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两岸经济整合与历史路径的回归「反服贸运动」转眼就快过去一年了,无论支持服贸或者反对服贸,都在为各自理想中的海峡两岸经贸关系而辩护。之所以说是「理想」,是为了避免「正常/不正常」之类的字眼──这是近年来特别流行于台湾的一种说法。「正常/不正常」论往往出现在分离主义论述中。这种论述认为,目前的台湾是「不正常国家」,而台湾独立是「正常化」的唯一途径。敏锐的人一定能够联想到,这种「国家正常化」论与安倍之类的日本右翼非常接近。他们往往预设了某种「正常」的形态,然后说台湾或者日本距离这种「正常」状态还有多远。实际上,他们所仰望的「正常」首先只是他们各自的「理想」,而不是什么本然的状态。许多人看待两岸关系的时候也隐隐怀抱着「正常/不正常」论,这些谈论往往仍然在表达理想。但谈论理想还是有意义的,前提是我们同时愿意回归历史,直面现实,让过去、现在,以及未来成为可以一并讨论的整体。汪老师认为「一带一路」蕴含着「对历史路径的回归」,这样的判断也可以适用于包含在「一带一路」这个大计划中的台湾海峡。以下的笔记就从海峡两岸如何实现「对历史路径的回归」谈起。 经历了清代长期统一的海峡两岸,在二十世纪陷入分裂,百年间只有战后五年(1945-1949)短暂的统一,而战后五年又区隔了两种截然不同的两岸关系。一八九五至一九四五年之间,台湾作为日本的一部分而与大陆发生关系,两岸之间以「中日关系」为中介持续保持着文化经贸等方面的交流。但一九四九年之后,台湾却几乎与大陆失去联系。以经贸往来为例,一九七九年之前两岸长期只能通过各种中间商或第三地发生联系,而且是贸易量极小的单向联系。比方台湾的物资局以香港为媒介,采购大陆药材。七九年之后,两岸之间才出现台湾商品与资本输入大陆,而大陆商品进入台湾的双向交流。但即便是两岸局势缓和下的双向交流,实际上也不双向。为了防止大陆吃掉台湾,台湾当局用尽一切手段阻止台湾像一个普通的中国省份一样整合到全中国的民族经济圈中。而这一切之所以可能,就在于两岸曾经经历了经贸往来近乎断绝的三十年(1949-1979)。换句话说,恰恰是因为两岸曾经互不往来,这段互不往来的历史才能让日后的不对等贸易成为可能。 现在的台湾已经不流行谈论历史,但历史仍然规定着当下,并未成为过去。两岸关系的现状仍然取决于两岸经贸近乎断绝的三十年间所树立的基本结构。虽然反服贸运动的参与者,用形形色色的理由论证运动以及参与运动的正当性,但反服贸运动本质上就是为了维护这种基本结构才爆发的运动,这个基本结构就是这些政治运动的物质基础。虽然汪老师的文章进一步从台湾蓝绿两党旧政治的失能以及反服贸学生拒绝被既存政党所代表的角度阐述运动的起因,甚至认为美国也并不乐见反服贸运动的发生(为了让台湾通过服贸来加入TPP)。但从台湾现场的角度来看,正是美国的蓄意策动[8]与事发后的长期静观[9]才让运动得以爆发并拖延如此之久,而且实际上已经造成服贸的搁置。此外,虽然汪老师也提到了学运终究未能突破旧的蓝绿政治,但不妨从反服贸运动就是蓝绿旧政治本身的角度把握这次事件。比方,运动之所以有条件开始,就是因为蓝营内部的马英九与王金平正在政争,因此不难理解为何首先是王金平所管的立法院被轻松长期占领。运动结束之后,反服贸学运的指导层人物也陆续与主流的绿营政治加以整合。如果从四九年后台湾被编织在美日再生产圈的区域格局来看,反服贸运动的学生、蓝营、绿营,都以独台为最大共识,服贸争议一定程度上正是旧政治的「内部争论」。 由于反服贸运动实在媒介了太多东西,就连运动指导层的林飞帆拿本《柄谷行人谈政治》也能被说这场运动具有什么新政治的因素,因此,对于这场运动的分析也就不免让主题十分发散,不同的论者从各自关心的角度谈论这场运动。而这种讨论无法集中的现象本身也体现出运动本质的难以把握,从而体现出两岸自四九年分裂后三十年间形成的历史基本结构迄今是难以直面的症结点。 直面这个基本结构确实困难。