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玲,北京大学国家发展研究究院/中国经济研究中心经济学教授,博士生导师、北京大学“十佳教师”。曾任美国马里兰Towson大学经济学院副教授(终身职),并在美国匹兹堡大学经济系、香港理工大学管理系任教,目前兼任中国卫生经济学会副会长、国务院医改专家咨询委员、卫生部政策与管理研究专家委员、国务院城镇居民基本医疗保险试点评估专家,北京市政府顾问、广东省医疗卫生改革顾问,中国老年协会副会长等职。其目前的主要教学和研究领城是:卫生经济学、老年经济学、公共财政和经济增长。同时,在国际和国内发表了大量学术文章和专著,曾参与中国医改方案制定。
玛雅,《凤凰周刊》执行主编、美国政治学博士。著有《战略高度中国思想界访谈录》、《当代中国思想界国是访谈录》(海外版)、《亲历美利坚家庭写真、社会绘本、政治影像》;主编《聚焦当代中国价值观》、《人民共和国六十年与中国模式》、《美国的逻辑,意识形态与内政外交》、《美国的逻辑,中国可否复制?》(海外版);在美国出版英文论著《中国民主进程中的国家与社会》(State
7月18日,世界卫生组织总干事陈冯富珍在中国卫生部和世卫组织于北京举行的《患者安全教程指南》中文版发布会上,称赞“中国医改是以人为本的好政策”。陈冯富珍说:“现在全世界都在医改。中国有 此前不到一个月,美国最高法院 对于任何现代国家来说,医疗保障作为最大的民生问题之一,都是不可忽视的政治议题。一国的医疗保障体系反映其政府的执政理念和执政能力,是检验其政制合理性和政策有效性的一个硬指标。从这个意义来看,中国 中国的健康水平超越经济发展水平 玛雅:世界卫生组织总干事陈冯富珍近日称赞说,中国医改取得了举世瞩目的成绩。你长期研究中国以及世界各国的医疗体系,中国 李玲:谈中国 玛雅:照这么说,中国能走出一条不同于西方医学模式的路,主要得益于中医? 李玲:我觉得,更多的是因为共产党的组织形态。共产党为什么能胜利?就是它超强的组织能力,把基层百姓组织起来,亦兵亦民,人民战争,无坚不摧。农村合作医疗就是将这种组织能力、组织资源与传统的中医结合起来,实际上靠的是群防群控,也就是发动群众,让每个人都成为健康的生产者。赤脚医生不是真正的医生,他们是维护农民健康的发动者和组织者,给农民健康的普及教育,预防疾病,治疗一些常见病。城市里的工厂有医院或者卫生室,厂医的工作和赤脚医生相似,主要是预防疾病和促进健康。一些小毛病,也是用最简单的中医的方法治疗,效果非常好。所以,中国 国际卫生组织 但是历史的诡异之处就是,1978年中国开始转型,国际卫生组织最推崇的农村合作医疗制度以及赤脚医生队伍 玛雅:由此带来的前后3 李玲:在我看来,最大的变化是,前 在这个过程中,随着国有企业改制,政府税收不断削减,政府在医疗上的投入也逐年下降。1978年政府投入占总的卫生投入 纵观60多年中国医疗保健的发展,实事求是地说,作为我们这个人均收入水平的国家,我们的医疗水平,包括健康指标,是高于收入水平的。但是前后 玛雅:为什么会出现这种差距? 李玲:我认为,和我们后来的制度安排有很大关系。健康绩效的下降很大程度上不是城市,而是农村,因为我们基数最大的是农村人口。农村合作医疗瓦解后,公共卫生没有了,农民回归到有病不看了。特别是生孩子,有些地方去医院生不起,接产婆到家里接生,死亡率上升。 玛雅:这是一个倒退。 李玲:的确,健康绩效一下子就下来了。 2003年 玛雅:灾难震动了政府,带来了变革。 李玲:灾难推动历史前进。2003年以后,政府对医疗卫生的重视程度加强了。农村新型合作医疗开始实施,健康绩效提高很快,产妇、婴儿的死亡率大幅下降。2000年国际卫生组织给我们的公平性排位是 社会主义医疗体系远远好于资本主义玛雅:从你的分析来看,一国的医疗保障体系与它的发展模式相关,那么换个角度来说,一国医疗保障的发展对其总体经济发展有什么影响? 