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国文化圈的疯狂（上） 西方文明早已成了世界性文明，这是不争的事实。不过，在应对西方文明的影响时，各地域的文明---主要是阿拉伯文化圈、印度文化圈明和中国文化圈---的态度却有很大不同。虽然国人多有批评中国传统文化对学习西方文明的负面影响，但是比较阿拉伯文化圈和印度文化圈学习西方文明的态度和转型的深度，不能不承认中国文化圈在这方面的积极，何止积极，甚至是疯狂。 读者中可能有人不同意，会批评我信口开河。“难道抵制普世价值观不是拒绝学习西方文明？”回答这个问题前让我们先澄清一下什么是西方文明。 我们一向以为西方文明指的是欧美代表的社会制度，即民主制度。这是一个误解。西方文明指的是沿着欧洲文明发展而来的一套社会制度，早已超出了欧洲，包括所有的欧洲国家（也包括俄罗斯）、南北美洲、大洋洲、部分的非洲。欧洲文明在过去500年的扩张中，足迹遍布地球的每个角落。在文明还没有发达的地方，如美洲、大洋洲、非洲，欧洲人就通过移民或殖民形式把自己的文明带过去，直接建立起新的社会秩序。加上后来的非西方国家的西方化，如日本等，西方文明终于蔓延为世界文明。如果仅就社会制度来作界定，西方的概念已经超出了欧洲人的文明；如果限于欧洲人建立的基于欧洲文明的社会制度，俄罗斯、南美、南非、北美、澳大利亚和新西兰都得包括进去。这是理解西方文明的第一点。 理解西方文明的第二点是西方文明在扩展为世界文明的过程中自身一直在不断演变。资本主义产生的现代工业固然是西方文明扩张的起点，但就社会制度的确立而言，西方自身在过去500年里一直在进行探索。这种探索是和科学技术的进步紧紧联系在一起的。例如早期欧洲人把黑人看作智力低下的野蛮人，称不上现代人；早年英国人甚至背地里把穿着西服访英的日本皇太子画做猴子穿衣。这和古代中国人称文明落后的民族“夷”、“蛮”一样。但是西方文明求真的内在特质，使得它能够面对事实演进。第一个黑人青年Alain Locke在1907年得到罗德奖学金，日后成为美国的“哈莱姆复兴”之父的哲学家（美国现在职业哲学从业者中有1%是黑人）就是这样的例子之一。正是在这种演变中，以英、法、德等国带到北美的制度和以西班牙、葡萄牙等国带到南美的制度不同，才会有后来美洲的南北差别。运用科学理性对资本主义的批判才会产生马克思主义，也才会有社会主义制度在俄国的实行，希望会建立一个彻底消灭资本主义弊病的社会。 理解西方文明的第三点是西方文明在演进过程中所面对的挑战几乎都是来自内部，是一个基于求真的发现对于现存的一切不断进行否定的过程。例如非洲的独立，尽管我们不能否认非洲人自己希望自治的动力，但是西方传去的思想和西方自身的反思是不可缺少的触发机制。其他如印度的独立、黑奴的解放运动等，无有例外。明白了这一点就容易明白，资本主义和共产主义之争，或欧美和苏俄的冷战，其实是西方文明演进过程中的内斗。其他如资本主义和法西斯主义、帝国主义和自由贸易等，同出一理。其他人都是局外人，如有参与，要末是在不同时间、地点被西方卷入进去，要末是主动学习西方后试图加入进去的结果。 中国文化圈的疯狂（中） 前一节讨论什么是西方文明后，再来看西方的影响可能会有另一种视角。 先来看印度。印度正式受英国统治有190年之久，如果从东印度公司在印度租地算起，则英国人对印度的影响至少有300年。英国人在印度文化圈的统治后来还包括了不丹、缅甸、斯里兰卡等。如果将自英国人踏上印度次大陆以后所发生过的灾难都清算一边，英国人自然要负很多责任。问题是，没有英国人的话情况就会更好吗？