由于两岸恢复经济往来之际,全球也进入新自由主义渐次蔓延各国的时代,这就导致两岸之间恢复经济往来的各种努力很容易被有心者解释成新自由主义的政策。两岸经贸交流的困境,与西藏在改革开放之后出现无法区别到底是「汉化」还是「资本主义化」的现象是完全一样的。如果愿意考虑前三十年的两岸关系基本结构如何规制了后三十年,服贸争议所该争议的,就是两岸到底是要像前三十年那样不做贸易,还是要进行两岸都能接受的「贸易」(无论两岸之间的贸易要发展到什么程度),而不是简单地把两岸之间的贸易当成「自由贸易」,也不是在完全不了解传统左翼理论如何看待「自由贸易」的状况之下直接把「自由贸易」等同于新自由主义,更不是只在面对大陆的时候用「贸易=自由贸易=新自由主义」这样的等式加以拒绝,却又让这种等式在面对美国主导的TPP之际失效。 在服贸争议中,台湾社运圈唯一站出来反对反服贸运动的就是社会主义统一派,特别是劳动党及其下属的劳动人权协会。由于劳动党跳出来反对反服贸运动甚至公开支持服贸,就遭受了空前的批评与攻击,其中也包括许许多多国际上与劳动党历来友好的左翼组织。这种国际性的批评与攻击与苏联瓦解以来的国际工人运动退潮密切相关。各国左翼基本上已经放弃马克思主义理论所设想的运动高度,左翼理论水平也相应降低,许多自命左翼的国际人士很难拒绝「贸易=自由贸易=新自由主义」这种缺乏反思的等式,运动的目标也退却到较低的「民主主义」。因此,一看到台湾有大规模的群众运动高喊「民主」,一看到事态可以用来指涉「中国走资」,就很难否定运动的正当性。这种思想水平低劣化的现象在九二八香港「占中」运动中更是暴露无遗。以下试以影响东南亚甚大的菲律宾共产党作为说明的例子。香港占中启动之后,近年一直宣传中国是个「becoming imperialism」的菲共马上宣布支持。[10]但当帝国主义所支持且与菲共为敌的瓦登贝罗势力也宣布支持占中之后,该党竟然把原来的声明加以修改,补充说明该党也认识到占中运动的背后有帝国主义势力支持。[11]如果菲共是一个理论水平稳定而且负责任的政党,为什么会出现「修改声明」这种荒谬举动?难道是因为该党在香港有太多不能切断的人际关系所以必须支持运动?难道他们的理论水平不能帮助他们掌握占中的真实性质?难道香港的局势还得等到瓦登贝罗之类的帝国主义代理人也跳出来支持才开始明朗?如果是最后一个原因,这就意味着菲共为了服务于他们在菲律宾国内的政治斗争,而把中国当成他们国内政争的媒介,从而对中国落井下石。这种作法绝对不能原谅。 比起某些国际左翼在两岸问题上表现出来的低水平,更大的问题恐怕还是社会主义统一派在岛内直接遭遇的抹黑。其实类似的状况也存在于香港,但港台情况不太一样。在香港,一方面存在泛民势力僭夺「左」派符号的现象,另一方面又能在占中运动里看到本土派公开围剿「左胶」(左派)的场景(虽然这些「左胶」也未必是真的左派)。在台湾,围剿左派的方法的唯一方法就是把左派指控为右派,这是因为大家都要争当左派,就连反服贸运动的指导部也要把「左」的符号贴在自己身上。台湾激进学生竞当左派的现象体现了台湾社会矛盾已经到了激化的阶段。诡异的是,愿意对反服贸运动伸出友谊之手的,却是美国茶党与日本右翼,而后者甚至把反服贸学运的领袖邀请到日本访问。即便某些真心想当左派的反服贸支持者大概也看到了反服贸运动其实左不起来的事实,运动的本质也不可能因此扭转过来。 汪老师的文章提到了统派在服贸争议中的处境。关于这个问题,我想提供一些补充或回应。因为类似的误解从去年反服贸运动以来就不断在海峡两岸的左翼圈中散播着。三一八占领立法院后,劳动党即在三月二十六日以劳动人权协会的名义发表声明。[12]如前所述,三二六声明是台湾社运界第一份公开表明同当前的反服贸运动站在不同立场的声明。虽然声明发表之后得到许多对反服贸运动感到质疑、或者支持服贸的朋友的呼应,但来自左翼的批评声浪更伴随着反服贸运动的高涨而连带高扬。历来在台湾自居「不统不独」的某些左派团体马上趁着筹备五一国际劳动节的连席会议(内部称为「五一平台」)单方面开除了劳权会参与五一节的资格,甚至发表谴责劳权会的声明。