李玲:这是至关重要的。一个国家医疗保障体系的发展对总体经济发展非常重要,因为健康的劳动力是经济发展的推动力。有一个好的医疗体系,就意味着可以用比较低的成本产生比较高的健康水平,从整个宏观经济来说,运行成本就很低。较低的成本能够产出较高的健康,就像我们前 对比美国,奥巴马上台正好赶上金融危机,他为什么把医改作为首要任务?就是因为整个美国的医疗服务体系费用太高了,人均 8000美元,占GDP的 18%。一个人一年看病就花去 一国的医疗体系与经济增长也是联在一起的,医药、耗材、设备等所有和健康相关的产业都是新的经济增长点。现在生物制药、设备耗材,比如核磁共振、CT等,整个世界市场被美国、日本、欧洲占领,市场非常大,利润非常高,这就是他们新的经济增长点。为什么我们要调整经济结构?我们现在的结构太不合理了。我们靠过去积累下来的健康、年轻、有知识、遵纪守法、勤劳肯干的劳动力,给全世界生产低端产品,供全世界人消费。结果,破坏了我们的健康,污染了我们的环境,消耗了我们的资源,完了呢?挣来那三瓜俩枣的,因为利润很薄嘛。可是这钱干吗去了?买药吃呀,买仪器设备回来治病呀。我们国家现在进口药占 玛雅:说到美国,美国以及西方各国的医疗体系经历了怎样的发展过程?与资本主义国家相比,社会主义医疗保障体系有什么优势? 李玲:从来没有人问过我这个问题,因为现在讲“普世价值”,不提社会主义了。这么说吧,社会主义医疗保障体系远远好于资本主义,资本主义国家现在做得比较好的都是学的社会主义。但是我们很多人,包括很多领导干部,对这个毫无概念。在他们脑子里,凡是社会主义的都是不好的,资本主义的都是好的。事实上,整个社会福利体系是社会主义国家建立的。西方的医疗保险产生于工业革命以后,现代化大工厂生产造成极大的健康风险,出现了与行业相关的疾病,比如炼钢造成的肺病。最开始在工厂里是一种互助的形式,我们哥几个关系好,每个人放一点钱在那里,当中谁病了,就用这笔钱。慢慢的,这种形式演化为商业保险,有一个机构专门来做这个。但是商业保险机构是要赚钱的,通常只愿意卖保险给健康、有钱的人,所以它的覆盖是有限的,不可能做到全民覆盖。1882年,德国俾斯麦政府立法,要求所有德国老百姓都加入医疗保险体系,买不起的,政府给予补助。德国是第一个实行社会保险的国家,用政府的力量来给全体百姓提供一个保障。当时的英国、后来的日本都是学的德国。苏联 这个模式的好处在于,医疗卫生不再是按钱(价格)来分配,而是按需分配。医疗服务由公立医院提供,核心是搞定了医生。保险是个分担财务风险的方式,你病了,有人替你付钱,你看得起病了,但是它没有解决医生的问题。在这个体系中,医生是要挣钱的,因为他有各种成本。所以来了病人,医生都有激励机制,多给你看,多看就从保险公司多拿钱,以至于它永远是一个费用不断攀升的体系。但是苏联解决了这个问题。医生护士由国家培养,给他工资,相当于国家养着他,让他为老百姓提供医疗服务。这种服务没有金钱交换的关系,也就没有促使医生提供过度服务的激励机制。当然可能存在我们中国人说的,不愿意干的问题,但是当时社会主义国家都有思想教育工作,以及较高的报酬和待遇。特别是职业荣誉感,把病人治好了,医生也得到了快乐。 玛雅:苏联建立的这套体系对西方国家产生了什么影响? 李玲:对整个西方世界可以说是震撼无比。英国二战后在 我在美国时读过白求恩传记,白求恩为什么会成为一个共产主义者?他是受到苏联的影响。白求恩是加拿大人,在底特律行医,是美国非常有名的胸外科大夫。他发现穷人看不起病,无论医生良知有多高,给穷人免费治疗,都解决不了这个问题。他就在北美积极呼吁,写议案,要求政府解决这个问题。但是在 玛雅:苏联解体后,医疗保障体系变了吗? 李玲:这点非常有意思。苏联解体后,什么都卖掉了,可是医院没卖。医疗、教育、住房,都还沿用过去的体系,这保证了它社会没有整个崩溃。