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导言 自改革开放以来,伴随着迅速推进的工业化和城市化进程,大批农业人口离开农业和农村,流入东部新兴工业地带和大中型城市,转而以务工为业。由此导致的大规模农村劳动力流动持续了将近三十年之久,流动农民工数量之巨大世所瞩目。国家统计局2013年《全国农民工监测调查报告》显示,我国农民工总量已达26894万人。 然而,在现行的“农民工生产体制”之下,[1]农民工只能作为世界工厂的廉价劳动力要素而存在,难以在城市和企业中寻求稳定、长远的发展。无论是在学术语言、新闻报导,还是在普通民众的日常话语中,“农民工”、“外出打工者”、“外来工”、“流动人口”、“打工仔”、“打工妹”这类称谓,也总是与他们在城市社会各企业间高度流动、在城乡之间不断往返迁移的形象紧密联系在一起。课题组前期的相关研究发现了新生代农民工群体就业的“短工化”趋势,是农民工高流动性的一个最新表现,主要表现为他们的流动性随着其入职年份和出生年份的后移而逐渐提高。企业则通过各种制度和举措,如临时性的宿舍居住安排、大量使用劳务派遣工、分离农民工原有的社会关系等,有意将他们的工作生活置于不稳定的境地,限制他们的社会交往和集体团结,由此造就了他们的“原子化状态”。代工帝国“富士康”层出不穷的抗议行动,如跳楼、罢工、骚乱,都反映了农民工在原子化生存状态下,世界工厂劳资关系的深层危机。 不过,“农民工生产体制”不可能根本泯灭农民工寻求社会交往和集体归属感的需求,在城市社会中面临的制度性排斥反而可能强化了农民工内部的“抱团倾向”,即利用各种非正式扭结团结起来。自农民工进城伊始,在行业、企业中的“老乡聚集”现象就非常普遍,有时,农民工还在特定的城中村形成地缘群体社区。相关的地缘网络和社区,是农民工寻求人脉资源、情感支持、社会生活、地方文化认同甚至公共服务的重要渠道。另外一个值得注意的趋势是,近年来,农民工群体开始越来越多地向政府和企业要求制度化的组织资源。在集体抗议行动中组建民主工会的诉求屡见不鲜;在企业工会的日常运作中,也可以看到部分农民工在推动工会民主选举和集体谈判方面的努力。一些地方工会、企业工会及其领袖也开始从被动到主动,回应农民工的行动和诉求,逐步推出工会民主化的相关举措。此外,劳工NGO与农民工群体的互动同样引人注目,近年来,劳工NGO的工作范围不再仅限于个体法律维权和社区服务,而是开始致力于推动农民工合理有效地开展集体维权活动,与此同时,农民工群体在争取权益的过程中也越来越多地主动寻求NGO的帮助。劳工NGO的相关活动对提升工人组织能力、构建群体内部互助网络、培育集体团结意识具有重要意义。农民工还力求从城市其他非正式团体中寻求支持,比如,在有些地区,教会组织为部分农民工提供了一定的精神支持,而帮派团伙则为一些农民工提供了另类的非正式就业途径和流动渠道。 二、资料来源与总体判断 本报告致力于探讨新生代农民工的组织化趋势,所有的分析均基于课题组成员的田野调查材料及此前的 “新生代农民工研究”大样本抽样调查数据。(清华大学社会学系课题组,2011)此外,部分课题组成员曾长期与劳工NGO、工会和工厂内外的各种非正式群体保持互动,并持续追踪相关主题。这些活动为研究工作提供了大量的第一手资料。在确定课题主旨和研究框架之后,课题组成员在2013年分别就劳工NGO、工会组织、非正式群体等相关组织力量与新生代农民工组织化趋势之间的关系,有针对性地补充收集田野材料。课题组根据劳工NGO工作定位上的差异(社区服务、个体法律维权、集体维权),挑选典型的劳工NGO机构,遣派课题组成员以志愿者身份进入到这些机构实习并调研,调查地点主要集中在珠三角。课题组成员也通过访谈、座谈等形式,在深圳、广州、北京、大连、郑州等地收集与工会相关的材料,访谈对象遍及地方工会官员、企业工会干部和普通农民工等。