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问:是谁把马永平从人变成了鬼?【财新网特稿】纵火者马永平失去的三次机会
【财新网】(记者 周淇隽)马永平的亲友对于媒体的提问有一点不耐烦:“我们知道这样说对无辜受害者不公平,这样说不对。媒体为什么不去找找政府、工程公司问问,这么多年反映了这么多次为什么不能把那点钱给他?”
所有人都想知道,这场悲剧是不是可以避免的。 悲剧发生在2016年1月5日早上7时许,一辆车号为宁A22870的银川市公交公司301路公交车,沿109国道由北向南行驶至银川市贺兰县德胜园区金盛国际家居城路段时起火。截至目前,事故造成17人死亡,33人受伤。下午16时23分,在楼顶与警方僵持了两个多小时后,嫌疑人马永平被警方抓获,并对犯罪事实供认不讳。 当天傍晚银川市政府新闻办官方微博“银川发布”称:经初步掌握马永平因承建贺兰县洪广镇移民安置区工程,与分包商发生债务纠纷,由此产生不满,采取极端行为对社会进行报复。经初步审讯,马永平是携带从加油站买来的两塑料桶汽油登上了公交车,用打火机点燃后从驾驶员位置车窗跳出,逃离现场。 一位曾借钱给马永平的朋友蒙先生告诉财新记者,他是从电视上看到这一新闻的,“吃惊地不得了”。“我住那个地方信号不好,没看到他前一天发在朋友圈的绝笔信,要不然我一定想办法阻止他。等我再打他电话已经打不通了。”
马永平不是第一次公开表示要采取极端行动拿回血汗钱,但都没有被有效制止。
事故前夜,家人曾四处报警
在马永平的朋友圈,财新记者看到他在纵火前一天晚上发布的绝笔信照片,一同发布的还有一辆公交车的照片,文字说明里写着“宁夏银川公交车的几点火光……”。 这条朋友圈也吓坏了马永平的亲友。家人称,1月4日晚上11点多看到马永平在朋友圈发布绝笔信和公交车照片后,就向多家派出所报警。亲友称,因为马永平住在银川他们就向银川公安局报了警,可能是公安局的分配,丽景街派出所给他们打来电话。但丽景街派出所让他们去户籍所在地报警。“哪有北京人在银川犯罪让我去北京报警的道理!态度很不好,我们还用手机录音并进行了投诉。”
地图显示,丽景街派出所距离第二天纵火所在地只有3公里。
“我们给派出所说了前前后后,给他们看了朋友圈照片,说他可能杀人放火。派出所没有管。”马永平家人称当晚报警过程持续了近一个小时,结果第二天早上真的出事了。“如果当时警察重视一点,看严他或者检查公交车,有可能出不了事。”财新记者为此致电了银川丽景街派出所,负责人先是称“不在我们辖区”,当记者提问有没有报警事实时,负责人称“不是我值班,不知道。你去找银川公安局政治处”,遂挂断电话。
马永平当晚的这封绝笔信中写道:“三年来经过各种努力讨薪失败了,我无法用语言来表达绝望和愤怒。三年来由于拿不到工钱,在贫穷中老婆离婚而去,父子兄弟因为借的钱还不上而反目,现在还被放高利贷的翟某追杀。拖欠工资的丁某及打手黄某,贺兰县的各级政府及职能部门的冷漠和推诿,让这一切都过去吧。”
(疑为)马永平的绝笔信(一)
三年来经过各种努力讨薪失败了,我无法用语言来表达绝望和愤怒。三年来由于拿不到工钱,在贫穷中我的老婆离婚而去,父子兄弟因为借的钱还不上而反目,现在还被放高利贷的崔耀庭追杀。拖欠工资的丁成定及打手黄老五,贺兰县的多数政府及职能部门的冷漠与推诿。让这一切都过去吧。我用五百年地狱的煎熬和五百年当牛做马的轮回来做为我行为的代价。但这能否引起政府和社会对拖欠农民工工资的反思呢?”
