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尼克松访华与邓小平访美
1972年2月尼克松访华,与1979年1月邓小平访美,是中美关系中的两件大事。这是毛泽东的美国观和邓小平的美国观的生动显现。读读比比,发人深思。
先看尼克松访华。
基辛格说,尼克松为了保证访华成功,連内阁成员都不“告诉”一声,更不屑说对别的盟国打个招呼,就先派别他于1971年7月9日“秘密访华”。但中国方面,竟在他抵达北京后,“实际上中方只安排了两场正式谈判。可以说,中方如此潇洒的态度给了我们一种心理压力。如果我们无功而还,尼克松总统当然会大丢面子,他还尚未把我这趟秘访告诉其他内阁成员。如果两年来与中国外交往来中我们所作的分析是正确的话,若美国代表团赴华一事遇挫,那么 ,促使毛泽东邀请我们访华的紧急情况就可能会发展到无法收拾的地步。
对峙对双方都不利,这正是我们去北京的原因。尼克松急切盼望能够将美国人的视线从越南上面转移开来 ,毛泽东则决心迫使苏联在攻打中国之前瞻前顾后、犹豫不决。中美双方都明白这次会谈事关重大,只能成功,不能失败。"(第234页)
值得注意的是,尼克松访华,在美国历史上,大抵是第一位总统出访一个长期敌对、没有建交的国家。因之,基辛格说,中美双方在第二次会谈中遇到了“难题”,这就是所谓尼克松访华究竟“谁邀请谁”的问题,“双方都想让对方显得更主动”。最后呢?
基辛格是这么写的:
“由于周恩来第二天晚上要会见朝鲜领导人,所以第二天下午会谈结束前,他提出尼克松总统访华一事,而这时距我们不容更改的离京时间只剩下18个小时了。我和周恩来曾略提过这事,但没有说明。双方都不愿遭拒或显得自己是求人的那一方。周恩来最后很自然地提出此事,仿佛只是个程序问题,从而体面地解决了这个难题。
周恩来:你对访问的公报怎么想?
基辛格:什么访问?
周恩来:是只提你的访问呢,还是也包括尼克松总统的访问?
基辛格:我们可以宣布我的这次访问,并且说毛主席向尼克松总统发出了邀请,总统已接受了。我们也可以只说过大概,也可以就定在明年春天。你认为哪种好?我觉得两次访问同时宣布有同时宣布的好处。
周恩来:那么,我们双方是否可以派人一起起草一份公报?
基辛格:我们应当在讨论过的范围内来起草。
周恩来:两次访问都写越进去。
基辛格:好
周恩来:试试看吧…
那天晚上,其实无法写完公报,因为在谁邀请谁的问题上双方坚持不下—双方都想让对方显得更主动。后来达成了折衷中办法。草案需要毛主席批准,而毛主席已经睡了。最后他批准的措辞是这样的:获悉尼克松总统曾表示希望访问中华人民共和国,周恩来总理‘向其发展邀请’,而尼克松总统‘欣然’接受。
7月11日星期天下午离京前,终于完成了尼克松总统访华声明草案。周恩来说,我们的声明会震掝世界。我们代表团在回国途中,心里为数小时之后就会震撼世界而暗暗激动。”(第249-250页)
1972年2月7日,尼克松访华成功后,基辛格认为,这个“震掝世界”的大事,“象征地开启新时代”。但北京“却颇为低调”。他说:
我“在秘密访问7个月后,1972年2月7日,尼克松总统在一个阴冷的冬天抵达北京。对尼克松来说 ,这是个胜利的时刻。这位反共老手果断地抓住一个地缘政治机会。为了体现他能取得如此成果的坚忍不拔的精神,也为了象征地开启新时代,他想单独走下“空军一号”专机,向周恩来致意。……接下来就是双方象征地握手那一幕,它抹去了当年杜勒斯傲慢失礼的阴影。不过说来奇怪,虽然是个历史性的时刻,却颇为低调。尼克松的车队驶入北京城时,街上没有人旁观。《晚间新闻》也把尼克松的到达列为最后一条。”
关于毛泽东和尼克松的会谈。基辛格是这么写的:
