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州文革武斗和“文攻武卫”口号(二) 四、“6·1 反击战” 袁:郑州粮食学院,也就是现在的河南工大,曾是中国唯一的粮食学院。河南文革中有句顺口溜:“响当当,硬梆梆,当年粮院扛过枪”,是批评一些人炫耀其造反资本,也说明在郑州武斗高潮中它是“二七”派一个重要的基地。1967年的5 月底,每天都被“十大总部”的数万人包围。“火指”成立的当天就决定:反击从这里开始。 事先,我们已经了解包围者分上午下午两班,中午一点交班。为“防伪”,他们的人员在耳朵上都要粘一小块胶布。 6 月1 日(有些人记得是2 号),战斗前夕,我们指挥部在郑大文科楼平台上和粮院用海军旗语联系,双方准备完毕。 李:哦,他们还有人被包围? 袁:我们至少有好几千人被包围在那里坚守阵地。12 点整,粮院吹冲锋号,做出向外突围的姿态,吸引他们的注意。同时,我们一支队伍,以“5.4 战团”(是以郑州评剧团、郑纺机一些单位,联合社会上一些人组成的)为主,大概有一两千人,打着“十大总部”的旗帜,为了惑敌人,分辨敌我,耳朵上都贴了两个胶布,提前从郑大和粮院之间的金水河河床潜伏过去,已靠近他们。他们回头看看以为是交接班的,没有在乎。我们进入他们阵营后就棍子乱舞。他们乱套了:他妈的,咋回事啊?怎么自己人打自己人啊! 李:都是木棍一类的?有锄头、刀子没有? 袁:当时用的主要是木棍,没有刀子。紧接着,我们的“二七近卫军”从南面打过来。“4.30 战团”(是由西部中专技校“二七”派组成的,其中就有八十年代搞《河殇》的苏晓康所在的“1017”)从西边打过来了。郑大文科楼过来的另一支队伍从东边打过来了。只在北边专门留一个口子。 李:围三阙一。 袁:对!我们兵力有限,吃不掉那么多。他们五万人的队伍溃散了,越有劲,越逃跑得快。等到跑得差不多的时候,我们对他们合围了,宣传车广播《敦促杜聿明投降书》,我们俘虏了一万多人押到郑大。整个战斗不到半小时结束。 李:一万多人? 袁:当时说有一万多人,可能有些夸张。押到郑大一一登记,由杨锡淼他们做政治工作,当天就都放了。这次武斗没有死一个人,打伤的肯定有,我没有听说有严重虐待俘虏的事情。这涉及上万人,你以后可以去问。尽管“5.30 事件”刚过去两天,我们表现出来的不是报复,而是要区别于他们。毕竟,我们是弱势群体,也要表白自己。 李:他们要来报复,光那一万多俘虏,他们一里应外合,你们受得了吗? 袁:这些俘虏本来就只是来领“加班费”的。而从分散的各单位来接下午班的保守派组织又没有统一的指挥,在路上听说上午班挨打后就自顾自的返回了。我们这一场打得比较顺利,是因为他们没有思想准备。整个五月份,都是他们打我们。这一次我们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总算出了一口气。隔了一天,他们又回来包围了粮院。我们又一次反击,打到他们在中原电管局的指挥部、一个礼堂,在其地下室里发现枪支弹药,我们照了相,第二天就去北京告状。文化革命开始后各单位民兵武器冻结了嘛,显然是省军区已经作好了武斗升级的准备。 五、“6·6”,“轻骑突袭”《河南日报》社 袁:6 月4 日,“火指”发表《河南“二七公社”对目前河南局势的声明》,号召“二七战士为捍卫毛主席革命路线随时准备献出自己的鲜血和生命!”其实,“6.1 反击战”的情报和作战计划是“火指”成立前,“二七”的“好战分子”就准备好了的。