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盗窃——一个残疾人的“职业”(续七)
2005年春节的除夕之夜,204监室关进来一个残疾人,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矮小的身材,佝偻着后背。他的左臂弯曲在腹部,小臂不能下垂,手指蜷在一起不能屈伸。他面型瘦长,舌头不是扁的,而呈圆柱体,嘴不能闭合,口水不住地流淌。他还是一个哑人,但是听力却很好。我一见他这副丑陋的外表,立刻想起了雨果笔下《巴黎圣母院》的那个善良的敲钟人卡西莫多。
他是一个文盲,却有一个非常好的名字,可惜,要尊重他,我不能告诉大家,我们就用W来代表吧。其实,他的这个名字也未必是真的,你想,他既不能说,又不能写,即使有名字,别人怎么能知道?
老犯们说他是这里的长客,还说他偷盗时有一个搭档。他的搭档是个瘸子,骑着一辆电动三轮车,负责接应他和销赃。每次W得手后,瘸子立刻开车跑过来,拉着他就跑。据说,瘸子比他精明,每次销了赃,只给W少数几个钱,多数他自己留下了。这次人们就问他:“你还跟你那个老伙计一块干啊?”他摇摇手,然后,用他的手语说,他和那个瘸子分开了。
号里的奴隶主们嫌W赃,让他白天、夜里都呆在风场。风场里不知怎么会有一个很好的布墩。它高有四十公分,直径也有四十公分,还有一个绿色的细条绒布罩,坐着舒服极了。我只要一到风场,人们就和气地把它让给我坐。我一坐下来,W就来到我的面前,坐在地上用他的手语和我“聊天”。如果我在监室里说事,风场里的人都会进来,而惟有他,用他那右臂和残疾的左臂,吃力地把布墩抱到我的脚前,让我坐下讲,然后他坐在布墩的旁边。我喜欢他。每当家里给我送来肉食,我总要先挑一些碎小的给他,因为舌头畸形,块大的他咬不了。同我一起吃饭的D反对我这样做。这个二流子总是奸笑着对我说:“你给他吃是害了他。他平时吃不到这东西,消化不了,一吃就会拉肚子……”其实他是自己想多吃一些。和X、D合伙买的小伙(其实大部分也是我的钱),我不给W,我不愿意看到D这个坏家伙会骂W,说吃了他的东西,伤害了这孩子。我就另外拿出购物券来,叫另两个孩子和W买一份小伙,三个人吃。每隔几天给他们改善一次伙食,W不变,另外的两个孩子要轮流换。
(有几个孩子,总是争着给我洗头、洗脚、洗衣服。因为血压太高的缘故,我整天感到天旋地转,他们就搀扶着我,拥偎着我。他们都是“小烟鬼”,自己没钱,就可怜巴巴地拣烟头吸。起初,我买烟,定量发给他们吸。后来,我觉得这样做不好。他们没有烟吸,正是环境强迫他们戒烟,我不能再纵容他们吸烟。与其给他们买烟,不如让他们吃小伙。我劝他们戒烟,一个孩子还给我写了戒烟保证。这张保证书我至今留作纪念,那上面撒满了我坐牢日子的点点记忆。)
W说他二十八岁,这是我用数数的办法知道的。我先说他二十岁,他摆摆手,我就一岁一岁增加,直猜到二十八,他点头笑了。W很正直,很善良,很倔强。有这样三个小例子:
一天,204号关进来一个父子生气,点着了继子塑料大棚的老农民。这个人似乎精神不大正常。他有一百元的购物卷,一次就买了四袋茶鸡蛋。别人讥笑他缺心眼,他顺手给了W一袋。因为这个人总是不停地唠叨,有人心烦就骂他,W在一旁看着可笑,这个人不敢骂别人,就骂W“没良心,你还吃我买的鸡蛋哩!”W不吭不响,抓起那一袋鸡蛋仍到了垃圾盆里。鸡蛋在牢房里可是好东西啊,何况W自己一分钱没有。可是,他宁可扔了鸡蛋不吃,也要维护自己的尊严。
一次,在风场,我夸奖他是一个好孩子,他使劲地摇头,摆手,说自己是坏人。我说:“你不是坏人”。他伸直右手的中指和食指插向自己的胸兜,表示他是一个掏包的贼。可见,他判断好人与坏人的界限,正是遵循着人们“公认”的道德标准。他是我在牢房中所见到的唯一一个敢于承认自己是“坏人”的好人。这是那些无耻的老贼、老犯和全无人性的奴隶主们所不能相比的!
