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载《文化遗产》2013年第6期,原题为《被“私有化”的信仰:庙宇承包及其对民间信仰的影响——以山东省潍坊市寒亭区禹王台庙为例》

导读:受“经济利益至上”思想的影响,当前越来越多的庙宇被私人所承包而成为谋取经济利益的工具,这不可避免对原有信仰格局产生了诸多影响。在山东潍坊禹王台庙,受私人承包的影响,传统庙宇格局发生了极大改变,如仪式场所由庙宇逐渐转向信众家中,原本的信仰主神也因新神灵的引入而出现了弱化趋势等。与此同时,信众神灵知识谱系也发生了些许改变。可以说,这一现象的出现,对当前的民间信仰研究提出了诸多新的问题与思考。
20世纪90年代中后期,在中国出现了一个引人注意的现象,即越来越多的庙宇,尤其是那些位于旅游景区内的庙宇被私人承包而成为谋取经济利益的“摇钱树”。这一情形,正如《中国新闻周刊》一篇文章所指出的那样:“承包寺庙,已成为一些旅游景区真实的现象。出资人与寺庙管理者——政府职能部门或村委会——签订合同后,前者拥有规定期限内的寺庙管理经营权,向后者交纳一定的承包费用,再通过香火等收入赚取利润”,“这是一门新的生意,不要技术,不需厂房,打的是庙宇的主意,靠他人的虔诚和信仰攫取暴利”。事实上,随着“经济利益至上”观念的日益传播与发展,一些处于非旅游景区内的庙宇也出现了被个人承包的现象。如果说处于各级政府机构控制下的庙宇,仍具有“公有”或“集体”所有性质的话,而私人承包或个体庙宇的兴建与经营则使庙宇表现出一种“私有化”性质。而随着庙宇被承包及“私有化”的进行,宗教场所变身为经营场所,这不可避免地会对民众的信仰观念与崇信方式产生极大影响。
长期以来,民间信仰一直是我国民众中极为流行的神灵信仰方式,更有人称其为“中国最重要的宗教传统”。由于具有普遍性且与民众生活息息相关,因而民间信仰问题一直是各相关学科的重要探讨主题,对此已有学者做了相关综述。不过纵观已有之研究,当前的信仰“私有化”及其对民间信仰本身的影响问题却基本未有专门论述,只在少量研究中稍有涉及。当然,对于当下这种将庙宇作为观光资源或以经济利益为导向背景下的民间信仰问题,许多学者已从不同角度做过深入分析。如陈纬华以“灵力经济”这一核心概念,对当下台湾民间信仰的一些新现象,如“宗教的市场化”等问题做了相关分析,认为“庙宇经营”已成为当下各庙宇及信徒所不得不面对的问题。西村真志叶则以京西燕家台张仙港庙为例,探讨了庙宇作为一种观光资源而被个人承包后所导致的庙宇归属主体的转移及其境界线变更问题。不过,这些研究亦未对庙宇承包与经营对当下民间信仰本身的影响问题做相关分析。有鉴于此,本文将以山东省潍坊市寒亭区禹王台庙为具体个案,以实地田野调查资料为基本依据,对在当前传统文化开发与非遗保护大背景下,庙宇“私有化”于民间信仰的影响问题略做探讨。

禹王台庙及其“私有化”进程
禹王台,位于山东省潍坊市寒亭区高里镇禹王台村西南侧,东南距寒亭区政府驻地23.5千米。整座台由土夯筑而成,分上中下三层,现海拔22.47米,底径75米,总面积约5000平方米。关于此台之来历,当地有两种说法:一说为大禹所筑,为当年治水之时查看水情的瞭望台;一说为秦始皇所筑,为当年查看徐福船队的瞭望台。历史上,禹王台曾有多座庙宇,如禹王庙、老三哥庙、仙姑庙等,而在其中,最为地方民众看重并对他们生活产生极大影响的则是老三哥,即狐仙崇拜。以此台为中心,在当地形成了一个有关狐仙信仰的神圣空间。
禹王台诸庙的确切始建年代今已不可知。历史上,这些庙宇阅尽沧桑,至清末民国年间香火达于鼎盛。但从1920年代末开始,各庙相继被毁,此后一直到20世纪90年代初再未重建。1991年,为响应与配合山东省旅游局所提出的“千里民俗旅游线”建设,在时任寒亭区区委书记王光明的提议下,寒亭区亦提出了“寒亭区千里民俗旅游一日游”发展规划,而禹王台亦被列入这一规划之中。于是为响应区政府之旅游规划,肖家营乡(时禹王台隶属此乡)开始投资着手复建大禹殿并于1992年建成。在此过程中,又由周边民众自发捐款建起了老三哥庙。庙宇复建之后,随即被置于乡政府管辖之下,并成立了一个由六人组成的禹王台庙管理委员会,在禹王台现场办公。为弥补建设所花费用及维持管委会的正常运转,乡政府决定对所有前来烧香祭拜者每人收取两元钱的门票。而对禹王台所在地的禹王台村村民,则平日不收费,庙会期间每人发放门票一张。