马永平 2016.1.4夜(绝笔) 很多网友不解,官方发布消息中提到马永平有三辆车,与他自述的窘迫困境不相符。马永平多位亲友告诉财新记者,以马永平的经济条件不可能有三辆车。两位亲友提到其家中确实有一辆破旧的奥迪车,是花一万块钱买的,一直搁在那里没怎么开。一位熟悉马永平的朋友猜测,马永平曾在开亲戚的车时发生违章事故,留下过记录,可能是这个原因。
据家人描述,2015年12月31日晚上,马永平就曾留下绝笔信离家而去,家人一直没找到他。信中称“逼得我活不成”。当天晚上,家人也向几家派出所报了警,说马永平可能走极端,“但推来推去也没人管”。
在朋友圈一份名为“我为什么要直面死亡”的陈情书照片中,马永平称,其从2013年6月份开始带领工人在宁夏石油化工建设有限公司承建的贺兰县洪广镇劳务移民小区干水暖活。议定的总人工工资是33万多。在2013年年尾,经多次催要,土建老板丁某承诺以一品中堂的房子顶工人工资。马永平遂与丁某签订了顶账房协议,自己借钱垫付人工工资。之后马永平发现顶账的房子烂尾了,交房无期。顶账房协议中注明如果房子出现问题时,损失和违约责任由丁某承担。马永平家人称,这三年马永平一直在向丁某讨债。2015年11月,马永平带工人干活的小区交房入住,水暖活完成99.5%,只剩采暖期维修。马永平再次跟丁某要房子,丁某一再推脱。
马永平家人称,欠马永平钱的主要就是丁某,现在大概欠22万,而马永平在外面的债务大概有三四十万。对于为何收回丁某的钱还不能够还债,家人认为,是因为跟丁某议价时工人工资定价低了。另外借钱干活的日子太久,没活的时候也要给工人付工钱,赔得越来越多。一位朋友认为:“他太老实,没有钱没有权(做工程)没有出路。”
马永平在朋友圈照片中披露了借钱给自己的人名和钱数。经财新记者电话询问,马永平欠的多数是亲戚和朋友的钱,以亲戚居多。马永平亲友证实,马永平因为借钱导致离婚、父子反目都是事实。离婚后马永平一个人生活。
事发后,财新记者多次致电丁某都显示关机。马永平在绝笔信中称放高利贷并追杀自己的翟某告诉财新记者:“警察是找过我,但是绝对没有追杀的事情。”马永平2015年3月曾借了翟某1.1万,年底需要还1.9万,与马永平朋友圈信息一致,利息确实不低。翟某认为,马永平“追杀”的说法是为了“越玄乎越能引起政府重视”。马永平的家人表示没有听说过追杀的事情,但称马永平确实被丁某的打手打过几次。
根据1月6日“银川发布”的消息,为使该案诉讼活动顺利进行,银川市人民检察院依法正式派员提前介入银川301路公交车纵火案。马永平绝笔信的种种信息还有待官方调查证实。
当拿起这支似有千斤的笔,迟迟不能落纸,我想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到这一步。我想我不是一个冲动的人,也不是一个神经病患者,更不是一个嗜血的恐怖分子,但是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结局。
这都是你们逼的,逼的我活不成了。丁成定、洪广镇政府,贺兰县政府。丁成定你可以有黄老五一帮黑社会打手,可以行贿政府各部分不管我的事。大小政府,你们可以用谎言和暴力来掩盖这一切的不平等和你们收了黑钱而不做为行径。但掩盖不了一个求最基本生存权力的人的决心。你们三年欠我2十多万工资,你们看着我死。我也不叫你们好活,欺骗和压迫的农民工兄弟们,我呼吁你们站起来,采取任何手段,为我们的生存下去的权力而斗争。
马永平 2016.1.1 从信号塔上下来,钱少了
马永平家人称,2015年以来,马永平几乎天天要债。“闹得很大的一次”是在2015年12月7日。 当天,银川当地媒体播放了一条“恶意讨薪”的视频新闻。报道称一位姓马的男子身上泼了汽油爬到信号塔上讨薪。
这个人就是马永平。马永平家人称,“早上就上去了,说不给钱就点火。之后洪广镇和派出所的人来了,说好给30万。结果从信号塔下来之后钱少了,拿回去20万,只拿到不到10万。”据家人表示,新华街派出所副所长告诉他们,“这20万暂时你们现在不能拿,洪广镇的党委书记也做了保证,12月30日前剩下的钱全部付清。”