每当我和W在风场“聊天”,人们就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和他开玩笑。有人指着我问他:“他是什么人?”他涨红了脸,很费力地发出两个近似“大——爷”的音节,人们说:“是大爷不是?”他赶忙连连点头,开心地笑着。又有人问他:“大爷好不好?”他认真地竖起右手的拇指,从喉咙里使劲地喊“好!好!”有人逗他:“大爷跟你好,你怎么办?”他就用手、用脚、用身体比画着他请我吃饭,请我吃鸡,吃猪蹄,还要喝酒。人们问他:“吃这么多东西,谁拿钱?大爷拿钱是不是?”他瞪着眼,着急地指着他自己,表示他拿钱。我说:“等咱们出去了,咱就去饭店吃饭,我拿钱,不用你拿钱……”他着急地打断我的话,说他有钱。人们问他:“你的钱在哪啦?”他伸出两个手指作出掏包的动作,大家哈哈大笑,他自己也乐得喘着粗气,口水流得也更多了……。
这个残疾孩子的正直、善良和乐观,给了我许多的安慰和感动,从他的身上我深深感到了生命的可贵与顽强。为了活着、仅仅为了活着,他每天要克服多少障碍?忍受多少痛苦?付出多大的努力?经受多少屈辱?我们每一个健全的人,难到不应该感到庆幸,感到幸福吗?我们应该怎样地去努力学习,努力工作,努力奋斗,努力为社会多一点贡献,才不辜负我们的健全,才有资格同不幸的他比肩?!
可是,就是这么一个多部位多器官高度残疾的人,唯一活命的办法,居然是偷盗!我们的公安机关、检察机关和法院,难道只会一次又一次逮捕他,一次又一次地起诉他,一次又一次地审判他吗?难道就从来没有一位“人民的公仆”、“人民的警察”、“人民的检察官”、“人民的法官”想一想:除去了偷盗,这个人、这个要吃饭的人,他还有什么活命的能力吗?公仆们明明知道他丧失了劳动能力,不可能有正当的生活来源,却任凭他流浪在社会上,任凭他自己去靠偷盗来求生存!有人仅仅数了数W头顶上已不再长出头发的条型亮疤,就有二十八处,可见他平素遭受过多少次的殴打!然而,没有一只公仆的手帮帮他,给他找一个可以略有温饱的去处。我们的“太平盛世”难道就没有他的一口饭吗?每年数以几十亿计的社会福利彩票收入,都到哪里去了呢?
作为一个为共产主义而奋斗的战士,面对着这个不向命运屈服的孩子,我总有一种内疚。他今天的处境,不是我的责任。但是,良知告诉我,我献出了青春献终生,却奋斗到走资派终于得逞。我们没有干好,没能使像他这样被上帝抛弃的生命活得有尊严,我以此为辱!
十一、 吸毒者
在牢里,在204这样的病号监里,吸毒者很惹人注意。我一进号就发现,有那么几个人,没伤没残、没灾没病,整天唱唱咧咧,吆五喝六,活跃得很。一打听,才知道他们没病,都是吸毒者。
204号关押着吸毒者十人,其中一人吸毒兼贩毒,叫做“以贩养吸”;九人吸毒兼偷盗,自然就是“以偷养吸”了。另外还有两个人只贩不吸,民警们说,这种人更缺德,他专门靠害人发财,自己一口不吸。
对这十二个宝贝仔仔细细地观察、交谈,就会发现,在他们的身上具有市场经济社会(即资本主义社会)的全部文化特征、精神特征和道德观念。
他们十分重视“网络”建设,编织和运作着一个严密的关系网。
在204监室,这十二个人是一个小圈子,外人进不去。对一个人的案件,他们共同出主意,当参谋。即使以往素不相识,进了号里也会很快接上“关系”,像找到了组织一般。毒品似乎成了他们共同的“阶级”纽带,那些混上奴隶主地位的,会得力地保护那些后进来的、甚或已经落魄的同道,决不让他们沦为奴隶。他们之所以如此重视维护关系,是因为对他们来说,这关系中潜存着巨大的商机。据说,他们戒毒后的复吸率都在98%以上,保持和扩大关系网,就是为日后复吸,建立和开辟传递、购买和销售毒品的渠道与市场。
他们多数人都具有相当的财力,而财能通天。
他们中有的人就是老板,或者是富家子弟,有的人以往贩毒,获得暴利,已经颇有积蓄。他们进了号来,就像房地产开发商收买政府官员一样,用小伙、香烟、衣物和生活用品等等,结交奴隶主,于是,他们很快就进入了奴隶主阶级。而后,他们又利用这种地位,把号里有实惠的“岗位”,比如“打饭”,控制在他们人的手里,使所有的吸毒者都能吃饱。204号里的“打饭”,就是一个外号叫“无敌”的吸毒者,这个活儿,他一直干到被释放。真是“一荣俱荣,一损皆损”,所有的吸毒者,在号里都有他们的保护伞。
他们嫌贫爱富,无赖成性,多数将是“终身罪犯”。