禹王台庙复建之后,由于声名有限,因而效益并不理想,使肖家营乡政府感到难以为继。至1995年,乡政府最终决定不再直接经营禹王台,而转为个人承包,也由此开启了禹王台庙的“私有化”进程。经过招标,禹王台村陈汉阳、陈少先、陈邦友三人最终获得承包权,每年承包费一万六千元。三人承包后,门票由两元长到三元,但仍旧延续了对禹王台村村民免费的做法。此后三位承包人对禹王台又稍作整修,如铺设庙门前路、建设围墙等,1997年3月又由寒亭区泊子乡蔡家栏子村邵元珠捐资5万重修仙姑庙。在承包的最初几年,禹王台庙曾一度香火鼎盛、收益颇丰。但到2000年,受当时禁庙、拆庙风波的影响,禹王台庙风光不再,加之洞顶坍塌、庙会拥挤,时常有伤人风险,于是从2002年起三人不再承包。之后,禹王台又被同村的陈月文所承包,但因效益不理想,承包费被降为每年一万元,至于门票则仍旧维持三元的标准。此后,禹王台庙一直不温不火,甚或大为萧条,致使台上杂草丛生、四周垃圾遍地,至于庙宇建设更是再未进行。
2009年11月,禹王台庙又被来自黑龙江的道士H道长所承包,具体承包期限为20年,每年承包费三万元,门票也由三元提高到五元,从此禹王台庙由当地人承包并具体控制的格局被打破。承包禹王庙后,从2010年春开始,H道长开始按照他的个人理念对禹王台进行大张旗鼓的改造。在原有庙宇的基础上,又分别修建了五路财神庙、土地庙、神医胡三太爷庙、北斗庙、城隍庙、山神庙、九天玄女庙等,从而使禹王台庙宇布局发生了极大变化。按照他的规划,今后还要在台上陆续兴建天龙殿、寿星殿、车神庙、路神庙、玉皇殿等庙宇。而之所以要兴建这么多庙宇,按H道长的话说,“就是想形成个规模,就像医院一样,有外科、内科、妇科、儿科,一个神仙不能什么都管”,“咱科目全了,到我这里来全都办了,不用去其他地方了”。总之,虽然从1995年起禹王台庙即开始了其被“私有化”的历程,但真正对禹王台庙宇布局产生重大影响的却是2009年H道长承包之后。
“私有化”对禹王台传统信仰格局的影响
长期以来,禹王台主要是作为一个狐仙信仰的神圣之地而被周边民众所崇祀与“享有”,人们自发捐资修建庙宇并上香祭拜,任何人也都可以不受限制地出入于台上庙宇之内。但1992年之后随着禹王台庙管委会的成立及其后个人承包的实施,禹王台被“共有”且无偿、自由“使用”的局面被打破——想要进入庙宇就得购买门票,这不可避免对周边民众的信仰行为方式产生了诸多影响。

一方面,“私有化”进程的进行使围绕禹王台庙诸神的仪式活动场所逐渐发生改变,即越来越多的人由上台祭拜转变为在家中祭拜。而造成这一格局的最主要原因即是门票的收取。由于禹王台庙被私人承包,除禹王台村之外的村民上台即要收取门票,虽然只有几元钱,但考虑到此地为农村,信众群体又以中老年妇女为主,从而使看似微不足道的门票费用却将很多人挡在了庙门之外。在她们看来,敬神如神在,只要心诚,在哪儿都一样,不一定非要亲自来到仙人面前。正如在谈到为何初一、十五来的人减少时,一位老年妇女所说的那样:“初一、十五这也来得少了,那五块钱个人觉得是很紧吧,农村哈。咱村不收,临近庄村的人来的要收。本来来得很多来,这来得少了。(笔者问:‘关键是五块钱?’)唉,对,五块钱啊。五块钱个人觉得是很什么啊。在家里烧是一个样啊,在家里烧烧香,反正老人家一驾云哪里也能去了,哪里他也帮助,东北都信这里的老人家。”
另一方面,受“私有化”进程之影响,当前禹王台狐仙信仰表现出一种“被工具化”的倾向,即狐仙日益成为H道长宣传其个人神力及神灵信仰体系的“工具”,从而大大弱化了原来的主要神灵——狐仙在当地民众中的信仰力度。他充分利用当地民众对狐仙的崇信心理,以狐仙为旗帜,大力宣扬其个人神力与神灵信仰体系。如他对外宣称,他之所以承包禹王台,就完全是狐仙向他请求的结果。