其次，印度次大陆上发生的主要独立运动的领导人都是在英国受教育的，包括尼赫鲁父子、圣雄甘地，以及独立后的众多领袖。正是他们将印度引向独立和自己建设现代化。 英国人在印度建立了文官制度、开创了现代工业和教育体系、组建了军队（直接参与两次大战为英国作战）。但是印度的经济成长只有1%，英国这期间的工业革命并没有惠及印度，经济成长完全被人口增长淹没了。英国史学家认为英国人治印期间并没有向印度封锁技术，还组织印度人去英国参观纺织厂等，但是并没有达到刺激印度人自己创办纺织工业。 整个印度的现代史当然不能像我这样三言两语地“漫说”就可以下结论。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印裔英国人V.S. Naipaul写过印度游记三部曲（《幽暗国度》、《印度：受伤的文明》、《印度：百万叛乱的今天》），我读过前面两部，的确让人难忘。作者曾经写道：“印度人说，印度人从征服者那里吸取经验，并且比征服者存在更久远。”又说，“回归印度就是回归到世界深层秩序的认知里，所有事物都固定化，神圣化，所有人都安之若素。”还说：“尼赫鲁先生有次评论说，印度的一个危险是，贫穷可能被奉为神圣。甘地主义就曾有这样的现象。圣雄的简朴似乎把贫穷神圣化了，成了所有真理的基础，成了独一无二的印度的财富。所以独立20年后，它仍然或多或少地存在着。” 印度现在开始成了“金砖四国”之一。但是印度的经济模式和中国人不一样。印度人似乎对于拿金牌还是不那么上心。 下面来说说阿拉伯文化圈。虽然西方文明如今成了世界文明，但是第一个跨大陆传播而有资格称为世界文明的是伊斯兰文明。默罕默德创建伊斯兰教后不仅自己传教，而且在自己有生之年就看到了伊斯兰教征服了整个阿拉伯半岛。和耶稣相比，默罕默德当时的成就远在耶稣之上。伊斯兰文明当时达到的成就不论在哪一方面都是其他文明难以望其项背的。奥巴马当总统后首访埃及在开罗大学讲演中说伊斯兰文明给世界贡献了“代数、磁罗盘、航海工具、现代书写用笔和印刷、疾病传播学和治疗学等”， 那还只是伊斯兰文明贡献的一部分。伊斯兰的最大贡献可能要算阿巴斯王朝的“百年翻译”，将伊斯兰的征服同时和学习和保存各地的文化结合起来，保存了古希腊的系统逻辑和哲学，以及其他各种文化创造，一面使当时的伊斯兰文明达到了人类文明的顶峰，一面又把知识传到被征服的地域，尤其是对于欧洲的知识传播。可以说，伊斯兰文明在欧洲的传播使得后来欧洲的文艺复兴成为可能。 默罕默德的成功和他独到的见识有关。他不仅将宗教信仰传给其他人，而且制定各种治理社会的律法，给与阿拉伯部落选择信仰的权利（但必须承认伊斯兰的宗主权并缴税），规定个人生命财产和荣誉不受侵犯，所有穆斯林都是平等的兄弟，禁止高利贷，奴隶也可以成为官长（只要执行安拉的命令），男女各有规定的权利，不同肤色的人平等，人的优越性来之信仰的虔诚等。但是，伊斯兰教从此亦和国家权力结合到一起，加上伊斯兰信仰被认定的优越性，导致了后面的腐败和衰落，以及文明进步的停滞。 面对兴起的西方，伊斯兰文明虽然落后了，但还是底子厚实，尤其是伊斯兰教所赋予的强大信仰的力量。欧洲文明的兴起和伊斯兰文明的衰落是紧密相连的，不同于欧洲文明对于其他文化圈的影响。在西方文明的发达之初，可能在很多穆斯林眼里未必是那样的有吸引力。更何况西方靠的就是从阿拉伯文翻译过去的思想才有后面的兴起。同时，那时人的地理概念也没有今天这样清楚，伊斯兰兴盛时，现在的西北欧的多数人（主要是那些金发碧眼的日耳曼人的后代）的祖先还在蛮荒之地晃荡着。 伊斯兰文化圈的人也不是都不买西方的帐。