我们还集体学习《毛选》第四卷关于“内线”“外线”作战的著作,确定向保守势力的中心地区——省直机关所在的“行政区”进攻,第一个目标就是有省军区一个连的部队驻守的《河南日报》社,我们要给他们一 个“中心开花”的“强震”,鼓舞我们自己的士气。 6 月6 日中午,以“二七公社”机校“8.26”为首的“4.30 战团”,出动4 卡车学生“轻骑突袭”《河南日报》社。第一辆车到前面东头花园路口警戒。第四辆车在西头经五路口护卫,监视西面的省军区。第二辆车打着保守派“少年铁军”的旗号接近大门口的两个哨兵,他们很高兴地和我们一起骂“二七”,我们趁其不备突然将其制服,并切断了门卫和后院正午睡驻守部队的联系。第三辆车从办公楼突进查封,结果,汽车还没有熄火,他们进去就把报社的排字架推倒了,当时印刷用的是铅字,比较软,掉地上就变形了。我们原计划只是贴封条(李注:《河南日报60 年》,2010 年内部版,页112 及《河南日报》1967 年6 月16 日报道,因这次“突袭”,造成6 月7-15 日该报无法出版)。回去后,我们立即发表了《河南“二七公社”火线指挥部关于查封〈河南日报〉的通告》。 下午,中央发了一个禁止一切打砸抢的《通令》,真巧了,我们正好赶在它的前面。保守派就怀疑是公安部长谢富治事先给我们通的信,因为谢富治刚刚戴过“二七公社”的袖箍。这是在北京师范大学革委会成立大会上,“郑大联委”的刘伟代表在场的来自全国十八个省、市、自治区革命造反派致贺词后,乘机给谢富治戴上“二七公社”的袖章。当时,“郑大联委”还是“非法组织”,消息传来,给“二七公社”很大的鼓舞! 6 月7 日,我们“二七公社”“火线指挥部”发表《严正声明》,坚决拥护中央《6.6 通令》、坚决反对打砸抢。8 日,我们在省体育场开了一个大会,欢呼《6.6 通令》发布,还举行了大游行。11 日,“火指”召开”二七公社”政治工作会议, 12 日又召开“公社”宣传会议,要求公社各基层组织掀起宣传、贯彻“6.6 通令”的高潮。作为弱势的一方,又有理,我们是真心反对打砸抢。 省军区直到6 月21日才发表《紧急呼吁》!趁这个时间,他们抓紧布置向我们进攻,夺取我们的阵地以造成既成事实,只是其力量越来越有限。而“二七”派保卫自己的力量却越战越强,更不会再受他们欺骗。 前面少说两点。一次是2 月17 日,周总理还传达了毛主席的指示:“河南两 派闹得很利害,要他们双方到北京谈判,包括军队认为是反革命的,那些人也要派 代表来谈,谈一谈就清楚了。实际上被认为是反革命的,恰恰是革命的,弄颠(图:保守派控制的《河南日报》刊登的关于“6.6 事件”的“控诉”)倒了。” 1967 年7 月10 日中发〔67〕216 号文件的附件之一、河南省军区的检查报告承认:“二月十七日《河南日报》社事件,主席、中央指示我们组织双方代表赴京汇报,……但是我们错误地理解中央的指示,而对‘郑大联委’和‘二七公社’采取了压垮和拖垮的政策。” 7 月30 日,在中央领导第八次集体接见河南代表时,河南省委第一书记刘建勋说:“4 月23 日,主席批示请河南两派来北京汇报。”但军区再一次隐瞒、再一次直接对抗毛主席。他们没有了抓人权,就组织新老保守派“用棍棒代替镣铐”,用大规模的武斗来打垮我们“二七公社”。 六、电校较量:“不战而屈人之兵” 5 月底,我们提出并实践“文攻武卫”的口号后,整个6 月份,尽管三派还经常摩擦、武斗,但是,各方伤亡大幅度下降,全市最多死一两人。因为这时我们和新老保守派势均力敌。保守派人多,物资条件极优,要啥有啥,又有省军区作后台。