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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实的小岗村与宣传中的“小岗村”

2015-9-2 22:44| 发布者: 龙翔五洲| 查看: 1342| 评论: 0|原作者: 冯新杰等 |来自: 红旗网

摘要: 作为“包产到户”的典型,小岗村多年来始终享受着全国任何其它农村根本无法想见的特殊优厚的财政支持,然而即便如此,却依然是一朝过了温饱线,三十年跨不进致富门,这是不是对“一包就灵”神话的一个最为有力的驳斥?

(二)我在小岗村的见闻

作者:冯新杰

明天就要去小岗村调研了,晚上各组开始就明天的调研作大体的规划:我被分到了一个三人小组。分组结束后,我的心里还是有些怵的,因为对调研的对象缺乏充分的了解,因此对调研内容的设置就缺乏针对性,而且对调研方法的掌握也比较欠缺。虽说我是个新人,但年龄却算是比较大的了,和诸多九零后在一起多少显得有些老气,可是却没有表现出与年龄相符的持稳,在作为一个师兄该承担组织责任的时候,没有表现出应有的积极。

我的小组长是小法,一个很活跃的大姑娘,开朗又讨人喜欢,有艺术家的气质,无拘无束,后来才慢慢了解到表面强硬的她,实际上心肠很软,特别容易被打动,像个侠骨柔肠的女侠客。另外一个组员是良良,也是我最喜欢的一个小师弟,他有张飞的面相,又有孔明的心思,胆大心细,脑子里面的东西多着呢,而且做什么事情都很热情。晚上大组里面讨论了调研的具体细节和问题提纲,解决了大家的一些疑问。就这样,我们怀着对小岗村满心的疑惑和好奇,伴随着第二天初生的太阳,开始了安徽实践中的第一次调研。

在去小岗村的公交车上,我最喜欢的一件事情就是唱红歌,每次唱起那些被埋藏在网络流行歌之下,暗暗流淌在每一个中国人心底的红歌,都会使我心潮澎湃,血脉贲张,伴随着歌曲激昂的旋律,感觉自己就像一个战士,踏着先辈们的足迹,迈向了一片理想的领地。

一小时的车程后,公交车开进了小岗村的大门:一条笔直的大路就在眼前,可要是仔细观察的话,你会发现这条外村援助修建的(而非小岗人以自己之力修建的)规整的大路非常肮脏,各种家禽牲畜的粪便随处可见,哪怕是我那不通气的鼻子,也能隐隐的嗅出一丝丝的恶臭,所以这个村庄给我的第一印象并不好,而且更为重要的是,这街道上随处可见的垃圾粪便不难使人感到:这里的村民缺乏主人翁意识,或者说对这个村集体缺乏归属感。

最后,车停在了大包干纪念馆的岔路口,大家陆续下车了,面前的就是我们的第一站,一个展示小岗村整体形象与历史的地方——大包干纪念馆,在这里我们可以对小岗村有个大致的了解。纪念馆建成于小岗村前任书记沈浩执政期间,说是纪念馆,其实也就仅仅是个大一些,亮堂一些的平房,进入正门,有一堵门墙,上面很显眼地贴着那着名的十八个血手印的放大图片。我们几十个学生跟着老师,随着导游从左边进入走廊,走廊的墙上贴着小岗村各时期的重要事件和农民们劳动的图片,其中还有中央与地方的重要文件的放大图片,导游说话麻利,头头是道。就这样,我们游走了一圈,出了纪念馆。

根据导游的说辞,小岗村是一个英雄的村庄,在全国农村出现危机的时候,创造性的发明了大包干,为那个时期的全国农村指明了一条希望之路,可是事实真的是这样的吗?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我们将走近真正的农民,听听他们如何描述自己心中的小岗村,了解他们真实的生活状况。

我们兵分多路,以三人小组为单位,开始了调研。一路上我和良良开开玩笑,并亲切地把我们的小组长叫头儿。三个人说说笑笑的走在路上,可是我们发现这里有个很怪的现象很少见到村子里的人互相交谈,他们似乎每家都生活在一个牢房里,没有交流,没有欢笑,除了偶尔奔跑的孩子,一切都是死寂的。