“为了弥补这个缺憾,他们邀请尼克松在抵京后几个小时之内就会见毛泽东。其实,用‘邀请’不太准确,因为跟毛泽东的会面,每次都不是先约定好的,而是像从天而降的消息。这好像过去君王召见臣民的方式。第一次知道毛泽东要会见尼克松的消息,我在刚刚到达之后。我获悉周恩来要在会客厅同我见面。我到那儿后,他说:‘毛主席想见总统先生。’我不想留下尼克松是蒙召的印象,因此提出几个有关晚宴的次序问题。周恩来一反常态,竟露出不耐烦之色,说:‘毛主席既然邀请他,就是想马上见到他。’尼克松刚刚抵京的欢迎仪式上,会谈尚未开始,毛泽东就向国内外人民示意他的权威了。我们在周恩来的陪同下,坐上中国的国产轿车,前往毛泽东的住所。”(第251-252页)
“毛泽东的居所看上去没有什么特别,只是离别的房子稍远一些。这里没有看见警卫,也没有其他权力的标志。小小的前厅几乎被一张乒乓球桌占满了我们被直接带入毛泽东的书房。书房不大,三面墙的书架上杂乱地放满了书,桌子上、地上也堆满了书。书房一角摆有一张简易的木床。这位世界人口最多国家的领导人却愿意被看做是一个哲学家。当然,他不需要用传统的王权标志来表现他的权威……
这次会面让我们第一次体会到毛泽东的风趣和他话中有话的谈吐风格。多数政治领袖谈自己的想法时,都是逐条陈述的,他像苏格拉底一样用问答法,先问一个问题,或发表一个意见,然后请对方评论。接下来再讲一条意见。对方会从这些尖锐的辞令和一个个问题中发现他的思路的走向,但他很少会把话挑明。
毛泽东一开始就不打算同尼克松哲学或战略问题……那么,毛泽东想通过他貌似漫无中心的谈话表达什么意思呢?他最重要的信息在言外。”基辛格的归纳是:“关于台湾只进行了”几句;“毛泽东想表示,尼克松是个受欢迎的嘉宾”;“毛泽东急于说明中国对美国没有威胁”,“现在不存在我们之间相互打仗的问题”;“毛泽东还想传达这样一层意思:他向美国开放中遇到了困难,但克服了”;“毛泽东造成加快双边合作,敦促就这个问题展开技术讨论”;“他强调喜欢尼克松,不光地喜欢尼克松个人,还因为他情愿与‘右派’打交道,因为他们更可靠。说他‘投了’尼克松 ‘一票’” 。毛泽东告诫双方不要对每一个问题的谈判期望过高。他说:
‘我们谈得成也行,谈不成也行,何以那么僵着呢?人家会说……第一次没谈成,那么人们就会议论,为什么第一次没有谈成呢?无非是我们的路子走错了。那我们第二次谈成了,你怎么办啊?’”(第253-258页)
基辛格还说,尼克松访华尽管突破中美关系的历史坚冰,但毛泽东并未因此淡化意识形态,放弃原则,“中国领导人偶尔继续对美国帝国主义发射意识形态‘炮弹’”。他说:
“在会见快要结束……毛泽东说:(指着基辛格)‘只争朝夕’的是他。我觉得,总的说来,我这个人说话像放空炮(周恩来哈哈大笑。)比如这样的话:‘全世界团结起来,打倒帝国主义、修正主义和各国反动派,建立社会主义。’
(不过)你,作为个人,也许不在打倒之列。他们说,你这个人(指基辛格)也不属于被打倒之列。如果你们都被打倒了,我们就没有朋友了嘛。”(第257-258页)
基辛格说:在中美新关系的头几年,中国领导人偶尔继续对美国帝国主义发射意识形态“炮弹”——有的也就是老生常谈。(第273页)
就在1971年10月“我和我的同事10月20日抵京。我们出了机场以后,沿途处处可见‘打倒美国帝国主义及其走狗’的标语口号,其中一些还是用英文写的。我们下榻的国宾馆客房里也有类似这样的传单。”(第264页)
基辛格说,尼克松懂得,要“中国领导人改信美国的民主原则或自由经济。他认为这完全是白费心机。”他是这么说的:“ 尼克松到了北京,做起事来得心应手。不管他长期以来多么反对共产党,这回他访华的目的都不是要中国领导人改信美国的民主原则或自由经济。他认为这完全是白费心机。在整个冷战期间,他寻求的是在一个布满核武器的世界上建立 一个稳定世界秩序。所以,他在与周恩来的第一次会谈中,就对共产党人的真诚表示敬意,而此前他曾说中国革命的成功是美国政策的一大失败。他对周恩来说:‘我们知道,你们深信你们的原则 。我们也深信我们的原则。我们并不要求你们在原则上让步,就像你们也不会要我们在原则上让步一样。’
