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沿。
鬼子们确实训练的好，冲锋时“就象是在运动场上赛跑的速度”，阵地上随即血光飞溅，吼声连天。
中方阵地的人心在颤抖...但德国式轻重机枪也在颤抖中喷出死亡的火焰，向日军横扫。
肉搏战，刀光闪烁，急切的短促呼吸声、惨叫声、凄惨渗人。
十二日下午，鬼子一度凭借疯狂之势冲进光华门，但在城门拐弯处被恰好赶到的教导总队的一个排战士撞个正着，中国战士们硬是用刺刀把鬼子给拼出去了，再用麻袋把城门堵上...好险！
南京，这个六朝古都，从来没有经历过如此惨烈的战争。历史上的城池易手，基本都是主动投降或逃跑后形成放弃的，偏安东南的南朝君臣大抵都是如此的懦弱无能之辈。
虎踞龙盘形胜地，古今未有的大血战。
雨花台失守，子弹没有了，大刀片上，阵地再次夺回，血洒山岗。
激烈厮杀，一直从十二月五日持续到十二日傍晚，未见胜负。
象这样，就算不主动出击包抄敌人或侧击或穿插战术，也决不至于战败。
即便是这样“笨”的打法打下去，用不了多久，敌人就可能主动停战，因为他们人太少，耗不起太长的时间。
而中国方面的预备队此时仍然没有投入使用，说明中方的后劲和潜力还很大。
这个时候，谁能坚持，谁就是赢家，还是那句老话，坚持就是胜利。
而坚持防守的一方，要远比坚持进攻的一方来的容易，因为进攻需要更多的战争资源，付出的损失也更大于防守者。防守者此时更需要的是意志力、毅力和耐力的坚持。
防守军队最需要的是心理上的坚强不屈，阵型上的稳如泰山，这一点往往比物质准备更重要。
南京守备部队到目前为止没有出现建制的混乱，各自有序的在执行计划，战斗在继续。
傍晚时分，日军因疲劳和供应问题暂停了进攻，准备着下一次的攻势。
十二日天黑前，战斗出现了一个间歇。
双方都能喘息一下了。
（三）
可是，老蒋在武汉闹心。
他往往在战事比较顺利时闹出个什么幺蛾子。
他最耐不得持久。
战事如没有很快的结果他就闹心，心理素质很不适应战争。好像不失败他不舒服，他倒是习惯于败仗，败了，他从来不说什么。但如果持续拉锯战，老蒋就开始不安逸了，开始出昏招。
战争是一场现实的军事学，从计划开始执行，它自己的规律就开始起作用，这一点是人为因素很难改变的。聪明的将军也只是顺其规律引导战争，而不是违反战争规律行事。
一场战事一旦开场，就按照既有的规律发展。而这规律，只有亲自身处战场的人用心灵去体察才能懂得，也才能把握。可蒋介石其人从来都是随情绪的变化而去主观干预前线的事情，干预那些他不可能知道的事情，这就叫瞎指挥。
十二日上午，蒋先生就让顾祝同替他传话，“如果不好守，可以撤退”。为什么托人传话呢，既要下令后退，又不愿意承担责任，这是东北让张学良撤退和北平逼宋哲元撤退的又一次翻版，匪夷所思。
唐生智此时不知所以，未敢妄动，依旧在布置着军事行动，对此奇怪的传话并没有给予更多的理睬。
蒋看唐不接招呼，直接用手谕告诉唐，大意是“损失太大，可以撤退，保存力量，以图将来”云云。
没办法，在十二日下午的军事会议上，唐把蒋的手谕给将军们看，众人皆愕然，大惊失色，再次集体沉默。
三军正在与敌人以命相搏，生死未卜。
当此前方正在浴血奋战而未分胜负的关键时刻，只可鼓励将士们奋勇向前，岂可在背后暗中策划逃逸?