在路边,我们遇到了一个四十左右的中年男子。这位男子个子高高的,显得有些消瘦,上身穿着一件灰的蓝色羽绒服,下面一条很老式的牛仔裤,一双与他年龄不符的运动鞋,他的这身打扮让我感觉很亲切,因为在我的印象中,条件不太好的农民一般很少给自己买衣服,而往往将子女们穿旧了而舍不得扔的衣服,自己穿起来。这种节俭的生活方式,似乎让他们的穿着与年龄开着玩笑。这位男子很好客,刚说了两句就把我们仨请进了他家,单看这家硬件条件还不错,几间像样的平房,可是墙面没有粉刷,只是抹了一层水泥,家具很少,更谈不上装修了。我们走进的是偏房:一张很普通的双人床,一个大木箱子,一台普通的电视机,地上连一个像样的板凳也没有,不过还算干净。

看着这位农民大哥很好客,我们也就放下了自己初来乍道的紧张心情,组长和良良便与他开始了交流,先说些无关痛痒的问题,然后慢慢深入。据他说,小岗村的村民关系都不太好,都各自为营,劳作方面自不必说,自从分田单干后,自家只管自家的两亩三分地,而且生活方面也很少来往,邻里之间很少走动。这样冷漠的村庄我还是很少见到的,真是不明白为什么它居然能被树立成中国农村的典型,并且被大肆标榜与吹捧,难道他们就希望中国的农村都变成这样的吗?

当我们问及在大包干纪念馆所了解到的近年来被外界广为称道的所谓“发展成果”——蘑菇大棚时,这位中年男子随口否认,随即便激动地向我们描述其中的玄机,真真的让我们咋舌。他口中的蘑菇大棚,并非如宣传中所讲的那样是来到小岗工作的大学生们自主创业的项目,而是官员们为了糊弄上级视察而专门搞出来的一个面子工程,因此它的生命周期也自然就会随着上级们的离开而终止,受益的也仅仅是与干部们关系好的一些人。

当我问起哪些人与干部们的关系好,这位朴实的农民居然给我打了一个形象的比喻:地上明明跑着一只鸡,当官的偏偏说是鸭子,然后跟着说“是鸭子”的就可以得到好处,坚持说“是鸡”的就得不到任何好处。当课本上的指鹿为马硬生生的出现在现实生活中的时候,留给我们的也只有心灵上的刺痛。

这位农民大哥说村上的贫富差距很大,小岗村的人本就是懒,而且自私,因为村子是个名村,国家扶持的也多,很多机构都投资或者捐赠东西,而能够得到这些好处的大多是那些说鸭的人。

最后这位大哥要留我们吃饭,我们推辞了,出了他的家门,我们顺着那条主干道走着,道路一旁有成片的葡萄园,据说也是村上组织搞起来的,可是经济效益如何,我们也就不得而知了。

在葡萄园的深处,有一个小山包,山包上有一个极其简陋的小矮房,发红的墙体与破落的屋顶使它显得格外的寒酸。我们打算过去了解一下情况,看看在翻过新世纪十个年头的今天,如此的房屋还会有什么样的人在里面居住。通往小屋的道路很狭窄,也就仅仅能够通过一个人,要是下雨天,泥泞可够人受得了。走到房屋前,墙体的高度几乎还不到我的身高,面积也就七八平方的样子,屋顶还有塑料布捂着,估计是用来防水的。

因为房屋的门口还有新鲜的鸡粪,不远处有跑动的几只鸡,烟囱似乎还有隐隐的炊烟,所以不难判断:这里无疑是有人居住的。可是不论我们怎么叫喊,都没有人回应,无奈之下组长只好拍了几张照片,然后我们就离开了。离开前我回头看了看堆积在墙根底下的柴禾和一些塑料垃圾,眼前不由地浮现出这样的场景:一位年迈的老奶奶,佝偻着病弱的身躯,在阴暗狭小的空间里缓慢艰难地移动着,在子女和邻居的冷漠疏离中寂寞无助地打发着残余的人生……在当下的中国,当我们看到北京上海这些现代大都市的高楼林立时,可曾想过这所谓的繁华亮丽是以广大农村怎样的贫穷破败为代价?在繁荣富庶的幌子底下,财富的集中转移恐怕才是真正的玄机所在吧!