“为什么是洪广镇党委书记拿来钱呢?不是丁某欠钱吗?” 财新记者问,马家人回答:“李书记说,洪广镇政府还欠姓丁的包工头的钱,一千多万,所以镇上出钱。”
财新记者随即致电了洪广镇政府办公室,但工作人员称,“不清楚”,“领导都不在。”财新记者致电银川新华街派出所杨副所长求证,但一直没有接通。
这次讨薪,马永平因扰乱公共秩序被行政拘留10天。据亲人朋友说,12月18日从拘留所出来,马永平的情绪就越发不好, 尤其是到12月31日还没有收到钱后,人像是“疯了”。据几位被马永平借钱的亲友的回忆,马永平曾经告诉他们31日可以还钱,后来人不见了。
马永平的蒙姓朋友为他打抱不平:“为什么当时答应他解决问题又没有解决?我这么说肯定对受害者不公平,但是他原来是很有正义感的人。我自己也很矛盾。他做出这样的事,我非常难过。”
在火灾的惨烈、留给逝者和伤者的痛楚面前,没有人会宽容马永平。在写下绝笔信,自述“用五百年地狱的煎熬和五百年当牛做马的轮回来作为我行为的代价”后没有死,加剧了民众对这位伤及无辜的纵火犯的憎恶。
马永平今年33岁,户籍为宁夏石嘴山市大武口区。亲友的评价是老实、倔、有时候意气用事。据亲友讲述,职校毕业后,马永平工作过,后来去日本进修过三年工程建造,拿到了建造师的证书。前前后后花了家里大概6万块钱。
在马永平的QQ空间,财新记者看到了2014年4月马永平上传的去日本的照片。根据可以辨识背景的照片推测,多数照片摄于京都。有一张照片是马永平带着安全帽站在工地,还有的是聚会和旅行的照片。马永平穿的多数都是运动装。其中一张照片上,马永平的文字说明是“09年要到了”。直到2015年6月10日,马永平才写了第一个QQ签名“践行工程使命,实现人生价值。”马永平的QQ日志全是转载,多数与工程建筑有关。
马永平家人说,马永平去日本学习还是很有收获,“他干活很细”。马永平的朋友称,马永平曾抱怨过,很多包工程的都是土包子,有钱但不懂建筑。“马永平学过,还是懂一些建筑。”
在朋友圈和QQ空间,马永平还上传过自己写的书法的照片。家人称,“写得不错,很多人要了回去挂着。”
公开信息显示,马永平曾在2010年9月19日成立了石嘴山市银平劳务有限公司,注册资金3万元,马永平和另一自然人各认缴1.5万元。 经营范围为劳务派遣。家人告诉财新记者,劳务派遣干了两年没赚到钱,马永平就去包工去了。“这之后不但没赚到钱,还赔。”马永平描述的讨薪生涯也由此开始。
劳保监察部门是否收到投诉存疑
马永平曾在绝笔信中质问:“敢问一句,我和农民工合法劳动挣工资养家糊口有什么错?再问一句,承建贺兰县洪广镇劳务移民小区的宁夏石油化工建设有限公司(下称宁夏石建),农民工工资保证金哪去了?政府那么多的监管部门在干什么?”
马永平说的“农民工工资保证金”,指的是按2011年12月9日印发的《宁夏回族自治区农民工工资保证金管理办法》规定,建设单位、施工企业在办理施工许可手续或工程开工报告前,需按规定的缴费比例向人力资源社会保障部门指定的银行专户存储农民工工资保证金,这笔钱专门用于支付拖欠或者克扣的农民工工资。该《办法》还规定,有关行政主管部门在办理工程项目施工许可证或办理工程开工批准手续时,应当查验建设单位和施工企业缴纳工资保证金的有效凭证;未足额缴存工资保证金的,不得颁发施工许可证或批准开工。
贺兰县人力社会保障局的工作人员告诉财新记者,马永平属于分包小工头,“他包工所在的贺兰县洪广镇劳务移民小区由宁夏石油化工建设有限公司西夏分公司(下称西夏分公司)承建。西夏分公司又转包了。
对于西夏分公司是否按规定缴纳了农民工工资保证金,贺兰县人力社保局工作人员称:接手管理农民工工资保证金是从2013年,现在还不清楚。
拖欠农民工工资问题在银川当地媒体的曝光率并不低,当地政府还为此成立了银川市农民工工资清欠工作领导小组。2015年8月29日,银川市召开建筑领域农民工工资拖欠治理工作推进会。会上曾公布数字,2014年,银川市首次实现了农民工工资举报投诉案件、涉及人数和清欠工资总额“三个下降”,即处理农民工工资案1012件,比2013年的1150件下降12%;涉及人数14117人,比2013年的22589人下降37%;涉及工资2.1亿元,比2013年的2.9亿元下降27%。
