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思想内容上接《东方哲学坐标中的心物之辩》一文) 与上述心物一元形上世界观相对立的是以西方思想为典型代表的心物之绝对二分。这里主要讨论犹太教-基督教-伊斯兰教神学体系与科学主义两者共同的心物对立问题。虽然东方的佛教和中国的道教一般也被习惯地归纳在“宗教”这个类别之中,但它们与西方宗教有着本质的区别:基于其心物一元的形上观,其基本宗旨是对于世界人生至高之道的修悟和践行;其崇拜的对象只是至道的先悟者和先行者,而不是像上帝那样的、被看作是能够给崇拜者带来福祉的某种神秘的外来力量;对他们的崇拜本质上是对于人间的精神导师的崇敬,通过对他们的崇敬来效法他们,接受他们的指引,即像他们那样向内自求,从事修心养性、节制私欲、去除我执、为至道之显现消除屏障、以逐步悟识并践行至道、从而在利益众生的实践中同时获得自己心灵的解放和至福。虽然也存在着不是向内自求、而是向外求赐的求神拜佛者,但那是违背佛道本意的支流,不应是修佛修道者的主流。西方的主流学者们不理解东方思想,因此误将西方宗教神学话语中视同“异端”的“神秘主义”这一标签搬用于东方佛道。实际上信奉像“上帝”这样游离于一切存在之外的神秘力量才是真正的“神秘主义”。所以,在形上世界观方面,东方佛道不仅不同于仅仅用来改造客观物世界的科学,也与西方宗教相对立。 (1) 宗教与科学:社会功能各异,“心物对立”相同 由于中世纪欧洲基督教会对布鲁诺等科学家进行迫害、推行蒙昧主义,宗教和科学之间的冲突一直是西方思想史上一个突出的主题。但是“宗教与科学的对立”这一思路不能完全揭示它们各自的本质和社会历史功能。原因有二: 1)宗教和科学各自有着不同的社会功能。在当代世界,需要纠正科学万能和宗教无用这两种互相关联的错误认识。 科学对于认识物质世界形下形相、局部地改造和利用自然、以适度地改善人们的生活是有积极作用的。但这种改造和利用必须是有节制的,必须遵循天地人整体平衡的客观要求,绝不可以是人类中心主义的,不可以屈从于某些人自我欲望无限膨胀的驱使。科学将宗教看作是迷信,但它自己并不必然是迷信的天敌,科学本身也会成为迷信。若是背离了蕴含在世俗或宗教哲学中的、形而上的正确宇宙观、社会观、伦理观的指引和规范,站在心物对立的立场上,看不到科学知识和人化世界的局限性、相对性,将形而下的科学奉为最高智慧、人类思想之王,要人们无条件地对之膜拜,那就是一种科学迷信,同样会给人类带来灾难。遗憾的是,当今的科学主义思潮就是这样。虽然上一世纪量子物理学领域的新发现给心物二元思维路线以沉重的打击,但尚未从根本上动摇科学主义思潮在社会领域内的意识形态霸权。 宗教虽然不能像科学那样,直接开拓人们对具体物质世界的认识、给人们带来物质福利方面的实惠,但它是人们在很长的历史时期中不可或缺的精神寄托途径之一。如基督教的起源就是因为古代巴勒斯坦人在罗马远征军的铁蹄之下民不聊生,他们将渴求安宁的愿望通过上帝的形象加以神圣化,以此安慰众多苦难的心灵,筑起自己的精神家园,寄托生存的希望,让日子好过一些。因此,耶稣基督从一开始就是、以后也一直是被压迫人民所渴望的自由、平等、博爱精神的象征,和为人类解放、发扬自我牺牲精神的榜样。基督教的这一长期性的正面意义,正如世界上其他千年不败的宗教一样,是不能否认、不能低估的。先是由于社会总体生产能力的低下,接着由于阶级分化的产生以及扩展到全世界,永远占多数的劳动人民、尤其是被压迫、被剥削的人们总是为了温饱生存而奔波、不像社会上层的少数人那样有足够的机会和其它物质条件可以接受较多的教育、得到宏观抽象思维的训练,而具有这种条件的上层少数人又往往醉心于名利权位的争夺,无心求道(即对于宏观整体的抽象悟识),因此,对于大多数人来说,感性的、形象化的崇拜对象成了他们宏观精神寄托之所在。所以,在消除特权、霸权、实现天下大同以前,也就是只要存在着普遍的压迫和剥削、人们对于宏观社会层次上缺乏自由、平等、博爱的现实既不满又无奈,那么,那种能够形象化地、感性地构筑其精神家园的信仰形式,即对于上帝或其它类神形象的崇拜,是永远需要的。