后来,我们又去了当年按下血手印的“十八户之一,我们采访的是那家的儿媳妇。她常年在外打工,膝下有儿有女,可就是懒得管教,家中很是脏乱,作为一个主妇,她似乎认为这一切与自己无关。她说她受够了这个村子,受够了这个村子里的每个人。

小岗村的村民们也许永远向往一个美好的生活,但是永远不会知道怎么去得到。各自为营的群体,不知道如何去利用集体的力量,哪怕儿子和父亲都不能合作,这样要是能得到美好的生活,那我们倡导的艰苦奋斗岂不是成为笑谈了?

虽然对小岗村的调研只进行了大半天的时间,但这其中的所见所闻却已经使我们感受到了一个与主流的话语叙述完全不同的世界,并且也足够引起我们这样的反思:作为“包产到户”的典型,小岗村多年来始终享受着全国任何其它农村根本无法想见的特殊优厚的财政支持,然而即便如此,却依然是一朝过了温饱线,三十年跨不进致富门,这是不是对”一包就灵“神话的一个最为有力的驳斥?而那些坚持走集体主义道路并取得了辉煌成就、真正实现了共同富裕(如河南的南街村、江苏的华西村等)的村庄,是不是为我们反思中国农村三十年来的“分田单干”的发展模式提供了一个良好的契机?

(三)2011暑期社会实践:第一站——安徽凤阳小岗村作者:暖玉生香

我们这支来自祖国边陲的小溪,换乘两夜一天的火车,于7月10号抵达离凤阳小岗村不足一个小时车程的安徽蚌埠,和来自五湖四海的兄弟姐妹们汇合成了一条奔腾的河流。是河,就会有清浊缓急、游鱼浪花,小岗村是这次活动的第一站,大家自然还不能熟悉它的水性。

这支有半个连人数的队伍,我是后来才知道是有类“秋收起义”样的“乌合之众”。有的是学校“官方”社团组织的实践队蹭方便,有的是被同学诱惑说旅游骗来的,有的是感觉暑假太漫长难熬来凑热闹的,有的是希望寻求真理和梦想的,有的是来做“观察员”的,还有的是来“布道”的……大家来的目的可谓五花八门。但可不要小看这支乌合之众,上井冈山的“乌合之众”缔造了中国第一支工农红军,开辟了五千年中华的新天地。我们这支乌合之众会干些什么呢?

有个伟人说过:“如果率领一支羊群的首领是头狮子,那么这群绵羊也会变成狮子;如果率领一群狮子的首领是只绵羊,那么这群狮子也会变成绵羊”我们这群乌合之众最初的状态便是一群绵羊,首领是狮子,虽然他们还只是幼狮。且先看这第一站吧!

小岗村,近年被誉为改革第一村。如果不是对国家大政方针格外上心,一般人不会去过多关注它,也不会知道它在今日迷失的中国的特殊地位和意义。这个,我们在凤阳附近不足100华里的蚌埠周边乡镇调查访问时,从当地居民对它的陌生和误解便可以感知。很多当地人没听说过小岗村,听说过的误认为它是象河南南街村样,走的是集体主义道路,过的是共产主义生活,充满了艳羡。当然,对很多只关心考试成绩、沉迷网络游戏、梦想赚大钱、追求小资情调、迷失在感情小天地等的青年学子来说也不例外。所以,在没有感性认知和做好充分准备的情况下,大家对小岗村调研的意义便充满了疑惑和迷茫,这种状况在第二天回来的总结交流会上初见端倪。不过这并没有影响我们大部队按计划行进。

将开进小岗村的头天晚上,领队和副领队向大多没有实地调研经验的同学传授了调研方法,并详尽地安排了调研领域:政治、经济、文化、教育、信仰、生活水平、幸福指数等,甚至细致到婚丧嫁娶花多少钱,亩产粮食多少斤,种地投入成本多少钱最后赚多少钱,听不懂方言时怎么办等,真可谓是手把手教会了大家怎样做社会调查。虽然不知道大家一天的调研后收获如何,但每五六个人一个的小组儿,还是带回来了一堆一堆的原始资料。