他们基本上都是城里人,有一种不值钱的、没有出息的“城市优越感”。他们自己社会地位不高,甚至低下,却瞧不起劳动人民,瞧不起农民,尤其瞧不起贫寒的农村人。他们好逸恶劳,懒得生蛆。每当全号洗地,他们就坐在大铺上对干活的农民指手划脚:“这,这,还没擦哩。”“那,那,再冲冲!”有时,非要干不可了,就找一个不脱鞋、不下水、不弯腰的表面活儿。他们全部的兴趣和心思,都用在打点好、服务好奴隶主中的头目上。对头目唯唯诺诺,对民警满脸陪笑,为了不去劳动号受罪,他们当众给民警下跪求饶。
一个吸毒者,如果不彻底戒除毒瘾,他迟早会成为一个罪犯。一个勘称“牢房字典”的吸毒者,据说过去做生意,曾有过百万家业,吸毒几年,倾家荡产,只有43岁,已经沦为一名“老贼”。
另一个吸毒者,曾经经营一个小饭馆,已经是先富者队伍中的一员了,因为吸毒,家贫如洗,只能靠偷盗为生。我问他每天要多少钱,才能维持他吸毒和吃喝?他说要五百元。我吃了一惊:“你怎么弄来这些钱?”他笑着说:“这还用问吗?”可见,社会上只要多了一名吸毒者,也就多了一名罪犯。犯罪伴随着吸毒,吸毒通往犯罪。
他们没有人格,不讲道德,一般都能说会道,却是鬼话连篇。
一个浑身满是娇骄二气的小少爷,半夜酒后开车撞死了人,被关了进来。他上身穿着一件价值一、两千元的外套被滴上了他自己的几滴头皮血。一个吸毒者看中了这件衣服,就整天围着这个少爷奉承他,说他长得漂亮,长得帅,长的模样人人爱;说他富人自有富人相,将来一定能发财;还吓唬他,带血的衣服不能穿,穿了一定遭血灾。这个小青年本来就处处摆阔,极其虚荣,被他捧得晕头转向,从风场摘下那件名牌衣服就送给了他。
一个十分老到的吸毒者,38岁,初中文化,是204号所有吸毒者中的“秀才”和“军师”,也是他们几个人写情书的枪手。他们每天一吃过早饭和午睡起了床以后,就坐到一起传阅他们各自收到的情书。密语着,狎笑着,叽叽咕咕。“军师”看了各自的情书,就替他们每一个人轮流写回信。不知道他们都联系着多少女人,只见他们整天写啊写啊写不完。
吸毒者B,32岁,身高一米五左右,初小文化,长相猥琐,满嘴脏活。有一次,他们几个人又在看电视的时候说脏活,我问他:“你结婚了吗?”他说结过了。一天,他拿着一封信到我跟前,非让我看一看他“老婆”的来信。我说:“这是你的隐私,我从来不看人家夫妻之间的私房话。”他嬉皮笑脸地说:“爷们儿!你一定看看,你不看就是瞧不起我……”我不看则已,一看却看了两遍。看完以后我问他:“她怎么也给关起来了?”他尴尬地笑着说:“她是我老婆,不过我们还没正式办结婚手续……我这回出事,她非要替我担着,结果一块叫弄起来了……现在关在××看守所”。“她也吸吗?”我问他。“她不吸。她反对我吸。”他说。我看着他的脸对他说:“你看她多爱你,你怎么见了女演员还能说出那么难听的话来呢?你想想,你对得起她吗?”他不好意思地:“嘿嘿嘿!就是,就是,以后不说了,不说了。…… ”她怎么替他担着?担着什么?我没有问。我的心情很沉重……。
这个女孩子来信的大意,我印象很深的地方是这样写的:
老公:好想你,你想我吗?今天我完成的活很快,我不想睡……我还有一个多月就可以自由了,我先回家等你,反正你也快到期了……以后咱们好好待爹妈,不要再叫咱爹咱妈为咱难过了……咱们两个好好上班挣钱,我们一定能过上幸福快乐的生活,你说是不是?最近有一首好歌不知你听过没有?我唱给你听好吗?我爱你,我爱你,就象老鼠(写个错字)爱大米,多好听呀!老公,这歌里唱的就是我心里的话。……看了你的信我流泪了,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不排除这信里有故意写给检查信的民警看的,但是她的“我流泪了,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却极可能是真实的。从B说的:“她不吸”、“她非要替我担着”的话来判断,这个女孩子是个正经人,并且真心地爱他,所以她对他会有这样热烈而深重的情感。也就是她的这句话,让我想到了这个痴情的女子是不是一个受骗者?因为他给她的信并不是他自己写的,那些令他“流泪”,让她感到她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的话,全是他们的那个枪手写的,全是鬼话。而且,这个女孩子竟然不知道B基本上就是一个文盲,他怎么能写出那样的信来呢?他们只是同居,并未结婚,可能相恋不久。可见她并不了解他……。那一夜我总是在想:酿成这姑娘心头这杯爱情烈酒的,是葡萄?还是砒霜?这个世界上会不会又多了一件人间悲剧?!“寄言痴小良家女,切莫将身轻许人”的诗句里凝结着多少葬身悲情的痴女的血和泪!