[13]这些攻击都源自于刻意的误读。由于三二六声明提到了马英九所宣称的「涓滴效应」──依照这种理论,大陆对台湾的让利可以通过资本家的获利而涓滴到工人阶级身上──因此批评者就攻击劳权会为马英九的涓滴效应论背书。但实际上,三二六声明的核心要旨恰恰就是批判涓滴效应论,并从涓滴效应论所蕴含的让利逻辑与劳资两利逻辑延伸出一个结论:如果要谈资本家涓滴好处给工人阶级,就必须更积极地开展阶级斗争;只有通过阶级斗争,才能从资本家的身上刮下肉来,不能幻想资本家没事愿意给工人任何好处。[14] 三二六声明是社会主义统一派为了兼顾民族再统一的需要以及工人阶级利益而提出新时期纲领。主旨是只有通过阶级斗争才可能实现「涓滴」所意味的社会再分配。无论「让利」是否实现,无论资本和劳动者之间的结合因为两岸经济交流而增加、而破坏、而重组,乃至先破坏再重组──如果我们只把阶级斗争当成变量而不是常数,工人阶级就不能获得任何保证。比方,冀望让台湾资本家去大陆赚大钱,如何能保证台湾工人分到涓滴?一点也不能。这只有靠阶级实力才能做得到。即便是我们希望形成这样那样的「涓滴」机制,甚至承认这一机制起了作用,也非得依靠阶级的实力,在斗争中战取不可。但是,不让台资去大陆赚大钱,工人就比较好分吗?这也可能。但其前提是同时「不让外单转去大陆或越南」(!)直到我们在地球上消灭资本主义之前,资本家赚三块,工人是没办法在其中分到五块的。无论有没有服贸,阶级斗争都要进行。──把服贸拉进声明里来谈,实际上突出了以下思路:如果「让利」存在,「让利」也不会通过资本家或国家而自动「让」到工人阶级身上,阶级斗争才是关键。 对于自诩为左翼的朋友们来说,是否应该像数学家那样,把精算宏观或微观的「让利」存在与否,当成自己立论的基础?耽溺于「计算」,实易形成陷阱。难道论证出「让利」存在,台湾工人或左派就可以天天过年,阶级斗争熄灭?或者,如果「让利」不存在,就把本土保护主义推到台前(从而实际上又把阶级斗争推到幕后),并再次得出阶级斗争熄灭论?在当前台湾,为什么当多数所谓「左派」面临到区域经济整合问题的时候,最多只能想到本土保护主义,而不是用工人阶级的日常斗争作为迎战区域整合的决定性的「常数」呢?──这才是我们要反思的问题。知名社会主义统一派学者杜继平对于反服贸运动的批评,可以提供一个观察的视角: 「反服贸运动者提出服贸协议『是少数大资本吞噬多数小农小工小商的阶级问题,更是所有台湾青年未来都将面临的严苛生存问题』,反对『去除国家对人民的保护』。他们根本不了解资本主义经济运动的规律,只见资本全球化的果而不知其因,只反对全球化的果而不反对全球化的因,急病乱投药,妄图在维持资本主义体制下,要台湾政府搞贸易保护,以台湾日益脆弱的经济实力螳臂当车,力抗资本全球化的狂潮,维护台湾小资产阶级的利益。但正如马克思、恩格斯在《共产党宣言》中所说:『小工业家、小商人、手工业者、农民,他们同资产阶级作斗争,都只是为了挽救他们这种中层等级的生存,以免于灭亡。所以,他们不是革命的,而是保守的。不仅如此,他们甚至是反动的,因为他们力图把历史的车轮扭向后转。』反服贸运动者『不愿意面对不公平的竞争』,也就是说,他们反对的不是市场竞争,而是『不公平的竞争』,要的是『给年轻人公平发展和竞争的环境与机会』。但什么是不公平的竞争呢?他们没有说明,不过从反对大财团、大企业、跨海峡大资本家的语脉来看,应该是指由于大小资本实力不同而造成的高下不等的市场竞争能力。然而,难道他们完全不知道,资本主义的市场竞争本来就是个残酷的动态拼搏过程吗?」 「反服贸运动的行动宣言虽也批评自由化(即全球化),谴责大财团、大资本家却不反对资本主义,只站在保护小资产阶级的反动保守立场,着眼在利益的重分配,希望给资本主义带上温情脉脉的人道面孔。在全世界的反全球化运动中有两条不同的路线,2001年创立、由社会民主派与无政府主义者主导的『世界社会论坛』(World Social Forum, WSF)是改良路线的代表,他们反对暴力革命,标举空想的自由平等的世界公民社会,另一条则是指出改良没有出路,唯有革命才是正途的马克思主义革命路线。