这堆资料里,有1978年小岗村18户人家血手印的迷团;有血手印后小岗村:“一夜过了温饱线,二十年未过富裕线”的不解;有对小岗村漂亮整齐的楼房、笔直干净的水泥道的赞叹和向往;有对全心全意带领单干的小岗村要跨过富裕线的沈浩同志“作风问题”流言的怀疑;有对承包流转小岗村大量土地的大户,抛荒了小岗村数千亩耕地的痛惜和思考;有对美资美商GLG高科技甜叶菊糖竟然是普通蔗糖磨粉冒充的惊叹和鄙夷;也有看到整齐划一的小岗村漂亮的门面街后,竟有严重贫富差距迹象的裂缝房、“狗窝儿”家的感慨和不解;更有那对18户历史人物采访中说法不一的困惑和猜测。小岗村简直是个谜一样的村庄,正因为它承载了中国改革开放第一村的美誉。总之,大家带着满脑子的视觉冲击和对小岗村乱糟糟的感性认识回来了,没理清楚个所以然,很多同学很是不爽。

连我这个自认为对小岗村有很清楚了解的人,在亲眼目睹了沈浩来后把小岗村村容整得有“翻天覆地”变化,且采访了几个历史人物后也不禁有些困惑了。我们那天采访到了传说中的大包干带头人严宏昌,及18户历史人家中的严俊昌、严金昌等。我的访问从一个月前央视一套播放的《永远的忠诚》开始,首先问了沈浩刚来时被打的剧情,结果三个人的回答是不一样的,俊昌老人说根本是子虚乌有,那两昌说确实有,并向我们暗示打人的就是否定有打人情节的人。但我们和俊昌老人的一段聊天中,我感觉俊昌老人应是个正气的人,不管是真是假,有言为证。

俊昌老人激动地向我们控诉今天的官僚和外商勾结,严重损害小岗村的利益。他还推及全国,愤慨地表示对今日共产党人不为民服务,他很不满,很担忧,并上书了温家宝总理。后来听到我们这群学生痛斥外商外资和贪官污吏,颂扬毛主席时代共产党员的为人民服务精神,他说他第一次碰到我们这样的大学生,从我们身上看到了些国家的希望。他看到了希望,我想是因为跟无数来参观调研的其他大学生团队有个比较。他给我们讲了这么一个故事,说是提到小岗村的土地被流转后,数千亩的土地被承包大户抛荒,小岗人心疼。这时一位大学生说:“抛荒不是正好么,反正现在种粮食也不赚钱,你们去城里打工去!”。俊昌老人反问:“如果全国大量的耕地都抛荒,我们吃什么?”那学生说:“吃糕点啊!”他给我们讲这个故事时,我想到的是白痴晋惠帝,大概老人那时感觉到的是对今天大学生的绝望和对国家前途命运的担忧。

严宏昌家是天蓝色的欧式建筑,三层楼房十数间很是宏大,在小岗村格外地扎眼,一条街20来户走完,属他家的房子豪华气派了。绕到他家院子里,竟然看到几条金灿灿的飞龙盘玉柱,楼的正中,还耸立了两棵已长至和三层楼一样高的松柏树,这位老人是想把他作为分田单干带头人的历史作用万古长青?不得而知。进得屋来,更感到这位带头大哥的气派,堂屋正中放了一张八仙桌和几把椅子,应该是专门接待来访者的。条几上放满了和国家最高或高级领导人的合影,以及各种改革开放带头人的荣誉证书。晚上回来听大家总结,一天之内,光我们这群人中,他就已经接待三四拨了,其他来来往往的观光调研客不知道又有多少拨儿了。

在我们的采访中,他们有一个共识,即认为今天分散的小农经济已走到了尽头(即单干),小岗村乃至整个国家的农村,规模化经营是未来的大趋势。至于怎么走这个规模化道路,路有两条:一是重走合作化、集体化道路,农民仍是土地的主人,大家共同富裕;二是通过土地承包、流转,让农业资本家或大地主来经营,农民成为失地农民,最后沦为农业工人。显然小岗村的历史人物们是倾向于后者的(不管是真心还是无奈),而且内心里,他们希望这个规模化的带头人仍由他们自己或自己的儿孙辈来充当,而不是外来的资本家,村里目前已经有相当部分的人正在给外资大腕或中资外来承包户做农业工人了。在这些历史人物身上,即使认为第一条道路有理,他们也不能承认的,因为分田单干是他们弄出来的,头上至今顶着大包干带头人的”历史光环“,一承认等于自打嘴巴,所以他们众口一词:重回集体,那不是开倒车么?!