尼克松承认,出于他的原则,他作他的很多同胞一样,曾宣传过与中国的目标相违背的政策。但世界以生了变化。现在,出于美国的利益,华盛顿必须适应这种变化。“(第260页)
众所周知,尼克松是力倡和平演变的反共老手,早在1960年这抛出专著《不战而胜》。在这里,基辛格说尼克松现在终于看清,对毛泽东的中国“战而胜”不可能,“不战而胜”亦不可能。谁要想毛泽东“改信美国的民主原则或自由经济”,不战而胜,那“完全是白费心机”。而与此相反,邓小平则在“耄耋之年”实现了“信仰的转变”,已于前述。
再看邓小平访美。
尼克松访华后8年,邓小平在弄到了“第二代领导核心”后出访美国。
基辛格说:邓小平频频出访,为的是“改变中国的国际形象”,“从革命斗士变为苏联和越南地缘政治阴谋的又一个受害者。” 他说:
“毛泽东会见外国领导人把他们召到他的住处,邓小平则正好相反——他访遍东南亚、美国、日本,以其自己高调、直率、偶尔盛气凌人的风格开展外交。1978和1979年,邓小平风尘仆仆地频频出访,以改变中国的国际形象——从革命斗士变为苏联和越南地缘政治阴谋的又一个受害者。”(第352页)
邓小平“访美前先访问日本,此行是为了签署中日关系正常化条约。邓小平的战略计划是同日本不仅要实现关系正常化,而且要实现和解,好让日本帮助孤立苏联和越南。
为此目的,邓小平愿意不再计较日本给中国带来的长达半个世纪的苦难。他表现得热情洋溢,宣布说:‘我心里很高兴’,还给了日本领导人一个拥抱,这样的举动在日本社会几乎绝无仅有,在中国也一样。邓小平毫不掩饰中国经济落后;‘长得很丑却要打扮得像美人一样,那是不行的’。请他在留言薄上签字时,他写下对日本的成就的空前赞扬:‘向伟大、勤劳、勇敢、智慧的日本人民学习、致敬。’”(第353、354页)
1979年2月邓小平在接见《时代》周刊采访中,向公众阐释了中国的战略方针:“如果要缚住北极熊,我们唯一的办法是团结起来。只靠美国的力量是不够的,只靠欧洲的力量也不够。我们是穷国,力量不大,如果我们联起手来,那就有份量了。”
“邓小平在历次出访中不厌其烦强调中国比较落后,希望从先进的工业化国家那里得到技术和专门知识。他也坚持中国虽说不发达,却并不因此改变它抵抗苏联和越南扩张的决心,如有必要中国会使用武力,单独行动”(第353页)
(邓小平)在对越南作战前高调访问美国。他自己说“此行的首要目的”,是渴望“建立美中事实上的联盟”,其次是希望就遇到美国的经济、技术援助,以实现中国的现代化。不过与前者“比起来,这些都是次要问题”。
请大家再读读,基辛格详尽叙述邓小平在“出兵越南”前是如何渴望、要求“同美国结成事实上的同盟”, 以及美国总统卡特又是怎样开导、教训邓小平的吧!
基辛格说:邓小平访美旨在庆祝两国关系正常化并启动“共同战略”,同美国“建立事实上的同盟”,以便对越开战。“1979年邓小平到达美国后,通知华盛顿中国要出兵越南,但华盛顿并未明确表示支持,美国的作用仅限于分享情报和外交的协作。”
1月29日,邓小平在与卡特总统的会见中, 解释了中国的现代化政策,“但现他此行的首要目的——建立美中事实上的联盟——比起来,这些都是次要问题。”他总结道:
“总统先生,你要我大致谈我们的战略。为了实现四个现代化,我们需要长时间的和平环境。苏联终究要发动战争。如果我们工作做得好,有可能推迟战争。中国希望把战争推迟22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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