突出的例子要算土耳其，在20世纪初由Mustafa Kemal Atatürk 领导实行凯末尔改革。凯末尔改革的介绍很多，无需我在此重复。我想强调他提出的土耳其的文字改革和政教分离的两大举措。 凯末尔出生于南普鲁士，受到良好的普鲁士军事教育，并将德国人的战争艺术用到1915年的加里波利之战中，击退了英法联合发起的进攻，保住了奥特曼帝国。但是凯末尔并没有为成为新土耳其之父后满足于大权独揽，而是提出了著名的凯末尔之问：“谁能指出一个追求文明的国家（如今）不是向西方学习？”（Can one name a single nation that has not turned to the West in its quest for civilization?）奥特曼帝国当时有约6百万平方公里土地和近250万人口，历史上取得的文化成就更是阿拉伯世界的巅峰。凯末尔胜利之后能有这样的识见的确非凡。伊斯兰教是阿拉伯文明的核心，凯末尔在继续保持伊斯兰教传统时坚定地实行政教分离，把一个最大的伊斯兰帝国改造成世俗政权，于1924年废除了宗教教育系统代之以国民教育系统，并在同年将持续了400年之久的哈里发职位废除。更难以令人置信的是直接引入瑞士民法典来取代伊斯兰法庭和伊斯兰教宗教法，一举建立了民法典。 凯末尔亲自推行文字改革，废除阿拉伯字母，代之以拉丁字母。凯末尔本人于1928年8月的一个晚上向聚集在托卡比皇宫Gülhane 花园的一大群客人演说。其间他问谁愿意来读一下他手上拿着的一张纸。当一个年轻人上来后看着那张纸困惑地不知说什么时，凯末尔大声说，“这位年轻人不认识真正的土耳其字母，所以他愣住了。”话毕便将那张纸交给助手，助手随即大声念道：“我们丰富而生动的语言将从现在起用一种新的字母来记叙。我们的大脑一代接一代地被那些牢笼般的难懂的符号禁锢着，我们必须将自己从这些符号中解放出来。”“我们的民族将通过自己的文字和心智向世人显示，我们是生活在文明世界中。”不知到凯末尔是否想过他的文字改革是否会使他的后人无法直接阅读丰富的阿拉伯文献，但是他肯定是想到了他要让自己的后人创造超越前人，绝不落后于世界文明。 中国文化圈的疯狂（下） 上一节以印度和土耳其的转型为例来看两大文化圈面对西方的挑战的态度，足见两者有明显的差别。可是土耳其的例子又不足以说明整个伊斯兰世界的态度。例如北非诸阿拉伯国家比较土耳其就完全不同。土耳其如今和印度相比，谁能说印度不会30年后比土耳其更发达？抛开这个话题，再回头看一眼凯末尔改革，我觉得这个改革显得既坚定又从容，让人不得不琢磨传统究竟是咋回事。 最后来看看中国文化圈应对西方的表现。世界各国学习西方的彻底即便在西方人眼里也是首数日本。不过，日本人之学西方完全是被逼迫的，其国门同中国一样是被西方的炮舰撞开的。国人喜欢说日本人历史上就一贯好战，侵略成性，云云，我觉得没啥根据。当年美国派了四艘炮舰进到江户湾谈判日本开国问题，江户城内立马乱了套。找地方藏身的、求神灵送神风吹翻“黑船”（指漆成黑色的美舰）的、不知是吓死还是病死的幕府将军，什么都有，就是没有敢抵抗的，孝明天皇也只能装哑巴。“黑船”统领佩里公事繁忙，恐怕也不知道城里到底搞什么鬼，留下“明年再来”一句话就开拔了。次年（1854）回来履约，另外增加了五艘船，日本人一看知道没啥好说的，被迫签了两个条约，后来又和英国、荷兰、俄国签约开启国门。 此后日本开始学习西方。但是直到明治天皇继位了，日本人还是没搞清楚到底如何学西方。著名的维新实干家岩仓具视统领使团考察美国和欧洲两年，什么都看了，疑问一大堆，就是弄不明白究竟欧美为什么如此的富强。