对企业内外农民工非正式群体的考察则主要基于长期田野经历的积累,课题组成员通过以下三种方式补充重要材料:1、访谈基层干警和治安员,并在其引荐下,访谈帮派的中小头目,了解农民工与帮派的关系;2、进入到职业学校中,在学生群体中开展社会工作,并对“学生工群体”进行追踪研究;3、观察农民工参与教会活动的状况,并进行相关访谈。众所周知,在现存条件下,从事组织化方面的研究具有众多难以逾越的障碍。考虑到此种现实状况,本课题组透过多种渠道所收集的资料在数量与质量方面可说已殊属不易,难能可贵。 总体而言,相比以往,近年来新生代农民工群体的组织化趋势开始呈现出如下重要转向: 1、农民工组织化诉求日益增强。争取企业工会民主选举和独立运作,越来越成为部分农民工集体行动的一个主要诉求。 2、农民工组织化的渠道正在发生转变。他们不再满足于仅仅从先赋性的乡缘、亲属关系中获得支持,自致性的业缘网络逐渐在部分农民工的生活中占据重要位置;他们也不再仅仅诉诸非正式组织渠道获取资源,而是开始尝试向劳工NGO寻求帮助,或者要求组建民主工会。 3、农民工诉求的转变和集体抗议行动的增加,也推动了企业工会和劳工NGO等正式组织的转变。部分企业工会开始试行民主选举,并且代表工人与资方进行集体谈判;一些劳工NGO根据劳工群体特质的变化,也开始主动调整工作定位,将工作重心由原先的工伤维权、社区服务转变到推动农民工集体维权、培育农民工团结意识方面来。这些都是此种转变的鲜明标志。 4、农民工中的积极分子、劳工NGO、律师、学者、高校学生等社会力量之间正在初步形成跨阶级的团结网络。在地方政府与企业广泛形成利益联盟、农民工缺乏制度性组织渠道的背景下,劳资关系严重失衡,农民工即便经过长期的集体抗议,也很可能难以争取到应有的权益。有鉴于此,劳工NGO、律师、学者、高校学生等同情劳工的社会力量,以不断发生的劳工集体维权事件为契机,与农民工一道,逐渐形成跨阶级的团结网络,在更为广泛的领域内推进劳工维权抗争。在这里特别值得一提的是,在很多劳工集体维权行动中,由于体制对农民工代表的吸纳和保护严重不足,来自企业和地方政府的恐吓、监视、刁难甚至抓捕时有发生,因此这些行动不断沉淀出一批具有维权经验和阶级意识的农民工积极分子,并逐渐成为以后劳工团结行动的重要力量。 当然,上述变化并不能掩盖新生代农民工组织化问题上的弱点与不足。从地域范围看,企业工会和劳工NGO的转变主要集中在沿海地区,尤其是珠三角地区,内地城市虽然也开始不断地出现农民工集体抗议事件,但在劳工的正式组织渠道发展方面几乎没有任何变化。从人数规模上看,企业工会和劳工NGO的覆盖范围也非常有限。2011年“新生代农民工研究”调查数据显示,20.9%的农民工报告说所在企业有工会,加入企业工会的农民工仅有10.2%,只有7.2%的农民工报告其所在企业有民主选举的工会;另外,仅有2.3%的农民工参与过劳工NGO组织的活动。特别是从农民工的组织化意识来看,很多农民工对企业工会和劳工NGO仍然抱持实用性、工具性的态度。在许多集体维权案例中,农民工对争取眼前利益更感兴趣,但是对长远的组织建设却缺乏热情。最为重要的是,农民工的组织化趋势面临的制度环境仍然没有太大变化,权力机构仍试图将基层工会和劳工NGO纳入其严密管控之下。 农民工的各种组织化渠道存在着一定的关联。劳工NGO与工会之间、正式组织渠道与非正式组织力量之间存在着相互替代、相互转换甚至相互竞争的关系。在很多地方,工会在维护农民工权益方面的不作为,提供了劳工NGO介入农民工集体行动,参加集体谈判的机缘和可能。而劳工NGO的上述行动也使得官方工会开始感受到压力,并开始自上而下推动工会民主选举。同样,当农民工正式的诉求表达渠道缺失时,他们当然会借助工厂内外的非正式关系网络进行非正式抵抗或组织集体抗议。而农民工借助非正式组织资源发动的抗议行动,又在一定程度上推动了企业工会等正式组织的转变,并为跨阶级行动网络的形成提供契机。