冒顶砸死。两个月前，频频看到有工友死去的李大光，写了一封遗书，并与工友约定，死后帮他把遗书带回家。以下为遗书全文，修改了部分标点，改了8个错别字。另据了解，李家最后获赔25万元。

　　爸、妈、弟、妹：

　　你们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我肯定已经死了。二老别哭，不要难过，尤其俺妈你，更不能哭。我觉得俺爹的腰疼病真该治了，俺弟上学也要钱，主要是俺妹的病，不能再拖了，再拖就太受罪了。光靠攒钱看病，不定什么时候攒够。如果我的死能换来你们不受罪，我死得也就值了。

　　我不知道我怎么个死法，要是一次死的多，矿主瞒不住，上级来查，死的人每人可以赔20万。如果就死我一个两个，你们就和矿主私了，您问他要25万。半月前砸死的那个人就是赔25万私了的。爸妈，你俩一定不要来，路太远，又太难走，可不能受这个罪。你让俺明起、明发哥来，他们见过世面，能说出话，个子又大，有派头。再让西院俺三婶也来，她泼辣，能哭能闹。对他们说，先开口30万，矿主肯定不给，就和他们闹，就说要找报纸、电台，把矿上出人命的事说出去，矿主就害怕这个。但也别真说，咱就是吓唬吓唬他，咱好多要两个钱，最低25万，当然能多要一万两万的更好。你们可得咬死口，不要顾惜他们，他们挣钱厉害了，哪天不挣个十万八万的?只是他们不想给，怕开了口子，今后再有死人比着要。所以您对明起哥他们说，该闹就闹，软的硬的都得使，能多要一万，俺妹就多活年把。但是您可不能让明起哥他们勒的太紧，逼急了，这些矿主黑道上都有人，可别让明起哥他们吃亏。

　　我也不知道能不能落下个身子，如果找不着就算了。有的话，你千万不要往回运，雇个车去咱家一趟得一万多呢，咱不花这个冤枉钱。你让明起哥在这里把我烧了，带骨灰回去就行。我的零花钱，都放在抽屉里。那个小收音机，就给我带走吧。

　　爸妈，有了这25万，爸你别去当壮工了，你的腰不得劲，可不能再爬高上低。妈你也别包人家的地种了，你俩可得好好歇一歇了。先给俺妹治病，可真要是花十五六万也看不好，你也别硬往里砸钱了。您二老得留些养老钱，再给俺弟留点。他上学这几年的学费得个五六万吧?还不知好不好找工作，娶媳妇什么的，花钱的事多着呢。我没上出来学，可得好好供俺弟上学。只有上出学，才能不出力，走出咱这穷山窝。再把借大姑、二姑、俺姨、俺舅、叔叔大爷的钱都还上，他们家里都有一大摊子事，都是该用钱的时候。还有，俺姑家的表弟前一阵子也想上这里来干，你对他们说，在家挣300也别上这里挣3000。这里苦累不说，真是太危险了，你可不能让他们来啊。

　　爸妈，我不能给您二老打影旗摔老盆了，让俺弟给您传宗接代、养老送终吧。在这里，您的不孝儿子大光给您磕头了。祝二老下半辈子过上好日子，祝俺妹快看好病，祝俺弟事事如意。

　　儿：大光

　　2006年10月8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