几年前我去莫斯科,感到很吃惊,莫斯科的酒店是我住过的最贵的酒店,当时 俄罗斯的医院跟我们完全不一样,硬件比我们差得多,但仍然是免费的,是按需配置,医疗还是个福利体系。医院里没有多少病人,不像我们的医院,菜市场似的。但是人家的软件人文关怀和平等理念,让我很感慨。医院虽然是老房子,但门口放一束花,放着轻音乐,就医环境非常安静。当然,他们现在也面临问题,也要改,就是医生的待遇。在普遍市场化的环境里,医生还是过去政府管的体系,待遇肯定低。他们很可能会走上我们曾经走过的路,放手让医生去挣钱。 玛雅:苏联易帜,背离了社会主义,居然社会福利体系保留了下来。 李玲:因为要选总统,他不敢变。如果取消社会福利,老百姓就没活路了,就会是一场革命。所以,俄罗斯经济崩溃到那种程度,老百姓还能有一个最低保障。相比之下,我们中国老百姓太本分了,我们当年也有低水平的福利体系呀。农村有赤脚医生,城市无论是公费医疗还是劳保医疗,家属享受一半的福利,看病半价。我最近查阅文件,从来就没有一个政策说,这个福利取消,但是客观上就没有了,老百姓也都接受了。我们的人民为改革做出了巨大的牺牲,如今改革的成就举世瞩目,我们应该重建社会保障体系,让全体人民共享发展成果。 玛雅:上世纪三十年代大萧条时期,罗斯福用社会主义的方法挽救了资本主义的美国。现在听你介绍,资本主义国家是效仿苏联建立了全民医疗体系。 李玲:但是现在话语权都在西方发达国家手里。所有的卫生经济学教科书,一分类几大体系:英国体系、德国体系、美国体系。英国是国家医疗服务体系,德国是社会保险体系,美国是市场化体系。其实英国的国家医疗服务体系,就是公费医疗体系,正宗的发明者是苏联,比他们早 到目前为止,无论是社会主义国家还是资本主义国家,采用全民免费医疗体系的绩效都高于医疗保险体系,第一投入低,第二效率高。比如,德国是保险体系,费用占它 玛雅:所以英国人对他们的医疗体系感到很骄傲,作为“英国特色”和对世界的“独特贡献”搬上了今年的伦敦奥运会。导演博伊尔说,英国全民保健是“值得庆贺的惊奇事情”。 李玲:是的。虽然 从医疗的角度,最能区分出的社会主义和资本主义的差别是,资本主义说到底是一切变成资本,一切变成商品。特别是美国体系,非常典型,就是把看病完全作为一个商品、一个服务。这就造成了宏观效率非常低,因为医生为了赚钱一定会过度诊治,扩大病人的病情,多开药,动辄手术。我是八十年代中期去美国留学的,当时和美国中年女性交流,发现她们大多数都没有子宫,开刀摘掉了。我很奇怪,美国人怎么这样呀?八十年代到现在,30年,现在中国很多女性也没有子宫。越是城市越这样,到医院一查,子宫肌瘤,切掉。你看现在中国的医院多喜欢动手术呀,其实很多手术完全没必要。这就是这种逐利的机制带来的后果。所以,有些东西可以变成商品,有些是不能的,这就是社会主义和资本主义的根本区别。正如《资本论》所言,如果把律师、教师、医生这种职业都变成挣钱谋生的手段,这个体系一定出问题。 很多资本主义国家都比我们早认识到这个问题。日本是资本主义国家,日本立法规定,不允许营利性的医院,医院绝对不能挣钱。加拿大,我觉得他们社会主义成分比我们多。加拿大 美国医改对中国医改的借鉴意义玛雅:医疗改革,做得好的国家我们不学,偏偏学美国,把医院推向市场。 李玲:你们《凤凰周刊》是香港媒体,香港医疗就是英国体系。香港是最市场化的社会,可它的医院都是政府的,私立医院很少。可我们却不学香港,反学美国。说到底,是领导干部的素质问题。不懂历史,不懂国际,不知道什么是政府的责任。如果政府仅仅是卖光、拆光、招商引资,那是对现代社会治理的极大讽刺。 玛雅:从官方到民间,很多人认为,美国代表人类的发展方向,美国走过的路、创造的模式,中国跟着走就成功了。 李玲:美国都走到坑里了,还跟着走。美国模式不可复制,美国是上帝给人类的礼物。那么大一片土地,那么一点人,就是一张白纸,美国所谓的国父们不就是在一张白纸上画的画吗?