观遍世界军事史也再难找到如此昏庸的主帅了，此人就是国民政府的中正先生。
自古以来，战场冲杀近半之时，奋勇向前则胜利，则生；中途鼓动逃跑则失败，则亡。这是铁律。
军心一旦浮动向后，就难以再次整肃向前，众心难调啊。
可是，眼下，老蒋的一纸手谕，把军心彻底涣散了。
虽然沮丧，但在下午的军事会议上，唐还是布置了撤退的计划安排，有先后，有掩护，而且主要的撤退方式是向敌军阵地进攻，从敌人的正面突围。
唐生智也非庸才，他也知道此刻老蒋的命令一下，军情已经覆水难收了，而以身抗命的结果是难以想象的，此刻最要紧的是尽可能安全的把部队撤出去，以图将来。
但事与愿违，散会后，部队立刻就乱了。
先是有的军长、师长没有通知部队自己过江了。
有的部队不顾计划中的指令，抢先逃往江边。
其它没有接到撤退命令的部队知道后随即阵营大乱，许多当官的撇下自己的部队私自逃跑。
大批的中国军人突然涌出中华门，把先期发现的日军搞懵了，以他们军人的天职性格，他们根本想不到中国军在逃跑，还着实紧张了一阵子，以为中国军有什么出其不意的攻击行动呢。
因逃跑而涌出城内的队伍在到达挹江门之前还是军队编制队形，到了之后就完全没有了建制，成了散兵游勇，乱纷纷一窝蜂的冲向城门逃命，下级军官已经约束不了了。
幸亏日军没有及时反应过来，如果此时攻击，那战果难以想象。
城门狭小，因战事所以两边的侧城门被堵死，只能从中门过，而大队人马蜂拥忽至，争相出逃，造成严重的踩踏，自相蹂躏着自己士兵的躯体。死亡无数...。
其间，竟然还有部队向自认为抢了自己退路的别的部队开枪射击，打死了一批批的自己人。
2军团一团在光华门曾经英勇奋战的团长，没有牺牲在战场上，却在拥挤逃兵的踩踏下倒下了，悲惨的死去。
计划中担任掩护的军团，却违反命令率先过江，而且把用过的船焚毁，造成后续部队无法找到船只。
有个部队在长江西岸担任防止后退的任务，得到的命令是必要时可以向擅自逃跑的逃兵们开枪。这时，他们没有接到撤退的命令，所以向率先过江的船只射击，造成大批不应有的伤亡，悲剧性的自相残杀...
当初，为了显示破釜沉舟的决心，把多数船只都遣散了，到这会儿，成了自绝后路。
因为明摆着渡船有限，岸边上不了船的军人手把住船舷不放，船上的军官用大刀片儿朝把住船舷的手砍去...
从长江西侧包抄南京守军的日本人幸亏没有及时赶到，否则局面更加不堪设想。
但中国军队此刻的动静就是一句古话：“兵败如山倒”，不用敌人来打了。
（四）
鬼子是不肯放过战机的，他们还是要打，他们来趁火打劫了。
终于明白过来的日军派海军舰队从水面上向渡船射击炮轰，用军舰来往冲撞中国军撤退的没有武装抵抗功能的民用船只，一时间，江面上船沉人溺，血肉横飞，死伤者无以计数。
宪兵司令因此死于摆渡中的江面之上。
他并没有被鬼子击中，他也被裹胁在渡船之上，但在船只即将倾覆时，绝望，加上没有失败而撤退的耻辱感，悲愤交集，促使他开枪自杀。
是役，全过程中，共有十七名将领因各种原因死亡，何其窝囊之至。
更多没有出路而绝望的部队在失去建制的状态下，成群结队的空着手，沿着江边寻找船只，成了日军后来的集体屠杀对象。
三十万之众的多数，加上数不清的逃难百姓，被城墙围在城里，多数人因此没有机会朝江边码头跑。坚固巍峨的南京城池，没有挡住侵略者的进攻，却在此时无情的挡住了军民逃亡的去路，成了困住自己人的障碍。
军官们早已不见，建制已经打乱，战斗意志已经崩溃，无法组织有效的抵抗，想跑都没有出路可寻。
随着日军的进城追杀，士兵们无奈之下脱下军装，抛掉枪支，藏匿于百姓家中，暂时的躲了起来。
没想到，此举成了千古遗恨的开端。
日本人得知此情后心下大惊。
他们进城后的第一个担心就是，几十万中国军人多数都藏在了城里，这太可怕了。如果他们从藏匿处发动袭击怎么办？
所以鬼子们开始挨家挨户的搜捕中国军人，大屠杀即由此引发。
日军人少，就一条街、一条街的逐户搜索。
过程中，捎带着把百姓奸淫或轮奸至死，以及抢劫财物，然后为了掩盖罪行，就杀男人，焚烧房子，南京城里因此四分之三的住房都被点燃了，一时间，到处火光冲天，狼烟滚滚，随处可见残缺的尸首，到处散发着尸体的恶臭气味。