反服贸运动的基调大体上属于『世界社会论坛』的路数,但还掺杂了台湾分离主义的意识。」[15] 劳权会的声明实际上指出:在随后的一系列经济整合过程中,不但要考虑到阶级矛盾的尖锐化,也必须加大阶级斗争的力度。斗争力度的强化必然首先是眼下日常斗争的延长。而这份声明提示的正是岛内阶级斗争的重要性,本地劳工与移住劳工共同的斗争无疑是基础。社会主义统一派在组织化以来的几十年间,都为了贯彻阶级斗争的原则而在劳动现场战斗不歇。正因历程如此,我想这也是这份声明强调在日常斗争之中以阶级斗争作为推动社会重分配的关键和原因。无奈的是,即便有这样的斗争传统,但在台湾这样的环境里,只要支持统一,就没资格替工人说话,甚至没资格当工人。劳权会会长罗美文(同时也是一九八九年远东化纤大罢工[16]的领导人之一)在三二六声明发表后所遭遇的攻击,恰恰体现了当前台湾还不是一个完全容许理性讨论的舆论环境。[17]有些朋友甚至连这份声明都没读,便直接开骂了。此外,两岸经济整合下的阶级斗争,不会只是台湾一岛之内,资本与劳动力的流动,必然促使台湾社会主义者必须进一步设想全中国范围内的阶级矛盾将如何展开,如何介入。对于包含劳权会在内的社会主义统一派来说,自然更是如此。比方说,在两岸持续分断的现在,许多号称支持大陆「阶级斗争」或「维权」运动的主张,都难以同当前台湾仍然浓厚的反共反华气氛区别开来。也许有人真心支持彼岸的斗争,但若台湾的反共反华气氛不能解消,对于彼岸斗争的支持,目前几乎不可能不去助长这种气氛,甚至就是在这种气氛下长成的。比方,为什么当大陆一出状况,就要谴责,而世界上其他地方出事情,却可以视若无睹?(当然,对于反共反华的朋友们来说,这个问题也是可以倒过来问的:你们逢美必反,碰到「中国」就噤声!)或许,只有当两岸经济整合愈发密切,台湾人民能够理性看待彼岸的一切人事物之时,两岸工人阶级之间的相互支持,才能真正打到点上吧。 服贸争议已近一年,一年后回顾当时介入争议的方式,社会主义统一派当然有值得检讨的地方。虽然当时劳动党支持服贸的原因还是为了根本解决前三十年遗留下来的、已经不能适应于当前台湾需要的两岸关系,也就是前面提到的基本结构。但直面这个结构并没有办法帮助社会主义统一派获得群众的认同。最主要的问题就在于社会主义统一派没能在运动爆发之前就全面掌握服贸的细节,以致不能比后来的反服贸运动更早、更有理有利有节地指出两岸政府推动服贸的优缺点,从而不能更好地提出批判。正因为服贸协议不是没有问题,对于服贸的支持才必须包含批判,才能说服人心。除此之外,服贸协议中两岸到底如何照顾对方的敏感项目,也非常需要论证。因为这牵涉到两岸服贸究竟是批评者所说的「自由贸易」还是具有保护性质的贸易安排,同时也牵涉到两岸之间的经贸往来究竟能不能克服四九年后三十年间树立起来的畸形结构,让两岸经贸关系回归到历史上曾经存在的热络往来。 2014年的服贸争论影响巨大,台湾社运界无人置身事外。然而,这种集体卷入服贸风波的态势却展现出强烈的「舆论一律」。卷入这场风波不是为了促进讨论,而是为了表态、为了随大流、为了不掉队。如果有所讨论,也是「懒人包」式的见解,一概成为既有立场的注脚与补充。在当时「万山不许一溪奔」的肃杀气氛中,只有少数人愿意跳出来批判这场运动,甚至为服贸予以一定的背书。然而,对于反服贸运动的批判乃至对于服贸的背书,却又很快变成反服贸运动「以众暴寡」的对象,客观上又成为反服贸运动巩固自身总体的杠杆。在运动高潮之际,即便是这场运动的批判者,也不得不采取把学运指导部和广大群众区别对待的态度,一方面批判学运指导部把运动实质导向反共反华运动,二方面则不得不肯定群众的积极性及其「获得启蒙」之后所展现出的能量和能量的合法性。但这样的区别其实还是策略性的,不得不为的。如果理性是可靠的,大概不会有人认为人多的运动必然正确,否则一度席卷德国全国民的纳粹运动就应该值得肯定。