(四)真实的小岗村和电视剧中的小岗村

建党90周年之际,央视一套黄金时间,红色经典电视剧接连不断。才刚放完《中国1921》,《永远的忠诚》就来了。前者展现的是五四至建党的历史烟云,青年毛泽东再次成为焦点人物;后者聚焦的是“中国改革第一村”——安徽省凤阳县小岗村,可焦点不是当年按手印的18户农民,看来他们算不上“忠诚”,而是25年之后带领小岗村改变其“经济困难,组织薄弱”面貌的挂职干部、小岗村党委第一书记——沈浩,他才是“永远的忠诚”。

看了几集,联系多年来的认识和思考,原来沈浩是这样一个人,小岗是这样一个村。

先说沈浩,绝对的“好人”。借用中组部部长李源潮的话说,“他刚到村里的时候,说风凉话的、挑毛病的、出难题拆台的,天天都有。但是,沈浩全心全意、任劳任怨、没日没夜、无私无畏地为老百姓干好事,干实事,用真情实意感动群众,终于把小岗村团结起来,使小岗村的发展走上了20年没有走上的快车道”。

但沈浩在这条道上也就走了五年,《中国新闻周刊》2009年11月8日报道:“11月5日中午,县里来了几拨客人,村委会在‘大包干’农家菜馆里摆了酒席,喝的是120块一瓶的本地酒‘明帝十八’。那天总共喝了多少酒,已经成为一个谜。老板娘支吾着说1瓶,有人说3瓶,还有人说8瓶。总之,下午4点,房东马家献看到小岗村副书记张秀华扶着沈浩跌跌撞撞地回来了。马家献给沈浩倒水,他摇头说不喝。过一会儿,马家献上楼叫沈浩吃晚饭,听到他呼呼扯鼾,睡得特别沉。第二天早上6点多,村民杜永兰来找沈浩办事,在床边怎么喊也不应。赶来的医生发现他的心跳和呼吸停止了。”就这样,一个年仅46岁的生命在小岗村走到了他的尽头。

详述这段历史,我无意指责沈浩死亡的具体诱因。在今天的政治生态下,他不这样行吗?

我的问题是,他为什么要这样?还不是为了在第二任期即将结束时小岗村民为挽留他而按下的186个红手印?还不是为了他自己制定并已经开始实施的小岗村“三步走”的发展规划?还不是为了落实有关方面提出的“要把小岗作为新农村建设的一个新标本,给中部地区大多数村庄提供示范引导”?

群众的”手印“、个人的”忠诚“、新农村建设的”新标本“,他只能这样了。

再说说小岗村。众所周知的,1978年11月某个冬夜,18户农民冒着据说是“坐牢杀头”的危险,在一张16开的学生作业纸上按下了18颗鲜红的手印,由此拉开了中国农村改革的序幕,也拉开了中国整个改革开放的序幕。

后来,按手印的农民成为了“英雄”,巨幅照片挂在了2005年落成的“大包干纪念馆”;按手印那张纸成为了“珍贵历史文物”,1984年即被中国革命博物馆收藏;按手印的小岗村成为了“圣地”,改革开放20周年之际江总书记登门拜访,改革开放30周年之际胡总书记登门拜访,2010年又被列入“全国红色旅游经典景区”。

够红火的吧。接着说点儿我所独知的。1998年7月,为博士论文收集素材的我,跟随一支大学生社会实践团来到了因改革开放20周年而备受关注的小岗村。行前也查找了一些资料,系统了解了“按手印”、“大包干”的故事,并且知道了小岗村刚刚实现领导者的新老交替,正要进行“二次创业”。

从小溪河镇包一辆破旧的中巴,沿一条刚刚铺成的柏油马路,直至小岗村口。远远地看见一座矗立的牌坊,上书六个大字”凤阳县小岗村“、三个小字”费孝通“。

进入村子,按照组织程序找到了当时的小岗村党支部书记严德友,一个看上去三十岁不到的小伙,听他讲述了“大包干”后小岗村发展的大好形势。接着,他引见了一位六十来岁的长者,笔直的腰杆、锐利的目光,说这就是当年的小岗生产队队长、大包干的带头人、刚刚卸任的老书记严俊昌。

听罢介绍,我们立即肃然起敬了,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英雄“?