如果不赋予农民工制度化的组织渠道,如果其通过温和、有序的抗议行动难以维护自身权益,那么农民工很可能通过另类的抱团方式获取自己的生存资源,或者表达自己的不满。在一些大型的城市骚乱和工厂骚乱事件中,地缘帮派和“混混”团体便在其中扮演了推波助澜的角色。 三、非正式群体:推动农民工组织化的草根力量 工厂内的非正式关系网络,是农民工的集体抗议和日常抵抗能够借用的一个主要资源。地缘网络依然是新生代农民工在企业内最重要的关系聚合形态,就此而论,新生代与老一代农民工并无根本区别。受访农民工报告说:49.8%的新生代农民工通过亲友熟人找到目前这份工作;10.4%的受访者报告说所在企业有“老乡会”组织,一多半的新生代农民工(58.1%)加入其中。这种借助于传统地缘网络组织起来的状况,与老一代农民工并无二致。 不过,与老一代农民工不同的是,新生代农民工正在逐渐形成超越传统亲缘、地缘关系的业缘网络。我们的调查表明,从讨论网来看,当新生代农民工遇到重要问题时,家人、亲属、老乡作为最重要的意见咨询者的比例,相比老一代农民工有所降低,40.7%的新生代农民工会首先选择与朋友讨论,比老一代高出19.5个百分点。同样的趋势也反映在其手机联系网中,25.1%的新生代农民工将同学、同事视为最主要的手机联系人,比老一代高出14.2个百分点。 新生代农民工业缘关系网络的形成与其就业前长期的学校教育经历密不可分。我们的调查数据显示,53.7%的新生代农民工接受过中高等教育,40.2%在毕业当年直接进入企业工作,6.6%由学校组织入职,这些比例均远高于老一代农民工。学校教育首先为年轻农民工在工厂的人际互动和社会生活提供了天然的同学、校友网络,这在被成批招入企业的“学生工群体”中体现得尤为明显。学校教育与住校生活经历更是奠定了新生代农民工比较开放的消费和交往方式,在相对稳定的工作环境中,年轻农民工往往以频繁的集体消费、休闲活动和共同劳动生产经历为中介,迅速与其他同事建立广泛的联系。 新生代农民工非正式关系网络的形成,很大程度上受制于现有的工厂体制。在许多专制型工厂中,农民工的来源地高度分散多元,虽然他们在厂区内高度聚居。但相互错班的工作与休息安排却往往倾向于削弱而非促进工人之间的认同和团结。在压抑的管理文化和灵活的用工形态下,青年农民工的频繁换工,也不断削弱和瓦解他们的地缘、业缘关系网络,并屡屡将他们抛入陌生的工作与生活环境中,以至于他们对营造新的社会网络和社区生活缺乏兴趣和能力只能囿于各种个体化的活动如电子娱乐等。新生代农民工在城乡之间无根的漂泊状态,更是进一步加剧了其个体化、原子化生存状态的形成。因此,虽然新生代农民工一般享有在学校教育中形成的关系网络和开放的生活交往方式,其有助于农民工社会关系的发育和社区生活的营造,但世界工厂普遍盛行的专制政体和日常生活中公共服务的缺失,却更有可能造就农民工在城市社会和企业中原子化的生存状态。 工厂内非正式关系的形成,对于农民工具有重要的意义。非正式关系网络是农民工借以进行集体抗议和日常抵抗最为重要的资源,也是保持工人行动秩序、凝聚工人诉求的重要机制。在很多情形下,农民工的集体行动都是借助此种非正式网络而开展的;更进一步说来,以非正式关系网络为基础的集体行动在一定程度上甚至引领了劳工政治的发展,它既是劳工学习自我争取权益,培育团结意识的途径,也是推动建立车间内常规议价机制、落实“劳工三权”的重要推动者。再者,非正式关系网络也是农民工在公共服务和社区生活缺失背景下,所可能获得的非常重要的社会支持。可以预判,如果连此种非正式关系网络都付诸阙如,那么当遭遇重大挫折之际,农民工的原子化状态则更可能导致如跳楼、骚乱等各种极端的抗议行动。在这种形态下,平和稳定的产业关系难以维系,劳工政治很可能走向不可控的结果。 工厂周围丛生、寄居的各种帮派、“混混”团体,近年来也开始逐渐介入到一些大规模的劳工骚乱中,他们对劳工政治的影响同样不可忽视。根据成员的社会来源构成,我们将帮派团体主要分为地域性帮派和非地域性帮派两种。地域性帮派团体以乡缘关系为基础,成员资格相对封闭。