然而以暴众寡的反服贸运动确实采取了近乎纳粹运动的姿态。风波过去已然一年,许多高昂的情绪也有所沈淀,从今天回顾过去,是否还要采取区别对待的方式「部分肯定」这场运动呢? 从汪老师的论文来看,他应该是采取这样的态度的。但对曾经经历那段趋近被法西斯专政的许多人来说,思想上情感上都未必能够接受。不过,还是应该接受。为什么?因为这就是台湾的现状,只有直面现状才有出路。在台湾分离主义意识不通过台独而通过独台进而空前壮大的当下,绝大多数的台湾民众已经不认同祖国统一,年轻一代的台湾民众尤其如此。反服贸运动爆发后,积极抢夺岛内统派领导权的新党(也就是反共统一派的馀续)打出了「巩固统派基本盘」的旗帜,妄图代表目前仍然不支持民进党等绿营势力的极少数民众。当然,应当争取代表这些缺乏代表的民意。但关键根本不在这里,实际上已经没有什么统派基本盘了。关键在于绝大多数已经接受分离主义道路的台湾民众。如果统派──尤其是社会主义统一派──的存在有意义,就必须要争取这些只愿认同台湾,不愿认同祖国的民众。难道我们要让两岸局势持续恶化,然后让我们的同胞置于枪口之下?血仇是难以抿除的,力争和平统一的要务,就是要说服绝大多数人、尽可能代表绝大多数人的利益,让绝大多数人成为真的可被「寄予希望」的「台湾人民」,让绝大多数人成为「新的我们」的一部分。 (四)结语岛内社会主义统一派的代表性人物林书扬(1927-2012,台湾史上坐牢最久的政治犯,达三十四年),曾对「以经促统」的方式感到忧心。他认为,这种被他称为「经济主义」的手段不但没有办法替代中国因为社会主义而创造的新型民族纽带,甚至还会造成台湾民心因为资本主义必然造成的阶级分化与贫困化,从而丧失对于祖国的认同。从两岸恢复经贸交流的近三十年经验来看,林书扬的经济主义批判自然很有道理。但是,也同样是林书扬,对于两岸之间的经济整合并不采取全面否定的态度。这点与陈映真的两岸共同的民族再生产经济圈的设想非常类似。如果说,台湾整合在美日经济圈下的合理结果是新殖民地体制的维持以及分离主义的壮大,只要台湾能够合理整合在民族经济圈内,认同统一的力量也必然壮大,台湾也才能摆脱新殖民地的处境。而台湾与大陆之间的合理的经济整合,显然在两岸经贸恢复交流(但仍然处于不对等状态的)三十年以来还没开始,甚至引发争议的服贸也未必是起点。因为两岸经济整合的获利者与主体应当是两岸劳动人民,而不该是迄今为止仍然作为两岸经贸主体的资本家。对于左派而言,应当更有能力处理区域经济整合之类的议题,而不是把任何整合都视为新自由主义或者经济侵略。当包含海峡两岸的「一带一路」为我们提供愿景的时候,更应让经典的左翼理论有发挥的空间,为这个可能的愿景增添实现的动力。这个愿景不但应该终结台湾的新殖民地体制,更应该让「两个三十年」这种叙述所暗示的社会主义挫折在下一个三十年中获得救治,从而让世界上所有深受中国革命影响的政治力量──包含台湾社会主义统一派──更有底气,更加自信。 汪老师在文章的最后提到了如何塑造海峡两岸全新的「我们」。我完全赞同这样的提议。实际上,这样的我们不但是拒绝与大陆同胞合称「我们」的台湾人民所需要的,更是过于自在地认为两岸人民就是「我们」的大陆人民所应更加敏感的。2014年秋,我有幸获得一个与韩国民间统一运动重要参与者成裕普(성유보)先生[18]交流的机会。当时我们有一个共同的感触,就是韩国与台湾的「民间统运」往往只能各自以朝鲜或大陆的官方为对口。当然,如果我们承认朝鲜与大陆的官方足以代表普通民众,这样的对口或许也有合法性。然而,就算这样的对口是可以接受的,却未必是有活力的。今天的大陆乃至港澳,都需要有足以与台湾的民间统运相对口的统一运动,而且,不但要面向台湾,更要面向眼下正蕴含着危机的西藏新疆等地。重新认识中国的契机已经在我们面前打开,为了全中国的民族再统一,让我们一起迎向它罢!