政治制度、教育制度、住的房子、穿的衣服、吃的牛肉，这些都和日本不同，究竟哪样是欧美富强的密诀？既然不能肯定，日本人于是什么都学，甚至争论过是否要彻底放弃日语，全国改说英语。当时日本出使欧美的使节，明治改革的推手之一大久保利通的穿戴打扮甚至引得英国报纸惊呼无法将他从周围的英国人里分别出来。（网上可以看到他的照片。大久保利通数年后被7位保守派武士杀害。）十来年后（1889年），日本制定宪法，天皇的正式服装是西式的元帅服的模样。日本模仿西方还包括学习西方的扩张，台湾、朝鲜、中国、东南亚，最后向美国宣战。土耳其今天的制度是凯末尔的成就，日本今天的制度是美国人的设计。同样是学西方，为什么日本人会学疯了？想想看，日本从经历“黑船来航”之惊到甲午海战之胜不过短短40年，即便算到到日俄战争之胜也不过50年。 再说说中国。中国大陆能够在和平条件下学西方要算自1949年以后。不论我们找多少理由说中国人学俄国人完全是上当受骗，或是迫不得已，我们都不能否认我们自己选择的决定作用。据说当年胡适先到被接到台湾，然后去机场接后续来台的教授，结果除了空机还是空机，伤心地嚎啕大哭。土耳其也是俄国的邻国，甚至在30年代还搞过两次五年计划，可人家在那样大的变革中也没有选择西方的共产主义。道理何在？ 且按下共产主义的是是非非，单看看我们是如何学习俄国人的。无须讳言，俄国人帮助中国大陆建立的一批基础工业，训练了大量的工程师，帮助解放军现代化，甚至还帮助中国发展核武器。四九年以后的三五年是我从上辈口里听到过的最好的年月。斯大林死了没几年，中共开始赶走俄国人，自己开始“赶英超美”，砍树炼钢，亩产万斤，把马克思话重新写过，没几年就饿死了三千万人！把这个罪过归于搞社会主义，我总觉得欠一点justification。因为如果让俄国人来领着中共搞社会主义，经济问题最终解决不了是肯定的，但是那种砸锅烧门板炼钢铁的事是断不会发生的。换句话说，即便搞低效益的大锅饭，也有一个水平高低的问题。日本人学西边的西方学着学着就跟美国人干上了，和中国人学东边的西方学着学着就跟俄国人干上了是不是有相通之处？ 邓小平文革中被毛晾在一边闭门思过算是明白了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他复出后领着中国大陆转向西边的西方。也就35年的时间，中国成了GDP第二的大国。我们不仅像造西方那样的大楼，我们还把可以荡平的地方都荡平掉，修更多的楼。我们甚至把欧洲人的社区同样地建到中国来，不是为了展览，而是直接住进去。我们有很多千年古城，但是其中绝大多数找不到一栋建筑有150年的历史。我们有飞机、有高铁、有白宫、有艾弗尔铁塔，有西方有的一切，比西方更西方，但是我们又是“世界上唯一的仍未间断的古老文明”。中国文化圈又热闹了，这回轮到中国人做东了。不过这次中国的大门是关不上了，所以后面的事一定会让世界不止是疑惑，还会害怕。 西方有一种看法：共产主义垮了，南美也在向北美靠拢，西方第一次成了一个西方，历史因此终结了，因为除了资本主义外，还有什么制度可以让世人尝试呢？这话说得过于理性了。对于中国文化圈这样的过于重情感的文化，什么事情都是难以预料的。（朝鲜的事就不必说了。）印度文化的特点大概是瑜伽味的，不是争金牌的。伊斯兰文化写在可兰经里，看你如何去读。中国文化圈有武术、柔道、跆拳道，需要有规则才能玩，否则一定会疯狂。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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