但是2015年12月16日,银川晚报报道,12月15日,银川市再次召开拖欠农民工工资整治会议。会议上公布了这样的数字:
“数字触目惊心。在过去的2015年1月至11月份,农民工到自治区、银川市讨薪上访共计689件10323人次,其中我市本级受理农民工讨薪案件504批8284人次,与2014年度相比,同比批次上升22.3%,人次下降42.1%,其中:集体访375批次7913人次,占讨薪上访总量74%;重复访288批次5715人次,重访率57%,涉及农民工10155余人,拖欠工资近14.8亿元。”
2015年8月29日,银川日报登载了银川市通报的14起2014年度银川市建筑领域农民工工资支付管理不力典型案例。通报称将涉事的14家单位清理出银川市建筑市场。其中,宁夏石建和西夏分公司赫然在列。“宁夏石油化工建设有限公司承建的颐和金凤花园项目拖欠125名农民工工资370万元;宁夏石油化工建设有限公司西夏分公司承建镇北堡快小镇项目拖欠农民工工资360多万元。”
银川市农民工工资清欠工作领导小组工作人员表示,案例通报涉及问题与马永平所反映的情况无关。马永平反映转包、拖欠工资的项目是2012年开工的,2013年6月马永平参与进去,通报的典型案例是针对2014年的行为。
“据我们了解,洪广镇项目不存在拖欠农民工工资,都付清了。也没有到我们劳动监察部门举报过。”对于西夏分公司的转包行为是否违规,工作人员表示,“那是住建部管的。”经财新记者再次提问,该工作人员确认,据了解,“西夏分公司和转包人个人都不欠他钱。”
马永平曾在陈情书中提到,“我找劳动监察大队,丁宝成连电话都不接”。但贺兰县人力社会保障局下属的劳保监察队负责人告诉财新记者:“我查了三年的档案,都没有马永平和手下工人的投诉记录。”负责人表示:“马永平是分包工头,形成的是劳务关系纠纷,结算工程款应该通过司法渠道处理。投诉也要转交或者引导起诉到法院。”
就相关部门提供的信息看,西夏分公司虽然2015年被通报2014年拖欠了360万元农民工工资,但马永平声称的22万元欠款与此无关,欠薪事实尚无法得到官方证实。银川市农民工工资清欠工作领导小组工作人员也表示,“县区市都在调查,肯定要给全国人民一个交代。”■
破土:揪出公交车纵火案背后的鬼
前几日,甘肃省永昌县一个13岁的女孩因偷拿巧克力被当众辱骂而跳楼自杀的事件在网络上沸沸扬扬,一波未平,一波又起,1月5日银川公交车纵火案再次吸引了人们的视线。嫌犯马永平自杀未遂被捕,随着他遗书的公开,人们可以清晰地判断出他犯下如此泯灭人性的滔天罪行的动机:没错,这又是一个因为自己在社会上遭遇打击与不公,就剥夺了他人无辜生命的凶徒、一个自己过不好也不想让别人过好的人。
一个让人愤怒的暴行
从他的遗书中我们了解到,马永平的身份是一个带领乡亲到县城中打工的小包工头。外出打工三年间,被土建老板丁某拖欠20多万工资,只能依靠贷款、借款给其下的普通农民工发工资,依旧没有发完。而在讨薪过程中他又亲身经历了来自资方黑社会的打压、贺兰县政府及劳动监察大队的明显不作为,以及法院8000元的起诉门槛费等等遭遇。当讨薪之路所有的希望都被现实一点一点地浇灭之后,他终于落到了有家难回的境地。一切的心灰意冷与悲愤难平终于在1月5号这天爆发于一辆普通的公交车上令人望而生畏的火光。17个无辜的生命丧身火海,凡有良知的人无不心有戚戚,马永平所犯下的罪行难以被容忍,等待他的结果也显而易见。然而,一个令所有自信于和谐社会的公民都会觉得恐慌但不得不承认的事实是:马永平一案已经不是个案。以极端行为危害公共安全的事件近年来时有发生,仅仅是公交纵火这一个形式,就可以在新闻报道当中找到不少案例。如果每一次在悲剧发生的时候,我们都只把矛头指向纵火、行暴者个人,而不去分析这种行为产生背后的深层原因,那么每一次我们也就只是惩处这一两个凶手案犯,倒是大快人心,但是等风头过去,人们都已渐渐忘却之时,恐怕下一次的烈火会燃烧得更加猛烈。
背后是什么鬼?
