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新农村建设之前,村民的主要收入是家养牛、羊、猪、鸡等,以及外出务工。新农村建设之后,主要收入来自三个方面。
第一种收入依然是养殖,比如夏崇贵家养了30只羊,杨瑞德家养了25只羊,夏启斌家养了10几只羊,夏龙芳家养了近百只羊。每斤羊肉20多块钱,皮还能卖钱,还有些内脏,大概一只50斤的羊,能卖七八百块钱。
养羊是被禁止的。这里还有个插曲,2000年4月,县里发出封山禁牧,舍饲养羊的通知,规定对非法放牧者,每只羊每次处罚30元,每只大牲畜每次处罚50元。对拒不罚款的,没收羊只。
老夏说,2004年前后抓得很紧,但现在又放松很多了。如今村里只有夏龙芳一家散养放羊近百只,其他人家都是圈养的。村民讲,盐子镇常常派出工作人员开着车下来检查,一旦看见山坡上有羊,就过去把羊砍死,拖到车上,带回去吃肉,还要罚款,他们亲眼见过好几回。村民说,“这些当官的都不是好东西,像强盗一样,罚款就罚款,不该吃我的羊肉。”
老村后面有个烽火台,不知道是什么年月留下的,有一次我走近烽火台,结果看见夏龙芳在那里放羊,他没认出我来,我冲他大叫。他吓得要死,蹲到草里半天不敢出来,吆喝着羊群向更远的山里走去。村委会副主任老夏说,村里花了大力气绿化造林,现在小村村民觉悟提高了,都不在自己村放羊,都去旁边的村子放羊。
为什么一个严肃的政策到了底层会“变身”,被村民解构,并以一种民间的特有的幽默方式展示出来?比如黄土高原上为了保护植被,禁止放羊,是很合理的。但村民会把它解读成,“当官的想吃羊肉了,下来找几只羊吃,像强盗一样的。”村民们会欣赏那种敢于冒险跟官斗的人,并相继赞颂流传开去,这种观念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形成的。
第二种收入是外出务工。市里面鼓励新农村建设发展现代特色农业。动辄几千亩几万亩的种植业需要劳动力;二则,当地煤矿等较多,需要大量劳动力,这些需求基本都在市内消化。小村地理条件限制,搞不起大型农业基地,也没有煤矿可挖,因此小村基本是女人在家种地养牲口,男人出去打工,但不会走远,等到秋收农忙,打个电话,男人就会回来一起忙。一般来讲,打工月收入2000到5000不等。
第三种收入是小村的“特色产业”。小村自从新农村建以来,申请了各种政府项目。如植树造林、修路、基础设施建设等,村里让村民在这些公共工程的工地上干活,给村民发工资。在村委会的墙上贴着一幅“村规民约”,是全体村民大会上表决通过的,其中第二条规定:村民按时完成义务工、建勤工,对无劳动能力或因故不能出工的,可以以资代劳,无正当理由,又不能出工的每天罚款30元。老夏把劳动任务分配到各村民小组,小组长再找义务工,如果找了你,你在家,但你不来,你需要交30元罚款。所有村民都选择了被罚款。因为不管你做不做,工程都是要上马的。村委会找不到义务工,只能找雇工,每天80块钱酬劳。扣除罚款,村民每天可以赚50块钱。
事实上,在农村生活过的人都知道,村里写在墙上的东西都是不管用的,真正有效的是约定俗成的习惯,如果你违反了这个习惯,就会引起民愤。当老夏果真给每个村民50元一天的时候,村民会闹事,最终直到每人每天80元才罢休。
人工的钱算起来是相对方便的。机械费才是大头,如2008年单是农田基建推地打坝工程,工程机械1254720元,油料费1718900元,加起来就297万多。机械从哪里来?村支书老杨有两辆挖土机,夏崇毕有个装载机。现在他收入的主要来源便是装载机和养猪场(他是老杨养猪场的合伙人)。公共工程无疑会给老杨和夏崇毕带来相当可观的收入。
还有一点“特色产业”是老杨个人的产业。老杨办了养鸡场、养猪场和养羊场,需要雇人劳动,喂羊、喂鸡、喂猪,如果是全日制的替他干活,月收入可达2000元,如猪场和鸡场都有两三个这样的村民;但养羊场是帮工,1000元一个月。
这些都是依附新农村建设而来的收入,举个简单的例子,村委会做饭的女工,平时没有人吃饭,她就闲在家里,只有到了公共工程上工或者是上级搞调研,要在村里小住三五日,她才来做饭,2009年她的年收入1万。2010年春天,她儿子上高中,她就去市里陪读了。村委会副主任老夏找了很多人,都没有人来做饭,最后村支书老杨出马,把他的亲戚叫来,工资涨到了1万2千。过了半年又不干了,老夏又找了好久,把村里开小店的妇女找来了,工资再次涨到了1万4千4百。
换个角度来看,现在表面的经济繁荣,村民收入的增多,但都是财政给的。财政给钱,银行给钱,不仅十年间将村民的收入翻了20翻,而且村里面的路修好了,房子修好了,梯田修好了。这些都是基础性的投入,目前来讲,还没有来得及见到产出。当然我们要对新农村建设有耐心,但是这种新农村建设的模式,也是值得深思的。一旦被评为县级试点村、市级试点村,它本身是否优秀,是否具有可持续性的潜力,都没有来得及仔细论证,所有的资源都向它倾斜。
事实上,小村新农村建设之经济潜在的问题绝非孤案,也绝非一两个人所能改变。告别多、快、好、省的急躁心理,新农村建设是一次前无古人的探索,在探索的过程中会遇到种种问题,实践者应当以一种从容的、可持续的的态度去做,看客如我,也当以这样的态度去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