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中国以来工厂内部组织制度的变化

【直播：新中国以来中国工厂内部的组织制度变化思考】

一、从手工作坊到福特流水线

现代工厂的标志是福特汽车公司。福特这位大资本家，是从生产自行车起家的。福特所建的第一个生产小汽车的工厂，每天只生产一部汽车。到了1909年时，福特汽车公司每年生产11000部汽车，都是用同样的生产程序。工人首先作好一台汽车的底盘，将底盘放在一个固定的地方，然后装上车身，再装上引擎和各种零件。当年的底盘、引擎、车身和各种零件都没有一定的规格，所以装配起来不一定刚好扣合，要靠技术工人敲敲打打才能装得上去。车的引擎也要靠技术工人一件件地安装才能完成。技术工人就围在车身附近工作，非技术工人和学徒就在汽车装配的地点与工厂放零件、放工具的地方之间跑来跑去。
在这样的手工作坊中，工人掌握着技术，而且是很容易联合起来的。福特将装配的汽车各部分和各种零件规格化和标准化，所以装配时就无需技术工人敲敲打打才能装上去。这样做，就可以用非技术工人来取代技术工人。20世纪初时，美国的技术工人的人数有限，在工业快速发展的情况下供不应求。当时技术工人拥有自己的工具，而且各行各业的技术工人都已经有他们自己的行会，他们的工资要求高，而且如果资本家要他们加速工作或是降低工资时，他们可以拒绝，必要时可以罢工。

福特通过标准化、规格化，把工厂打造成了我们今天所能看到的“流水线”。福特把大部分技术工人解雇了，用非技术工人来替代，用各种规章制度来严格控制工人，工人彼此不能交谈，连上厕所都要限制，工人迟到或旷工就被扣工资。在这样的条件下，企业主完全控制了整个劳动程序。工人不但在严格的控制下无间歇地生产，而且被工头欺压，那时的工人所受的待遇和封建时代的农奴没有多大差别。

历史上工厂组织的第一个变化，便是手工作坊的组织到福特流水线的组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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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WG前新中国工厂制度

苏联的企业、我们建国后的企业，都是沿袭这样的制度建设的。在这样的制度下，厂长（最高管理者）有着绝对的话语权，下设车间主任和主管工程师，下面是领班等，普通工人完全没有话语权，只需要埋头干活。我们今天的企业大多也是这么设置的。

我们国家虽然在56年把私企全部收纳国有，但是工厂中的管理制度并没有发生变化工人们在名义上已经是国家主人了，但是在生产过程中却并不是主人。文化大GM发动的社会基础也是如此。（编辑部 - 张曌问：这方面能再说详细一些吗？即“在生产过程中却并不是主人”这部分内容。）比如一零一钢铁厂在1954年投产新平炉后，长达六个月无法完成计划生产，七个月内伤亡七十七人，出现过停工三十三小时的严重事故。厂里面，工人没有生产经验（700名职工只有180人在冶炼车间工作过），技术员缺乏实践知识（一些生产设备竟然无人能够掌握操作），更严重的问题是，工厂的决策制定者、工人、技术员之间缺少交流与配合，比如厂方为了“迅速”投产，仓促制定决策开启某号炉，导致之后的七个月出现12次严重的设备事故；1953年由工程师一人领导的五人筹备小组在成立后一直无所作为；由副厂长担任总指挥的“开炉指挥部”从未开过会议来讨论和检查生产准备工作。

在鞍钢公司，1958年先是开展了“献工”、“献点”活动，然后又要取消津贴和计件工资制。工人的计件工资占到总收入的18.83%，加上津贴后占到27%，这样霸道地取消工人的津贴和计件工资，必然遭到工人抵触。随后的一段时间给工人的供给也减少，很多人甚至开始对社会主义产生怀疑。伴随这些问题而来的是生产的停滞。1959年2月，鞍钢三个轧钢厂被迫停工，其余几个主要轧钢厂也只能开两班。 在工厂中，是厂长和技术员说了算，工人只能吃闷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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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文化大GM期间工厂制度变化