当一些网民已经发现巨额工资被拖欠、法院政府不作为等是马永平产生报复社会心理的原因,立即就有另一种声音指出:这是在给嫌犯辩护、洗白!不论出于什么原因,这都是“我过不好,谁也别想好过”的反社会心理。那些给凶徒辩护的,这是不是你们想要的?在新闻媒体界相当有地位有态度的《我球时报》便是其中一位,其文章批判的对象成为了那些强调马永平底层身份的言论,而非此次纵火事件。对此,笔者不得不插一句,难道多分析一下反社会心理产生的原因,发现几乎所有制造袭击的暴徒都有来自底层、走投无路这个共同特性,就是在为他们洗白吗?广大群众刚要深究一下悲剧发生的根本原因,就被某些无比正义的呼声喝止了,这是一种想好好解决分析问题的态度吗?你们是眼里容不得沙子的良善之人,可是你们所一心推崇的严罚严惩又避免了后来罪恶的发生吗?该篇文章甚至搬出了前段时间在朋友圈刷屏很火的“你弱你有理”的说法,来强调个人犯错不应该将责任推给社会和体制。而《你弱你有理》这篇同样是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通过一个个不知真伪的事例的堆砌,服务于批判穷人原罪的鸡汤文曾经就发表在《你民日报》微信平台上。笔者又不得不赞叹,同为赵老爷最得力的两只喉舌,你们配合得真是默契十足、相得益彰。
从超市里偷拿巧克力的女孩是违法的、在公交车上纵火的农民工是违法的、抢劫的失业者是违法的、罢工讨薪也是违法的……他们犯下这些明显的错误,注定要被狠狠地追究与责骂。可是拖欠农民工工资的建筑公司又曾负责过什么?产生欠薪的源头——层层分包的建筑业体系是合法的、盖起了鸟巢水立方的工人住着简陋的工棚是合法的、产业工人的工资只够维生之用是合法的、阶层固化是合法的、地产商们无本万利更是合法的……这些缓慢的、不如大火剧烈的,但确确实实会把劳动者压榨到近乎枯竭的规则,怎么就成了天然正确的东西?生活在这个社会的大多数普通劳动者,从最辛苦的体力工人到办公室加班的白领,从流水线上的产业工人到大学毕业的IT码农,谁不是整天出卖着自己的劳动力却难求一份生活的保障、难有城市的安身之所。努力半生过后,和那一小撮金字塔顶尖的人相比,还是一无所有。而那一小撮人却可以拿着劳动者创造的价值享受奢华的生活。他们的儿女子孙有学识、有教养,不会偷,不会抢,更是经常成为有爱心的慈善家,是啊,他们从来不违法,他们是光明正大地拿走了劳动者创造的财富。公交车上的一场大火让17条生命无辜死去,良善的人们义愤填膺。可是没有人质问那煤矿主,为何让几十万矿工因患了尘肺病而在痛苦中死去;没有人质问那IT公司的老板,为何让你的员工在连续几天通宵加班后猝死……这些长久的而且已经让劳动者习以为常的罪恶恐怕并不比此次事件更轻一些。如果一个社会、一个体制本身的运行逻辑就使大多数人无法在阳光下拥有真正的自由,那么产生反社会心理难道是一件稀有的事吗?在教育界有一句名言:“父母病了,让孩子吃药,是不会有效果的。”那么若是社会规则与体制的问题,却绕开这一切不谈,只是紧紧地抓住“马永平反社会罪大恶极”这一条不放,不是你正义,而是你麻木。但若是有人明知此理还是这样做,其为现行规则辩护的目的就会不言自明。
反思:在暴力与报复之间
《白毛女》中说:旧社会把人变成鬼,新社会把鬼变成人。这显然是强调社会带给人巨大的变化。但总有一些资本的忠诚卫道士会说:生活困苦的人有很多,怎么有那么多人没有滥杀无辜、没有盗窃,归根结底还是你个人的问题,没有基本的良心和人性。可是,难道真的非得等矛盾积累到全国所有的公交车都被烧光了才愿意相信矛盾的根源所在吗?反正赵老爷们是从来不会和穷人挤公交的。我相信人类进化到今天,你有的良心和人性别人也有,关键是什么样的鬼把暴徒心中的良心一点点地吞食,又让其他人的良心心甘情愿地为自己服务和辩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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