在这个意义上,具有一定正面作用的宗教还将有其长期存在的必然性,不可能完全为抽象思维的世俗哲学所替代,更不可能为形而下的科学所替代。但是,宗教由于其本身的缺陷,也常常为社会特权阶级所利用(详见下文)。 2) 科学与宗教的对立,实际就是贯穿西方哲学思想史的唯物、唯心二元对立。但前已详述,从中国传统一元(“道”)整体论的观点看来,宇宙世界既不源于“心”(如上帝之“灵”)也不基于具体的“物”(如某种“基本粒子”),不存在哪个是“第一性”,哪个是“第二性”的问题,而是心物合“一”的。 其实,在西方思想史上,将心与物、宗教与科学对立起来的二元论,其滥觞可能正是基督教的上帝创世说。因为无论是唯心论,还是唯物论,都是从人天对立的人类中心主义出发的。先说唯物之“物”,前面已说过,那实际上指的是,也仅仅是,人的特定意识结构观照下化现出来的特定世界形相,而不是独立于人意识之外的真正客观的世界形相,所以还是离不开人的意识心。但科学往往将作为“心”之载体的观测者与被观测之“物”完全对立起来,无视在观测过程中“心”对于“物”的某种界定作用,而将观测结果作为绝对真理予以笃信,因而成为迷信。再说唯心之“心”,归根到底那也是人的意识心。两年前曾经有报道说,两名美国神经解剖学专家最近在米开朗基罗的传世巨作穹顶画《创世纪》中发现了“米开朗基罗密码”:“上帝脖子上的画迹竟然与人类大脑的解剖画面极其相像,而上帝长袍上的‘奇怪’腰带则代表了人类的脊骨”。如果这个“密码”属实,这就说明了,早在至少五百多年前的意大利,即基督教从被压迫人民的精神寄托蜕变为(至少部分地成为)罗马压迫者的统治工具的转变之地,就已经有人认为不是上帝创造了人,而实际上是人以自己的形象创造了上帝。如果怀疑“密码”的解读有主观性,那么圣经更是明显地反映了人的心声:“上帝说:‘让[人类]主宰游鱼、飞鸟、禽畜,主宰全部地面及地上各种爬虫走兽。’”“上帝祝福他们[人类]说:‘你们要生育繁衍,遍布地面,让地上的一切屈从于你们。。。’”所以说,实际是人们以自己的形象塑造了上帝,再以祂的名义统治世界。也就是说,上帝的形象不过是人类自我中心主义意识的神圣化而已。* 因此,无论是唯心还是唯物,都是心物二元之一种片面对另一种片面,这才是科学主义与宗教对立的本质。总之,在它们那里,心与物、人与自然是相互异化、不能统一的。所以上帝创世说是唯物、唯心两种极端的共同根源,而不是科学的真正对立面。这两个极端的共同对立面是以东方哲学为代表的心物一元世界观。在神话领域,这一世界观的一个典型体现就是中国古代盘古开天辟地的传说。 (2)中西创世神话:两种形上景观 西方的上帝创世说这一宗教神话与东方中国非宗教性的盘古开天辟地神话虽然都是以比喻和象征的语言反映了人们对于人类开化之初这一独特的宏观历史时刻的认识,但反映了两种完全不同的形上世界观。 在基督教的创世神话中,上帝是飘悬在上(“the Spirit of God was hovering over…”)*、与其创造的物世界不相交融的外在之灵;在祂创造的世界中,人又是受祂之命主宰万物的“灵长”,都是高高在上,与自然天地相对立。形式上是上帝、实际上是人类唯我独尊、主宰世界。 盘古开天辟地的传说曾在中国多个民族中流传,有很多版本。在中国多种古籍中也都有记载。内容有详有简,但大同小异。大致如下: 传说在天地还没有开辟以前,宇宙就像是一个大鸡蛋一样混沌一团。有个叫做盘古的巨人在这个“大鸡蛋”中一直酣睡了约18000年后醒来,发现周围一团黑暗,盘古张开巨大的手掌向黑暗劈去,一声巨响,“大鸡蛋”碎了,千万年的混沌黑暗被搅动了,其中又轻又清的东西慢慢上升并渐渐散开,变成蓝色的天空;而那些厚重混浊的东西慢慢地下降,变成了脚下的土地。盘古站在这天地之间非常高兴。盘古很怕天地再合拢起来还变成以前的样子,他就用手撑着青天,双脚踏着大地,让自己的身体每天长高一丈,随着他的身体增长,天每天增高一丈,地每天加厚一丈。