[1] 「劳动党认为国家统一是主要矛盾的解决途径,而社会主义理想是基本矛盾的解决方向。通过党在运动中团结面的扩大与组织力的提高,使劳工阶级成为解决主要矛盾的有力阶级,取得应有的发言地位,并成为统一后高度自治体制健全发展的主要影响力量。」 [2] 这里套用了赵刚老师的一个观点,即「台湾历史是中国历史的一个有机部分。」汪晖老师也有类似观点。即,「〔台湾左翼关于台湾「高度自治」的主张,〕是二十世纪中国历史命运的有机部分,也是中国革命及民族解放运动的独特方面。」 [3] 这个问题可以从郑鸿生先生批评杨翠及其儿子魏扬而引发的争论见其端倪。杨翠是知名社会主义统一派前辈、文学家杨逵的孙女,魏扬则是去年三一八学运的重要领导人。由于杨翠与魏扬的政治认同已经大不同于杨逵,走上了反共反华的台独道路,遂引起郑鸿生的感慨。郑鸿生的批评在将近一年之后又引来杨翠的批评,以及世新大学教授洪凌等人对杨翠的反批评。贯穿在这一系列争论的核心问题就是文革期间已经争论过的血统论。 [4] 用当时台湾地下党秘密文件的说法,台湾在光复之后也成为中国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的一部分,因为日据时期台湾只走到半封建社会,未能资本主义化。 [5] 以统派姿态闻名的学者王晓波就是这一理论的积极倡言者。 [6] 这是七十年代《台湾人民》与八十年代《台湾思潮》的同人所经常使用的自称。他们是从钓运统运中发展出来的最强调自身左派性质的派系之一,基本活动在北美。 [7] 另一个也可视为「内在视野」的分析,就是将日据时期以及光复后一段时期的台湾社会界定为半封建社会。但关于台湾的半封建社会何时瓦解,国民党政权的性格(封建性?还是发展主义?)与台湾社会之间发生了何种交互作用,不同的论者则有不同的看法,未有定论。 [8] 如评论人张方远所言:「美国人士对台湾角色的众声喧嚣,当然也反映在对“反服贸运动”的态度上。在3月18日“反服贸运动”占领“立法院”之前,“台独”组织“世界台湾人大会”与“台湾国家联盟”在台北召开“《台湾关系法》35周年研讨会”,2006年曾公开宣称“台湾早已主权独立”的美国学者谭慎格(John Tkacik Jr.)在会上表示:“ECFA及后续的服贸协议,对台湾经济及区域整合不会有任何帮助”,“若思考中国长期以来对台湾的政治意图,可以发现服务贸易协议,将会是一个促使台湾并入中国的完美政治协议”。他更为露骨地说:“马政府采取扈从战略,而非积极主动配合美国重返亚洲的大战略,尤其,台湾朝向中国,形成外界的印象是第3次国共合作”,“台湾必须回答一个很严肃的问题,未来20年,台湾到底要成为中国的一部分、事事扈从中国的想法,还是台湾要强化独立政治的现状,这一点台湾要谨慎思考”。台湾有的评论者即认为,谭慎格是替美国向台湾传达“反服贸”的指令。」见:张方远,〈美国还能继续滋养台湾的太阳花么?〉,http://www.guancha.cn/ZhangFangYuan/2014_04_22_223855.shtml [9] 如果美国真的想要阻止反服贸并认为反服贸会对自己的TPP计画造成负面影响,就不需要拖到三月底四月初才正式表态。见:〈港媒:美国施压绿营叫停台湾学运 王金平、蔡英文是学运支持者〉,http://www.guancha.cn/local/2014_04_15_222123.shtml [10] On the student demonstrations in Hong Kong. September 30, 2014. http://www.philippinerevolution.net/statements/20140930_on-the-student-demonstrations-in-hong-kong [连结已失效] [11] On the student demonstrations in Hong Kong. September 30, 2014. [Revised on October 4, 2014] http://www.philippinerevolution.net/statements/20140930_on-the-student-demonstrations-in-hong-kong-revised [12] 即:劳动人权协会,《工会团体呼吁「尽快结束立院失序、早日落实服贸协议」》,http://laborrights.net/?p=40 [13] 劳权会遭开除之后,许多关心工运的网友积极揭发了五一平台内部「黑箱」开除劳权会的真相。