首先要说的是“鞍钢宪法”中国工厂在文化大GM前是“马钢宪法”的组织方式，实行“一长制”，即厂长负责生产和行政管理，下设工程师、工艺师、会计师等技术岗位和管理岗位，一线工人则是作为生产要素负责具体的操作；此外，在管理上需要配备质检、调度、工资考评、卫生等等岗位。

在60年代，尽管技术员和厂长拥有很大的权威，但是工人们的权力也相当巨大，对于缺乏自主性、压抑个性的资本主义组织方式必然会提出批评意见，表现为工厂中的“路线斗争”问题。工人们首先做的事情，便是破坏了“一长制”，将厂长的权力置于党委领导之下。在这种新的制度下，企业中的重大问题均由党支部决定，由厂长及分管部门具体实施。1967年1月至1972年4月，由于党委被打倒，改为由群众组织、“革命委员会”、“党的核心领导小组”行使领导权。参考书目中的《中国的文化革命与工业组织——管理以及劳动分工的变革》详细介绍了一个例子。工人管理小组分为工厂、车间和班组三个层面，监督革委会、开展技术革新。在生产上，通过召开车间、班组会议，征集工人对生产计划、产品质量、投资项目等方面的意见，实现工人对工厂的管理。工人管理小组算是中国工人在工厂生产组织上的一个较为成功的尝试。工人抛开了厂长、技术员、党委，自己成功组织了生产。

好了，回到刚刚要说的“鞍钢宪法“。要做的就是如何实现工人的自我管理。“鞍钢宪法”的内容是“两参一改三结合”，即：实行干部参加劳动，工人参加管理，改革不合理的规章制度，工人群众、领导干部和技术员三结合。“鞍钢宪法”是一个时代标志，是中国工人尝试改变工厂制度的一个举动。在“鞍钢宪法”推行的过程中有很多阻力，所以我们现在人看起来好像不太成功。但是我们要明白，不成功的原因是因为厂长、官僚这些利益受损者的阻挠造成的。

1959年黑龙江省委工业部召开的干部讨论会上，有人说“工人不愿干管理工作”的，有人说“工人只能干简单管理工作”的，有人说“企业管理混乱，就是工人参加管理的结果”。在陕西某厂，苏联专家对于中国工人的合理化建议“捂起耳朵直摇头”，不相信中国工人自行检验产品可以保证产品质量，认为他们只是流于形式。对于权威的挑战来的那么突然，导致了很大的争议。

除了前面提到的工人管理小组，文化大革命中的群众组织还有“红卫兵”、“党委会”、“革委会”。红卫兵对工厂改造的帮助主要是思想方面。党委会在文化大革命初期被打倒后，由工人成立了新的党委会，主要功能是统领政治方向。

“革委会”是因为文化大革命初期工厂瘫痪，临时由工人组织起来代替厂长和党委功能的组织。所有这些群众组织，都是工人改变生产组织管理所做的努力尝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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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改开后，工厂制度变化

首先是重新建立党委执行“党委领导下厂长负责制”，1985年10月开始改为“厂长负责制”，实行任期目标责任制。伴随着文化大革命被否定，工厂中的群众组织也全部被破坏，而且中国的资本家学习了日本的经验，开创了很多新的管理模式。

首先是“质量圈运动”，也叫QC小组。“质量控制圈”是由车间内5-10个工人们组成的一个小团队，他们“自愿地”定期在午饭时间或者下班后开会，用大约1个小时的时间讨论如何提高生产率和产品质量。偶尔他们能够因此获得一些奖金。每一位参与者都必须提出改善意见，团队汇总意见后提交改善报告。这些报告进过管理层审核后，由他们决定是否实施。如果改善方案被采纳，则提交报告的团队或个人会被奖励。尽管这项运动披着集体主义的外衣，但是它的实质是竞争。对于质量控制运动的贡献大小，被用来作为评估的重要因素，无论是晋升还是加薪，都和此息息相关。运动依靠物质和精神的奖励维持着，并不断给工人灌输资本意识。节省资本和减员成为了QC小组的主导思想，工人们互相之间发生了严重的疏离。去过工厂的同学不知道有没有了解过QC小组。

