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夏四五月間，遊走在中國大地上，講學交流、訪友、遊覽、體驗國情、反省自己的認識和情感。專業要求是追蹤經濟和社會現況，感情需要是尋訪人文、歷史、自然景觀，在在都是牽涉到困擾著人們也使我無法不經常審視和反思的身份政治問題。
這一篇是上海行，4月30日至5月4日，隨行隨想隨寫，片段在微信中發給朋友們。
上海放步，這本來是去年年底的計劃，沒想到當時驟然爆發腳患，依靠拐杖和朋友攙扶勉強走了半日就再也走不動了，結果是朋友開車將我從複旦大學賓館直接送到蘇州寓所，隨後的十多天還是只能艱難掙扎應對工作和生活，去到北京還得依靠朋友推著輪椅到火車站月台來接。現在就算是報回一箭之仇吧，當然，尋訪上海是一個無休止的過程，已經去過無數次，還會再去無數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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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著“魔都上海”的意識或想象，我來到上海，望著夕陽下的黃浦江水悠悠。
先前錯以爲如此冠名源於李歐梵的《上海摩登》，卻原來早在1920年代日本作家村松梢風就寫出了《魔都》一書，作爲一個浪蕩文人沈溺於上海及其周邊的風月場所。
比村松稍後的是新感覺派作家橫光利一的《上海》，這部小說非常有名，大有可能與法國馬爾洛的《人的狀況》媲美；或者說，我感到這兩者應該相提並論，因爲它們都是擺脫了前輩文人的獵奇視角（西洋的東方主義或東洋的西方主義），開創性地轉到民衆與革命的主題，五卅，這才是20世紀歷史、上海現代性的根本。
手頭沒有橫光小說的中文譯本，只有從青空文庫下載了日文原版，可惜我的日文水平太不行，只能留待將來有機會再邊讀邊學。不過也曾在其他地方讀到一些片段，譬如這一句：“日本的軍國主義才是拯救東洋白禍的唯一武器。除此之外還有甚麽呢？看看中國、看看印度、看看暹羅、看看波斯，承認日本的軍國主義才是東洋的公理。”這種話語，是那個時代的日本軍國主義意識形態的典型體現，所謂大東亞共榮圈，而並非狂熱軍國文人的橫光也說這種話，正反映出這種意識形態的滲透力。
橫光在另一篇文章《靜安寺的碑文》中，是這樣看待中國革命的：“中國的知識階級…，無所顧忌，砸碎傳統成了他們的實踐，戰爭則成了達到這一目的不可缺少的武器。抗日這一戰爭方式並非出自於自我覺悟，而是從別國習得的一種武器。馬爾洛在《征服者》中所描寫的加林便是波裏海爾，他高喊著‘要搗毀一切只有依靠戰鬥’，發動了廣東暴動，矛頭直指香港英人，暴動的火焰立即燃及上海，從而成全了蔣介石的勃興，成全了他對共産黨的反擊，成全了他對整個中國獨裁政權的掌握。”
這是軍國主義意識形態的另一面，歸根究底就是要將現代中國說成是一個錯誤。而這一面來到今日好像是大行其道了，只不過是披上了普世價值的外衣，安倍麻生等等，還有泛濫於港台，還有中國內地的公知（極端的裝神弄鬼者更要將中國自古至今說成是“墮落了五千年”）。所以，可憐又可恨的中國，等待被打救吧，普世價值或是上主的恩寵，以及美日聯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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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中國仍是頑強的走了下來，不管有多少轉折挫折，不管即使來到今日仍然有多少體制內外、國內國外的勢力要它認錯認輸，要扭轉它的走向。
南京西路，人民公園旁邊的五卅運動紀念碑。
“五卅運動是中國現代歷史的轉折點”，理論地說就是從舊民主革命到新民主革命的轉折點；這是我的基本認識，先前在不同的場合中都是這樣說。運動以鮮血告訴中國民衆，普世價值政治（當時叫做現代文明或幹脆就叫做文明）的實質就是不容許中國民衆享有普世價值；運動同時意味著，中國民衆完全有能力顛覆普世價值政治，至少是顛覆當時的英帝體系世界秩序，這才是真正的普世價值。而在運動之前，甚至是在五四之後，中國的知識精英還大都認爲，中國的落後和悲慘狀況皆因自身不濟，惟有向現代文明靠攏才能改變命運。
當然，徹底改變了認識的，是五卅運動之後又兩年，1927年，四一二政變。
紀念碑建成於1990年，我這是首次見到。碑後面是國際大廈，曾經號稱亞洲第一高樓，近30年前我曾經在那裏以及旁邊的華僑飯店住宿，還有在樓下對面的黃河路長江劇場（從前的卡爾登大戲院）看過話劇《等待戈多》，那是初識上海的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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虹口，魯迅公園，今天很熱鬧，恰逢勞動節，很多業餘歌唱家在高歌，一圈一圈。
近30年前的某個晴朗冬日，我們兩人走過這裏，看到一群群老人家在跳健身舞，千姿百態，很是歡樂，我們笑得打跌。民衆自有他們的生活，他們的世界，他們的判斷，不需要精英或僞冒精英來做導師（甚麽“不改變就是死路一條”等等）、或是氣急敗壞的咀咒（用濫了的“平庸之惡”等等）。
又記起這裏曾經是虹口花園，（非法的）日租界的保留地；1932年上海戰爭之後日本人在這裏慶祝，被混入其中的朝鮮人尹奉吉炸了個不亦樂乎，連司令官白川大將也被炸死。
又走到多倫路景雲里，原來是魯迅故居。我要找的是舊上海大學故址，印象錯誤；即時百度搜尋，卻盡是有關今上海大學的，尤其是招生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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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橫浜是不是那個橫浜呢？
虹口和閘北各有一部分是1937年之前的日佔界，是不是正因此有三條以橫浜命名的街道呢？另外還有皇軍海軍陸戰隊司令部故址。然而還是奇怪，爲什麽這些街道名還一直保留下來，而法租界和英美公共租界那些以外國人名地名冠名的街道，早已經全改名了（好像是國民黨政府在1945年之後幹的吧）？
又或許僅僅是巧合？其實三條街道的路牌都寫著“橫浜”，不是“橫滨”。只是，在中文和日文中，“濱”字簡化不相同，前者簡化爲“滨”，後者簡化成“浜”。
而這一帶卻又是左翼知識分子活動之地。後兩張照片都是攝于多倫路。一張是馮雪峰塑像，旁邊就是日軍海軍軍官府邸。另一張是瞿秋白，背後建築是左聯成立的地方，中華藝術大學。另外，距離這裏不遠的閘北青雲路，就有1927年四一二政變之前的上海大學故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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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光燦爛靜安寺，天下罕見的佛門與世俗合一，不僅是處於鬧市，幹脆它本身就是鬧市。繞著走一圈，四壁盡是商店，都是時髦高檔商品，都有清貨、打折等等標示，與如意吉祥、正法久住等等相輝映。周遭盡是商場高樓。
馬路對面是靜安公園。蔡元培，今日公知的最愛，北大的驕傲，或者說公知希望塑造的北大的參照。歷史真複雜，響當當的履歷，但是互聯網上黑他的嚴肅或不嚴肅篇什不少，還有履歷中有一筆是記載了他作爲四一二政變的首腦之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