“英雄”讲起当年的“壮举”,底气十足,豪气犹存。很显然,已经给无数人讲过无数遍了,但面对来自北京的这一群大学生,讲得还是那么投入,那么陶醉。

聆听当中,我明白了,刚才见面的那位新书记,是他这位老书记的儿子。暗自诧异,原来是这样的“新老交替”。

听完故事,我们分头到村里转一转、看一看。说实在的,除了村中央那条新修的水泥路,以及路两旁还在栽种的花木、粉刷的院墙,跟我熟悉的河南农村没有两样。看来,20年”大包干“的结果都是这样。

不经意间,转到一家门前。男主人热情地引我进屋,惊奇地发现,墙上挂着他和全国人大常委会委员长万里的合影。心想,这户绝非寻常百姓家,莫非又一“手印英雄”?

仔细打量了这位“英雄”,四十多岁,偏分的头型,黝黑的脸庞,眉宇之间透露着一种英气,不像是普通的农民。

还是从当年的按手印谈起,但我听到了和刚才老队长、老书记讲的完全不同的另一版本。当年组织秘密会议、带头按手印的不是队长严俊昌,而是眼前这位副队长严宏昌。严俊昌只是“在群众影响下,才同意按了手印。而后也说:‘反正我不识字,出了事与我不相干。’……后来,大包干被党中央定为是正确的,是中国必走之路,他就跳了出来,说:‘队长是我,我是大包干的带头人。’所以爬上了大队长的宝座,入了党,分开村之后任小岗村党支部书记。”严宏昌还谈到自己的入党问题。在18户按手印的农民当中,数他年纪最轻、文化程度最高,后来还办过企业,当过省人大代表,见过不少世面,1982年起写了好几份入党申请书,可严俊昌就是不理,1991年却发展自己的儿子入党,1996年接替他当了小岗村党支部书记。

真没想到,严宏昌一下子给我抖露出这么多“猛料”。至今也不明白,他为什么要给我讲这些。

讲者无意,听者留心。在”大包干“的传奇更加传奇的同时,小岗村的光环开始在我心中褪色了。

第二天,我单独拜访严俊昌。问及严宏昌的事,他就一个简单判断,“那是小岗村发展的绊脚石”,“他离共产党员的标准越来越远”。

在村里我们一共待了三天。一边是社会实践团轰轰烈烈的“三下乡”活动,扯横幅,发传单,访贫问苦,支教助残,忙得不亦乐乎;一边是我带着两个学生,“深入敌后”,学着来点儿人类学的田野工作,真切体验到了当时李昌平所说的“农民真苦,农村真穷,农业真危险”。

最后那天下午,恰巧赶上凤阳县委在小岗村召开的“二次创业”动员大会。县委书记在大喇叭里呱呱啦啦,村民在树凉荫下叽叽喳喳。其间,一位村民邀请我会后到他家去,但不要走大道,从村后绕着去。问原因,答曰:以免被村书记家的人看见,看见的话,我们走后,他就麻烦了。

会后,我真地带着两个学生过去了。原来,他也是按手印的18户农民之一,知道我们是北京来的大学生,想通过我们把两份材料”带到北京去“。

一份是按有26个手印的“兹有对小岗村的事实和村支部书记所作所为介绍给领导”,另一份是他个人署名的状告小岗村原书记、现书记的“投诉状”。

两份材料表达了四个意思:1.“18个手印”的带头人到底是严俊昌还是严宏昌?2.要求发展严宏昌入党,并民主选举小岗村干部。3.要求党支部书记严德友下台,并查清他的有关经济和“打人骂人”问题,4.要求小岗村财务公开。

我确切地知道,把两份材料“带到北京去”,也不能帮他解决什么。但在他眼中,好像北京来的都是中央领导,最起码也能见到中央领导。

看着他那副虔诚、无耐的样子,我答应了。当地没有复印设备,我就把两份材料快速诵读一遍并录音。

从小岗村回来十几年,两份材料在我的电脑中封存了十几年。不是我忘记了答应过的事,而是断断续续看到小岗村的报道,那里已经够乱了,我不想再添乱了。

但看了《永远的忠诚》,这个想法改变了。十几年来已经熟视了一些媒体对于小岗村正面报道,好像”第一村“就得有”第一村“的样,可电视剧的编导似乎没有顾及这些,一开始就实事求是地给小岗村”脱裤子“,人们终于有机会看到小岗村华丽外衣下藏着的”小“了。

为了刻画沈浩的“忠诚”,剧中塑造了一个在小岗村一手遮天、一手遮地的村主任“贾治国”。这个”贾治国“,简直就是黑社会,在沈浩上任的第一天夜晚,就以打鸟的名义连放三枪,想着像吓走前面几位挂职书记一样,吓走沈浩。