第二点是劳务派遣和外包制度。大量的劳务派遣工人工资和待遇比工厂正式的工人要低很多，他们不是工厂的工人，工厂对他们的劳动条件并不需要负责任。他们的工资由劳务派遣公司决定，一般比正式工低。这种状况使得劳务派遣工和正式工之间造成了深深的隔阂。虽然在一起工作，他们却属于不同的世界。对于“栅栏之外”的工人很少过问，正式工也常常有优越感，认为自己比劳务派遣工高人一等。

工厂中经常说的“精益生产”或者是“合理化运动”，就是阶级斗争的体现，是资方刻意破坏工人联合意识的工具工厂组织管理的历史基本介绍到这儿。

【直播：提问环节】

1.官僚主义的根源是什么，如何彻底地解决官僚主义的现象？

2.中国现在的有没有在工厂管理这方面的优越与国外的地方呢？

3.制度制定在管理上是不是逐步完善？在朝更有利于大多数工人利益的方向发展？是不是停留在理论上而没有实质上的变化？

4.如何看待这种国内福特制生产方式向温特制生产方式的转变？

5.托洛茨基曾批判过苏联官僚体制，虽然他本人可能也得为这样的体制负一定的责任。怎么看托对苏俄性质的评论？

6.改革开放前后，工厂制度发生怎么样的重大变化和工人权力的变化？如何看待当下范左翼提出“罢工自由入宪"的请求，能否成功？

【直播：答辩环节】

问题1：官僚主义的根源是什么，如何彻底地解决官僚主义的现象？

答辩：在实际生产中，当“官”意味着要承担更多的工作任务，官僚主义本身不是太大的问题；主要是行政组织中会出现官僚化的问题。文化大GM的经验是通过不断的整风运动接受群众的批评，促使群众组织的思想革命化。例如在参考书中，针织总厂工人采取了以下措施：管理小组和革委会成员必须处在学习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运动的前列，必须具有较高思想觉悟；必须参与生产劳动；必须接受群众批判；管理小组和革委会的成员可以应工人要求而撤换。文革中的工厂组织彻底的贯彻了巴黎公社原则，将领导阶级的地位从法律条文中解放出来，变为工人可以切身感受到的现实。通过这样方式来防止执行管理任务的群众组织“官僚化”。但是最终文化大GM也终结了，无法评判这个方法在防止官僚化的问题上是否成功。总结来说，第一个问题和最后一个问题争议太大，我也难以回答。

问题2：中国现在的有没有在工厂管理这方面的优越与国外的地方呢？

答辩：我们的富士康把效率提升到了极致，生产率高但是工人非常压抑。富士康是所谓的精益生产——丰田生产方式。有各种称呼，但是大多数人事把它和泰勒制区分开的（若雨：富士康的似乎是泰勒制发挥到极致）。我们的生产率光看人的话，效率是很高的。如果是说工人生活方面的话，比国外肯定是差很多的。中国的新工人的斗争也是最近10年才发展起来的。有斗争才有“优越”的工人生活。国外斗争了几百年，积累了很多斗争财富，工人的生活比我们要“优越”（包括工资、福利、工作条件）等等，体现在工厂管理上也是一样。中国的工厂说是有年假，车间里根本放不了假，我们过年也要加班，国外工人没有我们这样的。（主持人：也就是说目前中国工厂在管理上并不存在优越的地方是吗？）是的，在工厂管理上面，如果从工人生活角度来看，并没有什么优越的地方。