民警告诉我:“大烟鬼们的话可不能信,他们就没有实话。”果然如此,连他们的爱情都是骗来的。
他们有的人,像B这样的几个,是极有市场文化意识的,是极其下流的。
他们最爱看的电视节目是流行歌舞,每周五央视播出的《同一首歌》场场必看。他们喜欢音乐吗?美声的、民族的,他们一首不听。其实说他们听音乐,不如说他们是耍流氓。只要舞台上一出现穿的少的,满台跑的,玩儿命跳的,乱扭腰的女歌手,他们就象又吸了白粉一样,兴奋得嗷嗷乱叫!B和另外的两个,则淫荡地笑着、骂着、喊着:“腿再抬高点,再抬高点!”“跟哥哥来一回真格的吧!”当有的女演员向观众飞吻的时候,他们就嚷嚷着:“下来呗,下来呗,下来咱俩来个真的,嘻嘻嘻!”这是在坐牢吗?这是在服刑吗?这是在接受改造吗?在牢房里尚且这副流氓相,出去了以后,他们能干什么好事情!
B不久刑满获释了,果然不到二十天,他和另一个他在204号结识的吸毒者,在去焦作的长途汽车上做案,B逃脱了,另一个被抓捕,仍关进了二监区。用不了多长时间,B肯定也会再一次被抓进“宫”。
他们的这种精神状态,说明他们只要出了狱,依然会走向毒品。这个社会没有为他们提供一个必须和能够彻底戒除毒瘾的条件。相反,这个社会不能根绝贩毒,倒是给了他们复吸的方便。
我问一个吸毒者:“假如有这么三样东西:第一、当市委书记,但是一定要当清官;第二、你可以在全国挑一个你最喜欢的女歌手做老婆,但是不能再和别的女人好;第三、让你随便吸毒。这三件,你只能要一件,你要什么?”他几乎毫不思索地对我说:“我要第三件。”我问:“为什么?”他回答得真是实实在在。他说:“你说当市委书记要当清官,当清官还有什么干头?我要它没用。要个女歌手吧,还只能跟她一个,过些年,她一老,就没意思了;还是叫我吸好。”你看,他的价值取向,完全与我们今天倡导“利益最大化”的主流舆论同步、同调、同一首歌!
人们普遍承认这样的事实:一个好的社会不仅可以造就好人,还可以把坏人改造成为好人。毛泽东时代,中国就是这样的社会,就没有这样的吸毒者。其实这些人也并非生下来就如此。那么,他们怎么会变成现在这种人渣了呢?这只要认真地看一看从这些人的身上所折射出来的我们现今社会的运作方式和风气、面貌,这个问题也就一目了然了。
需要说明一点,戒毒后的复吸率既然有98%以上,那么总还是有1%以上的吸毒者能够彻底戒除毒瘾吧?我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写了沦为罪犯的吸毒者们的这些他们自以为得意的丑行,并没有鄙视一切失足吸毒的人们的意思。相反,我衷心地希望所有的吸毒者,能够彻底戒除毒瘾,找回自己做人的尊严,象人那样生活,负起为人应该对父母、对妻子、对子女、对亲人、对社会、对祖国和对民族所肩负的那一份责任。这是我的真诚的愿望!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