可沈浩没有走。他“新官上任三把火”——收缴、修路、盖房,打破了小岗村的既得利益格局,触犯了当年“按手印”的个别“英雄”。于是,“贾治国”使出了最狠毒的一招,指使帮凶把沈浩痛打一顿,送进了医院。

剧情发展到这儿,我就想,”贾治国“的原形是谁?绞尽脑汁,把小岗村的几任村主任理了一遍,都不是,但又都有点儿是。这可能就是艺术吧,源于生活又高于生活。生活中没的,艺术中可以有;生活中有的,艺术中可以没。

面对《中国新闻周刊》的记者,沈浩道出了他心中小岗村的未来:“单靠种粮食,只能解决温饱,小岗要发展,必须走集体化道路。”于是,2004年10月,沈浩带领小岗村一行13人,包括当年按手印的4位“英雄”,对山西大寨以及河南耿庄、红旗渠、南街村进行了一周的访问。

但对于这个史实,电视剧在把镜头对准大寨之后,移花接木地用天安门取代了红旗渠,用华西村取代了南街村。至于沈浩面对郭凤莲说出的话,“你们大寨是‘干’出来的,我们小岗是‘按’出来的”,以及他在南街村档案馆的留言,”学习南街村,壮大集体经济,走向共同富裕“,那就更讳莫如深、不能提及了。

对于编导的难处,我也理解。能够拍到这个份上,已经不容易了。

沈浩毕竟不是郭凤莲,也不是王宏斌,他所走的”集体化道路“,只能是利用小岗村的”金字招牌“和廉价土地,把商人招进来,在大块大块的农田上种林果、办工厂。村民顶多是以承包的土地入股,过去在自己的田里种地,将来在别人的厂里打工。用政府的话说,这叫”土地流转“;用农民的话说,这叫”卖地“。

就是这样的“流转”,在以”分“出名的小岗村还是流不畅、转不动。就是这样的“卖”,在以“人不为己,天诛地灭”(2008年严德友在中央电视台语)为信条的小岗村还是卖不出大家都合意的价码。

再看看《中国新闻周刊》的报道:

“两个月以来,沈浩的工作日程表里,排满了一大摊子土地流转的遗留问题。先是10月底,村里新规划的循环路要在严美昌家的麦子地里经过,50多岁的‘大包干’带头人严美昌不乐意,结果十来个不明来历的小痞子冲进他家,恐吓说要揍他;然后11月2日,GLG甜叶橘产业园生产道路破土动工,因为事先没有通知,十几个村民不满意村委会先斩后奏的做法,闹到了沈浩办公室;当天晚上,‘大包干’带头人严宏昌的媳妇段永霞裹上棉被,就睡到了自家地里——当初,村民严家乐家的地被规划入村文化广场,被村委会请去喝杯茶的工夫,地就没了。一连三天,严宏昌家没日没夜守着庄稼,生怕给挖掘机刨掉了。到第四天,小岗村就出事了,一件所有人都不敢相信的大事。45岁的沈浩死了,在又一个三年任期将尽之际。”电视剧还没有播完,沈浩最后的日子能否展现出来,如何展现出来,还有最后两集。

就算最后两集不看,回看前面几集中的两段台词,已足够明白小岗是个什么样的村,沈浩是个什么样的人。


一段是小岗村的老祖宗”余三爷“听说沈浩被打,实在气不过,就踉踉跄跄跑到街上开骂:“就凭这你们是大包干的带头人,头上顶了顶红帽子,就觉得了不起了么?就觉得有功劳了,是不是?人家过雪山、爬草地的英雄都没怎么样,你们就是大包干按了个手印,就以为自己是开国元勋了?不要脸!话也不会说了,路也不会走了,人也不会做了,啊?你们办点正事没有?“另一段是在沈浩42岁生日的时候,沈浩的妻妹、妹夫对沈浩的无私奉献深表疑惑,说沈浩太傻,为此沈浩的妻子王晓琴大发雷霆:”你们老说共产党的干部出了哪个哪个贪官,咬牙切齿的,这不好那不好。好,现在轮到你姐夫了,人家好好干了,到你们嘴里有好话么?还傻傻傻、农民农民!跟你们这样说吧,共产党的干部要都是你姐夫这样的,那就真是和谐社会了!”

鲜花

握手

雷人

路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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