迫于理亏,以黑箱方式单方面将劳权会驱逐出五一平台的全关连,又于〈关于「建议劳权会退出五一平台」的备忘录〉一文单方面「邀请」劳权会回到五一平台的会议,命令劳权会加以说明。面对此一形势,始终处于「被」知会地位的劳权会以不理会作为主动响应的方式。此后直至五一节前夕,由于许多工会团体并不支持反服贸运动,因此五一平台最终也并未将反服贸作为2014年五一劳动节的主要活动要求。五一平台在五一节前夕发表的〈2014年五一劳工「反低薪、禁派遣」大游行要求说明〉不但用「反自由贸易」回避「反服贸」,甚至惧于写上「反服贸」三字。由此可见五一劳动节前夕各工运工会团体内部对于服贸问题实际存在着严重分歧。这说明工人阶级并没有被反服贸运动带动起来。 [14] 即声明的最后一点:「为了公平地分配经济生产的所得,我们应该做什么?反对降低工人薪资等劳动条件的派遣、外包、临时雇用。主张增加税收,以进行对弱势的二次重分配、扩大社会福利,以增加工人等基层大众的间接收入。反对大企业吃小企业的交易结构。最重要的是,工人要加强团结,成为争取上述要求的主力,并且,积极与资方谈判,要求改善劳动条件。」 [15] 杜继平,〈评反服贸运动之一:反服贸运动、全球化与阶级问题〉,《复刊版。批判与再造》,https://critiqueandtransformation.wordpress.com(2014.4.2撷取) [16] 这是目前为止台湾史上最大的罢工。 [17] 诚如以下文字所言:「『是台湾社运史上未发生过的暴力镇压事件』这句话对我的冲击很大。我不可能替国家暴力背书或说任何话,但当大家选择走向反抗之路上,就必须认清暴力是资产阶级国家机器的必然手段(政治系的学生会不懂吗?),你不能把学生号召去「革命」之后,又用眼泪来相互取暖,这只会让流血这件事变成无比廉价而已。到底是什么原因会说出『是台湾社运史上未发生过的暴力镇压事件』这句话(同时脸书上又疯狂转载一部影片,其中一段说「喷水车从历史课本里走出来」),彷佛国家暴力只有在这次行政院事件才出现,以前从来没有。我对这句话耿耿于怀。日据时代台湾人反抗被镇压,台湾人却说日本殖民者给我们带来了现代化,而当时的「国家(外来殖民者)暴力」却成为现在的缅怀对象。我能为『是台湾社运史上未发生过的暴力镇压事件』这句话找出的理由只有:它仍然是在号召反马反国民党。这场运动不断撇清蓝绿恶斗的标签,但却不断在循环着蓝绿恶斗的模式。」──引自:〈「台湾社运史上未发生过的暴力镇压事件」〉,《The griot》,http://whoisgriot.blogspot.tw/2014/03/blog-post_27.html(2014.3.30撷取) [18] 成裕普,知名记者,曾经以被《东亚日报》解雇的记者身分长期领导韩国言论自由的民主化运动,同时也是《韩民族新闻》的初代编辑。2014年10月8日因心脏病发突然过世。过世前担任「让我们的民族合而为一」运动本部里市长。 分類:未分類 | 日期:2015-02-02 | 作者:士杰 邱士杰,台灣大學歷史學研究所博士候選人,同系所學、碩士。目前的研究方向是二十世紀台灣社會主義運動史以及中國政治經濟學史。 主站與鏡像 请支持独立网站,转载请注明本文链接:http://www.wyzxwk.com/Article/sichao/2015/02/338310.html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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