把印第安人都给灭了,综合各个国家的优势建立了那套制度,哪个国家可以复制呀?哪个国家没有历史?有历史就有路径依赖的问题,不可能把前面的历史全清空,重新来。 玛雅:谁都不可能简单照搬别人的模式。 李玲:而且美国有那么多的优势、那么好的资源,它的模式今天也困难重重。医疗体制就是走不出来,费用太高了,完全没办法控制。昂贵的医疗费用使美国失去了竞争力,奥巴马的医改方案也解决不了问题,因为利益格局已经形成了。奥巴马想做公共保险(public 玛雅:共和党还攻击他的医改法案违宪,试图推翻。最高法院判他不违宪,才算躲过一劫。 李玲:所以,美国在这个坑里出不来,医疗费用还会不断上升。你能设想一个国家 玛雅:美国医改不成功,对中国医改有什么借鉴意义? 李玲:借鉴意义非常大。市场在医疗卫生领域是完全失灵的。什么样的体制适合中国,什么样的不适合,我们要清醒,不要盲目去学。美国市场化体系的负担连它都已经承担不了,中国能承担吗?尤其我们现在面临的是个老龄化的社会,你把老人放到现代仪器设备上照一照,都有病,你就治吧。美国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它的 美国的 玛雅:在利益驱使下,合伙欺骗政府也成了产业。 李玲:只要有利益驱使,它就变成了一场骗保的“人民战争”。其实美国政府也明白,但是那么多的医院、诊所,怎么管得过来呀?而且管的成本得多高。我觉得,美国经验值得我们特别借鉴的就是,医疗是一个市场完全失灵的领域,政府应该承担责任,不能放任地让那个逐利的机制兴风作浪,否则老百姓遭殃,政府也遭殃。我通常称它“政府买单的市场化”,这是最可怕的。美国最值得我们吸取的教训就是这个,千万不要走向政府买单的市场化。 这和我们的餐饮业有相似性。我们现在狠批三公消费,要是和 市场化改革对医疗保障体系的影响玛雅:医疗不能放任于市场,那么中国的市场化改革给医疗保障体系带来了什么影响? 李玲:市场经济对中国医院的发展起了很大的促进作用,特别是大医院。只要是靠市场机制,资源一定往高端走,因为人们对医疗服务的要求是趋高的。如果病人把医疗服务作为商品来消费,他一定去最好的医院,看最好的医生,用最好的药和耗材,以一万来防万一,那么资源当然就往高精尖走。从这个机制来说,中国医院的发展确实是跨越性的。尤其是最近十几年,不要说北京的大医院,就是省级的三甲医院,配置上、技术上都赶英超美。这是市场的功劳,极大地促进了医学科技的发展。但是费用越来越高,老百姓的负担不断加重。 另一方面,它同时掏空了基层。只要是好一点的医生,村里的被镇里拔走了,镇里的被县里拔走了,县里的被省里拔走了……基层现在奇缺合格的医生。而且在市场机制下,现在哪个大学生是往回走的?我到农村调查,一些老人讲,现在县里、乡镇,村里就更别提了,医生的水平不如七十年代,甚至不如五六十年代。那个时候协和医学院的毕业生都有可能分配到县里,分到乡镇,现在根本不可能。这就是市场的力量,它使资源往上走,基层都空了。但是大量的病人是在基层,所以就必然陷入小病拖着,大病扛着,因为真正能从基层走出来看病的人是少数。 回答你的问题,市场经济对我们整个医疗保障体系的影响是非常大的。某种程度上,它提高了城市人的医疗服务水平。但是医院的发展是靠掏病人的钱,而且过度医疗、用药的问题普遍存在,这个代价是巨大的。它带来的结果是民怨沸腾,从八十年代改革开始,老百姓越来越感到看病贵、看病难,很多家庭因病致贫、因病返贫。总结起来,市场机制对每个医院的微观效率是非常好的,但是对整个医疗保障体系的宏观效率,要打一个很大的问号。 玛雅:也就是说,中国前一次医改的不成功是市场化的必然结果。 李玲:其实前次医改并没有一个真正系统的改革,它就是一个放的过程。政府降低投入了,说医生捧着金饭碗讨饭吃,就把他们推向市场,让他们自己去挣钱。一开始医生是不愿意的,但是把他推下去以后,他如鱼得水,发现各种钱哗哗的就来了。