这样又过了十万八千年, 天越来越高,地越来越厚,盘古的身体长得有90000里那么长了。 盘古凭借着自己的神力终于把天地开辟出来了。可是盘古也累死了。盘古临死前,他嘴里呼出的气变成了四季飘动的云;声音变成了天空的雷霆;他的左眼变成了太阳,右眼变成了月亮;头发和胡须变成了夜空的星星;他的身体变成了东、西、南、北四极和雄伟的三山五岳;血液变成了江河;筋脉变成了道路;肌肉变成了农田;牙齿、骨骼和骨髓变成了地下矿藏;皮肤和汗毛变成了大地上的草木,汗水变成了雨露。 传说,盘古的精灵魂魄也在他死后变成了人类。所以,都说人类是世上的万物之灵。
显然这与上帝创世说反映了完全不同的宇宙观: 1)宇宙本自在,天地无需另外创造。宇宙隐含着生生之道,人类也无需另外创造。 2)宇宙本无分别形相。随着盘古“开天辟地”,即人类始祖进化到能够直立行走、大脑发达,才对自身所处的宏观自然环境开始有了分别意识,而且可以看得越来越高,越来越深,自己的身心也随着大大长进。这不同于上帝从无到有地创造天地、人类。 3)盘古所代表的人类本与宇宙一体,是宇宙生生之道的一部分。不像上帝,是上不着天、下不着地、飘忽不定的一个幽灵。 4)既然盘古的肢体成了自然万物,其魂魄成了人类,那就说明:人类与自然界本属一体,不像上帝外在于祂所创造的一切。既然万物与人类这个“万物之灵”是同一个盘古的身与心,那么心与物就属于同一个有机整体,人类也不是上帝创世说中那个高高在上、主宰一切、使万物“屈从”于他的“灵长”了。
(3)西方宗教内在对立两重性:心物对立之恶果 由于“上帝”完完全全是人的心意识的产物,在人心之外找不到任何根据,因此可以被社会上、教会内外的特权者随心捏塑,然后挟上帝以令天下,将自己的意志强加于人,达到为一己私利服务的目的。这可以西方教会的历史为证: 罗马统治者发现,如果他们支持基督教徒提倡平等、博爱、互助,但将其实现范围局限于微观社会人际关系(如教区邻里、亲朋好友、或者没有根本利害关系的陌路人之间),则可以润滑、淡化、掩盖宏观社会层面上政治经济关系中少数人(奴隶主、征服者、教会内的权贵腐败势力)压迫、剥削大多数人(奴隶、被征服者、广大普通信众)的现实,消解人们对圣俗权贵们的不满和反抗。于是,基督教就从被罗马远征军镇压的异端,一夜之间被招安、并晋升为帝国的国教。以后的中世纪封建圣俗领主们则更加肆无忌惮地利用人们的宗教信仰穷兵黩武、横征暴敛、骄奢淫逸、不可一世。 再后来,宗教改革运动所提倡的、对圣经的个性解读,鼓励人们各自按照自己的意愿塑造上帝的精神形象,则有利于新兴资产阶级提倡个性解放、发展和巩固资本主义经济政治关系。于是,原来宗教的平等观经过原子论个人主义的解读,为实际不平等的资本主义秩序提供了漂亮的神圣外衣。 还有,基督教自封为“上帝的选民”,在传统上对 “异邦”、“异教”或“异端”相当不容,可见其“博爱”口号之虚伪性。而这恰恰为罗马奴隶主统治阶级、中世纪欧洲各地大小圣俗封建主、现当代资本主义殖民者、帝国霸权主义者,对“非我族类”的“异邦”世界、“邪恶轴心”实行打击、征服、统治,提供了无上“神圣” 的“合理性”,使其成为西方对世界进行扩张主义侵略战争和思想颠覆的吹鼓手和马前卒。 就这样,按照不同利益意志塑造出来的、上帝的综合形象就是一个杂乱而模糊的、甚至是自相矛盾的虚妄幻影。基督教义与教会内部相互对立的两重性正是西方思想逻辑不自洽及其社会结构和秩序不平衡、不和谐的现实的反映。心与物的二元对立象征着基督教社会长期以来关于心灵圣洁的理想说教与冷酷野蛮的世俗现实之间的根本无法相容。 —————————————————————————————— * 笔者译自《创世纪1》,Genesis 1,New International Version。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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