问题3：制度制定在管理上是不是逐步完善？在朝更有利于大多数工人利益的方向发展？是不是停留在理论上而没有实质上的变化？

答辩：制度管理“逐步完善”也是个有点模糊的概念。有两种完善，一种是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完善”，一种是社会主义生产方式的“完善”。最近10年，我的感觉是，资方的妥协较多。因为斗争愈发激烈了所以说，现在的制度更多在往有利于工人利益的方向“完善”，但是变数也很大。比如最近又开始启动新一轮国企改制。我了解的几个企业，在管理制度上来说，有倒退的嫌疑。

追问：如果想完善，不斗争，和平办法没有出路吗？

答：“完善”要看是谁的完善，“斗争”也不是说争吵或打架。现在很多工厂在推行的精益生产方式，非常“和平”。但是事实上是一种很激进的阶级斗争手段（编辑部 - 张曌：去看历史吧，看看工人寻求的“完善”有无“和平”。主场人：列宁曾精辟地指出，改良是革命的副产品。）工人们不会随便诉诸暴力的，
是阶级斗争（不断加剧的结果）。从历史上看，工人没有诉诸暴力行动的，基本上都下场惨淡。

问题4：如何看待这种国内福特制生产方式向温特制生产方式的转变？

答辩：福特和温特制的差别主要是从资方来说的。现在的顾客越来越挑剔，所以要从大规模生产变成小规模定制。但是小规模生产成本太高，所以现在又搞出了大规模定制的概念，用来满足顾客多变的需求，并且维持低廉的成本。从劳动者的角度来说，从福特到丰田生产道温特制，改变主要体现在对工人团体的破坏程度和对工人阶级意识的破坏程度上。（编辑部 - 张曌：我再把问题具体一下，sorry，就是如何看待传统的制造业集中的福特制向全球外包加工的分工制生产方式的转变？对工人的影响你提到了，那么是什么原因促使这种生产方式的转变呢？）因为资本家也在进步，他们也在不断钻研如何管理好工人。说起来也是阶级斗争的一种表现，因为最近50年，世界共运是衰落下去的，所以生产方式的转变也是偏向于资方的。刚刚具体化的问题没有看太明白（张曌：其实就是这种传统的集中在发达国家内生产的福特制，向现在全球分包的分工体制转移，就像以前的福特到现在的苹果全球产业链，产业转移也是一种生产方式的转变。）。我记得在70年代，福特制的汽车工厂旷工率在20%左右，而丰田是不到5%，这是从工人角度来看生产模式差别的一个比较好的体现。因为中国的阶级斗争比美国的基础差，美国企业就把斗争比较集中的生产环节放到中国来了，工厂很容易压低工人工资。

问题5：托洛茨基曾批判过苏联官僚体制，虽然他本人可能也得为这样的体制负一定的责任。怎么看托对苏俄性质的评论？

答辩：第一个问题和最后一个问题（即本问题）都涉及官僚主义的问题。这是个争议很大的问题，我对此问题只能说是一家之言。托派和苏联看法的问题也是争议很大，我不好回答。

问题6：改革开放前后，工厂制度发生怎么样的重大变化和工人权力的变化？如何看待当下范左翼提出“罢工自由入宪"的请求，能否成功？

答辩： 第六个问题，工厂制度的变化可以参考夏尔贝特兰的《大跃退》。（编辑部 - 张曌：工人权力呢？你能简单说一下吗？）包括：工厂恢复“一长制”、开展“劳动竞赛运动”。工人重新被厂长制定的规定束缚住，例如1977年8月14日，中央人民广播电台说：“绝对不应废除规章制度。相反，随着生产和技术的发展，必须严格规章制度，而工人们必须一丝不苟地遵守这些规章制度。” 工人又开始变为纯粹的生产要素。关于重大变化，主要是国企改制的一系列重大变革。

追问：曾经的罢工权是否发生变化？

答：改革后废除了四大和罢工权。不过罢工运动还是一直持续着，只是从合法变成不合法了。“罢工自由入宪”，这个不看好。

追问：为什么主讲人不看好呢？

答：我对当前斗争了解并不是很多，看法可能有问题。是个人看法。我觉得，宪法是否允许罢工，对当前斗争影响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