当时卫生部很多人是反对的,说这样会把这个体系冲垮,毁了这支队伍。不幸被他们言中了。把医院和医生推向市场后,受到最大伤害的是这支队伍。实事求是地说,中国医生队伍中大多数人还是很好的,因为选择从医的人慈悲心怀比一般人要强,他是为人家服务嘛。但是在这种市场化的大环境中是一种逆向淘汰,老老实实坚守的人是守不住的。 玛雅:风气坏了,把人心也带坏了。 李玲:现在这支队伍在老百姓心目中已经失去了他们应有的形象,这就是为什么今天医患关系这么紧张的根源。 基层医改是社会领域改革的一个伟大实践玛雅:前次医改失败,才有了新医改,已经搞了三年。你对新医改有何评价?对陈冯富珍的看法是否有同感? 李玲:新医改,你应该多下点笔墨来写,这三年的成绩真是了不得。它不仅仅是就医疗而医疗,解决一个看病贵、看病难的问题,我的评价是,它为我们未来的改革开启了一条新路。 这三年从 当时中央说了,政府主导、公益性,方向原则都很明确,但是在内容上,医改方案一点不具备可操作性,基本上是你想怎么做都可以。大家开玩笑说,我们的医改叫“特奥会”,枪一响,人往四面八方跑,因为不知道目标在哪。比如昆明,继续卖医院,还成为公立医院改革的试点城市。那叫政府主导吗?叫公益性吗?卖谁不会呀,把祖宗的东西卖了,套现钱,这叫改革吗? 但是后来做起来,我发现基层有很多人真会干事儿。上面不大好操作的方案下来,基层能创造性地落实,中国发展的真正动力在基层。有些地方做得很好,比如陕西神木县,搞全民医疗。我和神木县委书记聊过,他很有思想。他们是煤炭县,很有钱,他说,政府有钱了,不就是给老百姓谋福利吗?所以他率先实行免费教育、免费医疗,特别受欢迎。但是财政部门有官员质疑他,怎么能免费呢?全民免费是兜不住的。但是神木做到了,人均 中央领导人去神木,老百姓都围上去欢呼。老百姓对领导人那么热情,因为他们得到了甜头。经济发展以后,免费教育、免费医疗,神木老百姓发自内心说共产党好,人民政府好,共产党应该永远执政。 像神木这样的只是星星点点,因为只是一个县,医改做得最好的是安徽省。当时安徽的常务副省长孙志刚,他真去干,真去改,落实基本药物制度。当时国家定了307种基本药,这些药在基层用,要取消加成,实施零差率。 玛雅:取消加成,实施零差率是什么意思? 李玲:我们允许医院对药品加成15%卖给病人,落实基本药物制度,实施零差率,就是在基层这 孙志刚下去调研,发现乡镇卫生院基本上是靠药养着,根本不是 15%的加成,100%的都有,平均在 孙志刚发现医改方案不可操作,他就自己设计。他的设计是,要真正解决百姓看病问题,乡镇卫生院一定是不能赚钱的,必须要回归公益性,变成真正是政府举办的乡镇卫生院和城市社区医药服务中心,政府保证它的运行经费、人员工资。回归公益性机构后首先是人的问题,如果还按旧的机制,养了很多庸人,可能会回归大锅饭,干好干坏一个样。所以他设计了竞争性的用人制度,让所有社区、乡镇卫生院的医生重新上岗,定编定岗不定人,把没有资质的人员都分流了,将近2万人。而且很平稳,没出任何事,给他们出路,让他们心服口服离开。然后是激励性的分配制度,首先严格岗位定位,你上岗后要完成什么职责,对你怎么考核,干得好拿多少钱,干得不好拿多少钱,实行优劳优得。 他最厉害的一套设计是药品的招标采购。为什么我们现在药品越来越贵?因为都是假招标,都是利益。所谓招标是要以量来定价,但我们现在没有量价挂钩,因为不知道一个药用多少量,所以招的都是虚标。什么叫虚标?就是一个药,一招标几十家药厂都中了,用谁家呢?这些药厂就二次公关、三次公关 所以,安徽医改的整体设计是环环相扣的,是综合医改。它不是一个单项政策,而是一系列的政策来保证基层老百姓有了病,去乡镇卫生院能看得起、看得上,而且看得好。安徽医改是一个系统的重新构造,破除了以药养医的旧制度,建立了保障公益性的新制度。从某种程度来说,安徽医改救了中国的医改。所以,对中国的事有时不要太灰心,总有人能够在关键时刻站出来。 