“来到这儿到了这个台阶,有个大狐狸下来跪地下就磕头,眼里全是泪水。我用这种巫术的语言和它沟通。它说帮帮我们,我们几百年没人管我们,吃也吃不上,喝也喝不上。我说来了能起啥作用,它说你来以后香火肯定旺。完了以后就跟当时庙上那个把门的,他们一些老头都在门口,我说大爷你们这个庙谁包的,那个老头说我包的。我说一年承包多少钱,他说一万块钱,我说咱俩合作行不行,他说行,咱俩合作吧。我说我给你一万块钱,门票全归你,我就卖点香火钱。我再把里面好好建建。他说我回去跟我儿子商量商量。他儿子不是寒亭的吗,一商量,他儿子不同意。说卖香纸你也不能卖,都得归我。我说我来还得交这个承包费,没有这个收入我怎么办啊,还得养家。我说算了,我就走了,完了这个狐狸撵到这个影壁墙这儿,它就用这个语言告诉我,说不能走,你去找什么样什么样的人。我就到镇政府,大门口一看,就跟狐狸描述得那人一样。就找他,就是咱那个镇党委书记×××。他说你二十天以后听信,然后过了二十四五天吧,我们都回东北了,他给我打电话说来签合同吧。”
而承包后之所以要进行一系列庙宇建设,最终也是为了能将狐仙信仰发扬光大。不过实际情况却是,大量庙宇被建设,非但没能将狐仙信仰发扬光大,反而有弱化狐仙信仰在当地民众中的影响力度之势。禹王台传统庙宇主要有三座,即禹王庙、老三哥庙与仙姑庙。但2010年之后,随着诸多新庙宇的兴建,传统庙宇与神灵格局被大大改变。对此,诸多民众、尤其是禹王台村村民一开始采取了抵制行为,即不去新建庙宇内祭拜。但随着时间推移,这些神灵还是逐渐被周边民众所接受,这不可避免会对原先以狐仙信仰为主的信仰格局产生冲击。另外,受H道长理念所影响,民众对狐仙的看法亦在逐步发生改变。在当地民众观念中,老三哥本名林邦彩,世居禹王台,因排行老三而被称为“三哥”。对此H道长并不认同,认为胡三太爷才是真正的狐仙,是元始天尊的第二个徒弟,而老三哥只是一个被狐仙附体的凡人。对此,当地民众虽一开始不解并抵制,但如今有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接受这一说法。很多村民认为,H道长来头大、懂得多,又是正规“科班出身”,因此其说法也就更具权威。如有村民在谈到胡三太爷这一称呼时就说:“自打H道长来建了这个庙,这才……人家H道长掌握的材料很多很多,人家书籍也多。”
另外,从2009年底至今,H道长的个人“威名”开始在当地被大力宣扬与传播,并大有超过狐仙之势,从而也正在一定程度上逐步弱化民众对狐仙的信仰力度。据H道长个人所言,他三岁即于吉林清泉寺出家,至1995年因政策影响而还俗,此后便跟随一老太太(“全世界肯定是最厉害的”——H道长语)到泰国学习了四年“巫术”。1999年回国,开始在香港、广州、上海、北京等地为人治病、看风水,并曾为许多官宦、明星等看过病、算过命,名声日隆。此外,他还多次到美国、日本、韩国、老挝、菲律宾等国为人瞧病、看风水。在此期间,他积累了丰厚资财。后来他得知,其本姓冯,老家为潍坊市寒亭区高里镇西冯村,为此他特到寒亭来寻亲。一天,他坐车经过禹王台时忽感头疼难忍,知附近必有神圣之所,遂与禹王台结下了不解之缘。承包禹王台后,H道长开始为周边民众排忧解难,如看风水、疗疾等,并总是分文不取、随叫随到。他称自己法术高强,擅长治疗各种奇难怪病,能将彩超都无法看清楚的病灶看得一清二楚,曾将许多被医院“宣判死刑”的病人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另外,他还时常与狐仙沟通交流,并能“控制”狐仙为其所用,而对那些“违规”之“狐仙”,还会进行相应惩戒。也就是说,其“法力”已在狐仙之上。于是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来禹王台寻求其帮助,而不是如传统那样来台上是为祈求狐仙保佑。“找我的人,若每天手机开机的话,得二三十个。”就实际情形来看,平日前来禹王台的人,确实有一部分就是冲他而来的。“实际上现在很多人是冲着H大师来的,都叫他神医,真就是活神仙,救了这一方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