活生生的人间地狱。
因为搜索是一部分、一部分的进行的，不是同时全城大搜捕。如果此时隐藏的军人们组织起来袭击日军，把等待被俘变成一场规模可观的巷战，那历史就要改写了。
人们不禁要问，那么多军人，为什么不呢？
如今的影视作品里，总有中国军人零星的城内抵抗，其实这是假的，杜撰的，子虚乌有。
没有人在城里抵抗，根本没有反抗的枪声。
大家共同的一个念头就是，人家都撤退了，把我们撇下了，快逃命吧。
但是随着搜捕，他们难逃日军的魔爪，一个个被从房屋中揪了出来。毕竟，较为强壮的经过训练的军人与普通百姓间的区别还是明显的，站立以及走路的姿态都是不同的，日本兵要甄别他们还是比较容易的，一切都在劫难逃。
他们期望百姓的掩护，但没想到连累了老百姓也被一并屠杀、轮奸、焚烧房屋。
几十万强壮的男人，就这样成了战俘。
他们已经放下了武器，甚至没有穿军装，但魔鬼仍然不会放过他们。
日本人不理会什么国际法，国际条约。他们以杀戮为快乐，这是征服狂的心态。
日军在民房里奸淫烧杀，无恶不作。
鬼子任意从拍着长队的老百姓中挑出女人，被拖出的女人没有任何挣扎，没有反抗，甚至没有表情。
人力车运出巷子的尸体都光裸着身子摞在一起，远看像白白的刮了毛的猪，那是中国的女人们最后的留影，她们在被轮奸后又被杀掉，年轻的女人死后还被割去了乳房，死尸中，甚至还有几岁的幼女。
中国的女人们最悲惨的写照！
穿着冬天棉长袍的孩子们被从后领子上提起，拖着，推搡进万人坑。
一刀下去，中国一个年轻女人的头在痛苦叫喊中被砍掉，头颅已经离开了脖子，但那一瞬间，面部的疼痛表情还在的头漂浮在空中，叫喊声余音不绝。
身强力壮的战俘们，一个个被绳子串着，低着头，默默的走向为他们准备的活埋他们的坑。这坑是另一些中国战俘挖的，他们的命运也没有两样。
没有电影里的愤怒吼叫，没有反抗，没有奔跑式的逃跑，至死也没有醒悟。
异常安静的死亡进行全过程，安静的离奇。
从战后日军的回忆录中可以看到这样的关于一场规模不太大的屠杀的描写：
“我们只有七百多人，而他们（战俘）有三千多，个个都比我们高大，如果他们骚乱起来，我们就死定了。但是，他们竟然出奇的乖，没有一个人反抗和不从，都听话的走进大坑里等着被活埋...”
还是有人突出了重围，八十三军、七十四军在编的大部都从敌人正面冲出去了。
这七十四军，就是后来张灵甫的七十四师，成了国民党一等主力部队。八十三军也是后来抗战和内战中国民党的王牌主力。
按照撤退的部署，大部分部队都是从敌人的正面突围。
唐生智不愧是沙场老将，他明白日军精神虽亢进，但人数不多。少数人包围多数人，日本人对几十万国军的包围圈就象个皮薄馅大的包子，他们自己的战线前后很薄的，应该容易突破，所有替全军选择了正面突围。
如果全军听令，大部都从鬼子正面突围，很可能在客观上形成一次中方的全线大进攻，造成敌人阵线全面的崩溃，因为他们的人数实在不够多。这样一来，可能就不需要撤退了，可能就会意外获得一个打败敌人的大胜仗，就会反败为胜。
时至今日，详细研究当年的军情，唐生智当时这个安排，未必没有类似想法，只是不便说出而已。
真是明智啊！
但是，人家都不听指挥，你有什么办法呢，几十万大军，在顷刻之间土崩瓦解，怪谁？
唐的长官部，还有其它一些高级长官们，早在一开始就悄悄的为自己准备好了撤退的船只...
当那些长官们，抛弃他们自己的部队率先逃跑时，他们麾下士兵们的命运可想而知了。
国民党的军队中，官兵之间很少感情，阶级等级分明。部队的行动靠从上而下的命令，靠长官意志，否则，违抗就是枪毙。此时，到了生死关头，这种冷血的军队内部关系再一次表现出它的无情和冷酷。
一切在冥冥中似乎都已确定，在劫难逃。
（全篇未完待续，后请看第二部分：苍龙已死）
西凉剑
二零一五年一月九日
于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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