玛雅:共产党里不乏真正干事儿的人。 李玲:这就是为什么我们的制度是有希望的。李克强副总理这次推医改功劳很大,他很好地利用了我们制度的优势,动员、组织各级干部落实医改。比如他首次开办了各省常务副省长学习班,认真学习医改的相关理论和政策。他亲自与这些省长们座谈,并和他们签订落实医改责任书。他还多次召开医改现场会,从各地的实践中总结经验教训。在这个过程中,他很快就发现了安徽经验,并不断指导和推进,最终将安徽经验上升为全国模式。2010年底,孙志刚被调到北京,担任国家医改办主任,负责推动基层医改。我们的体制就是应该大力提拔这样的人,不能是那些跑官卖官、不干正事的人噌噌往上升。 玛雅:安徽模式已经在全国推广了? 李玲:是啊。基层医改 我前一阵子跑了一趟基层,普遍反映好极了,农民现在真的看得起病了。各种渠道全国人大、政协的人员下去调查,回来都说,基层医改真是了不得,老百姓普遍叫好。农民说,这些年共产党干了两件好事:义务教育和医疗改革。 我觉得,基层医改就像一场静悄悄的革命,彻底从过去那种创收、趋利的机制改为现在的公益性机构。而且还建立了一整套机制,来保证它既是公益性的,还要有效率,给老百姓提供好的服务。陈冯富珍说的没错,我们的医改,它的意义了不得,真的是在基层破了一个旧制度,建了一个新的制度。而且,安徽一个省能够设计出整个改革的路径和方法,这套方法对其他领域的改革也适用,就是要做好一个顶层设计,然后系统地来推动,让相关联的每一个部分都和你的目标相契合。 基层医改是社会领域改革的伟大实践,创造性地探索出一条系统化改革的新路。与前 基层医改也给下一步中国医改探出了一条路。从现在开始,“十二五”规划期间基层医改的城市版已经在北京、深圳起动。这两个城市开始动真格的了,一定要把趋利的机制给破掉,让医疗回归救死扶伤的本质,让医生回归救死扶伤的本职。 玛雅:你对北京公立医院的改革有什么评价?据报道,7月 李玲:北京医改很有创造性,在探索如何综合医保、医疗和医药作用,调整医院的收入结构,使医院回归公益性。现在医院要挣 我觉得,北京医改是动了核心利益的,但还需要像基层医改那样环环相扣,有个一揽子方案。其中关键是对医生的激励机制,在保证他正常收入的同时,要把他的后门堵住,因为医院不拿 玛雅:安徽机制对北京这样的大城市也适用? 我认为,公立医院就是政府的第二支部队。军队是保卫国土安全,医院这支部队是保卫人民健康的安全,同样很重要。任何大灾大难的危机时刻,都是军人和医生冲在前面。有人说,把医生养起来,他就不干活了。那军队为什么养着呢?不是一个道理吗?我们现在这种趋利机制,把医生“逼”得一天到晚狂看病,甚至在制造病。 玛雅:对下一步医改,你有什么政策建议?政府和社会还需要做哪些努力,来完善医疗保障体系? 李玲:实事求是说,基层医改是社会领域改革的先行者。短短三年时间,破除一个旧的制度,建立一个新的制度,而且一切都运行得很好,只有中国人的智慧能够实现这一切,只有中国的体制可以做到。一些国外同行在与我交流时,最佩服的就是中国医改的高效率和强大执行力。在国外,即使设计出来了,也不可能操作。从基层医改的经验我们看到,中国医改是大有希望的,因为我们的政治制度决定了,只要想干,我们的执行能力是非常强的,有能力破除不合理的利益格局,真正为老百姓提供保障。 我对医改的政策建议是,加快城市公立医院改革,或者说加快把基层医改的经验推广到城市。从基层医改实践来看,医改不是医疗领域的技术问题,它是一个政治社会问题。医改能不能做好,第一在于政府的执政理念,第二在于执政能力。只要有这两条,医改一定能做好。 玛雅:也就是说,政府和市场这两个轮子,医改是不是应该由政府来推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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