非地域性帮派团体的形成则比较随机,一般在街头打拼抢掠的过程逐渐产生头目,形成组织。地域性帮派往往黑白均沾、亦正亦邪,既为成员提供社会保护,也是产业控制、地盘争夺、有组织犯罪的重要单位。而非地域性帮派的形成一般纯粹基于成员共同的掠夺性动机。两种帮派团体在组织结构上,都呈现为多层级、较松散的网络化运作。在地域性帮派团体中,帮派内部的互动较为密切,跨地区的同乡组织一般只存在松散联系,层级性相对不强。在非地域性帮派团体中,某一团伙中的小头目可能只是更上一个层级头目的马仔,同理依次上推。帮派成员处于什么层级决定了其产业控制、生意经营、职业获得的范围和质量。不过,帮派下属与头目之间并没有很强的人身依附关系,帮派成员平时可能有各自的生意和工作,只是在需要的时候才聚合起来,事后又迅速消散。另外,值得注意的是,帮派团体本质上总是作为地方权力的依附者而存在。帮派团伙的所有产业控制实质上都是他们从控制丰厚资源的地方权力中分一杯羹的行为,任何经营活动都需要向相关权力部门让渡部分利润,以求得许可和保护。在这些地方,黑白秩序共生共存。 新生代农民工加入到帮派团体中,除了个人生活经历和品质上的差异外,结构性的动因亦不可忽略。制度化流动渠道的缺失迫使部分农民工选择另类的生存发展方式,新生代农民工多半很难适应世界工厂高强度的劳作,在低端代工企业中他们几乎看不到职业晋升的前景,融入城市又面临制度性的排斥。这种四处碰壁、无路可进的状况造成他们巨大的心理挫折感,使他们难以按照社会的常规安排向上流动,改变命运。消费生活则既是新生代农民工加入帮派团体的诱因,又是其重要的中介条件。一方面,企业有限的薪资待遇难以承受部分青年农民工相对高昂的生活成本;另一方面,在各种娱乐场所和网络活动中的互动也是工人建立犯罪网络、进入帮派团伙的中介。最后,工厂内迁,也使得部分内地农民在被动、迅速的工业化进程中失去生计,无以为生的年轻人与天然的地方性社群网络相结合,很容易在厂区周围形成各种帮派团体、混混团伙。另外,由于在工厂内缺乏制度化的利益诉求表达渠道,部分工人也会倾向于与外部的帮派混混团伙接触,借助外部势力对管理层进行打击报复,发泄不满。 帮派群体在某种程度上为农民工提供了替代性的生计、流动、社会保护和利益表达等多种渠道。工厂周围帮派团体的存在,对新生代农民工的组织化进程而言无疑是把双刃剑。一方面,它是农民工通过内部抱团,寻求在城市生存发展的重要组织力量;也是农民工借以进行非正式抵抗的重要力量。帮派团伙在一些大型的城市和工厂骚乱事件中成为重要的推手。比如在2011年广东增城的骚乱事件中,珠三角周边的川籍帮派就被广泛动员起来,进行各种打砸活动,从推翻警车到捣毁店铺。这也就是为什么珠三角地区一系列城市骚乱事件,参与者都表现出战斗性强、持续时间长的特点。帮派介入劳工抗争,导致大规模骚乱是颇为普遍的现象。另一方面,帮派团伙又是权力和资本控制农民工、破坏农民工团结的力量。帮派的产业控制和经营活动,本质上是权力的衍生品,是资本运作的另一种形式,横向的阶级团结因为纵向的帮派庇护层级网络的生存演化而被削弱。在一些农民工集体抗议案例中,权力和资本还有意引入帮派混混势力,打压农民工的维权行动。 在调查中发现,也有部分农民工从城市教会团体中寻求精神支持。数据显示,农民工群体中信仰天主教和基督教的比例分别为0.6%和2.6%。教会团体为新生代农民工组织化提供了天然网络和制度支撑,但是由于教会活动的政治空间有限,因而对新生代农民工的政治影响也非常有限,农民工能够从教会中获得的帮助多只限于一定的精神安慰和社会支持,而远远没有像英国、韩国等国工业化进程中的教会组织那样,成为劳工运动的推手。出于政治安全的考虑,教会也有意回避这一角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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