但是,他们大多是单位安排,图的是加班费、奖金,不会去拚命。而我们造反派很多人如不胜利连厂和家都不能回,所以,把自己的生存和毛主席的革命路线紧密联系在一起了。加上在北京的汇报谈判,总理、江青、戚本禹等中央领导那么明显地支持我们,我们就敢拚命,士气高昂!双方参与武斗的主要力量,保守派是工人,造反派是中学中专生。文革前的郑州中专技校是全国最多的,有40 多所,学生多数是造反派。他们吃住在校、免费,没什么负担,身体较普通中学的学生更壮。学生们经常对包围他们的保守派工人喊话说:工人老大哥们,我们是光棍一条,你们都是有老婆孩子的啊,你们跟我们拼命,值得吗?! 郑州的武斗形势也发生有利于造反派的逆转。市区西面,我们以粮食学院为中心,在西南和西部把大大小小的许多据点联系起来了,互相支援。市区东面以农学院为中心,把几十所学校联系起来了。就是在行政区也有黄河水利委员会等几个坚强的据点。一过金水河往南的老市区,就是造反派的天下,我们叫“解放区”。在这里,你把“二七”的红袖章一戴,喝茶不要钱,修车不要钱,三轮车拉你不要钱,老百姓还都是你的“情报员”。比如,我们夺下位于东、西大街之间的红旗百货大楼,建立广播站后,附近的老百姓天天把做好的饭菜、鸡蛋汤、胡辣汤,用绳子给我们吊上楼顶。 二七广场西面的手工业大楼,是我们一个重要的宣传站。每天下午,天气那么热,都有几万人在楼前马路上听我们的广播,连老头老婆都带着孙子坐在哪里认真听,那形势相当壮观。可是旁边的新华书店是保守派一个顽固的据点,我想把它拿下来。它下面焊有几层钢板,我就策划了一个用折叠的长桥从空中进攻的方案(两座楼之间是条小巷)。这个方案据说是被来郑的总理秘书否定了,他认为太危险。这个保守派的据点一直坚持到“二七”派胜利后。不过,保守派在老市区也只有新华书店、烟厂、电校等一些孤立的据点, 李:那么保守派的地盘? 袁:省、市直机关,如行政区,我们叫它们“国统区”,还有一些大厂也是他们的。各工业区是双方争夺的地带,叫“拉锯区”。文革中,全国各城市大都有这种很明显的“地缘政治”特点:平民区是造反派的地盘,党政干部集中的地区就是保守派的地盘。产业工人和农民多数是保守派。 还有一个特点,凡是知识分子占多数的地方,造反派也就占优势,如全国最大的事业单位黄河水利委员会等。当时,中国大多数知识分子参加了造反派,今天,你去中科院、工程院、社科院和大学了解一下那些专家、学者,只要从那时过来的人,绝大多数都是造反派出身。 就在郑州“二七”造反派的形势好转的同时,洛阳、开封、新乡等其他城市造反派的形势却极其严峻,那里也都是当地军分区、驻军直接指挥保守派围攻造反派。洛阳告急,全市只剩下拖拉机技校“8.16”一个据点,还在重兵围困之中。根据“公社”研究的决定,我在三个分队的护送下赴洛。在“8.16”大楼,我参加了“二七公社”豫西分社的扩大会议,分析形势,统一认识。第二天就接到任延庆电话,在一场争论中,孟庆远把杨锡淼和申茂功(国棉六厂工人,党员)扣下了,我立即返郑调解,放了他们。几十年后,对方才告诉我,当年是纪登奎派在京汇报谈判的一些人立即返郑,向“火线指挥部”夺权。当时“公社”内部的主要分歧还是“文攻武卫”的口号,分为以任延庆、单长春和我为代表的“主战派”和以杨锡淼、申茂功为代表的 “策略派”。七月份,“策略派”成立了新的常委班子以替代“火指”,这是”二七公社”第三届领导班子。原“火指”班子中只有任延庆一人留任,我被排斥到东线工作。到“二七”胜利后的八月份“整风”中,任延庆也被排斥走。 我刚到东线不久,郑州电力学校对立派突然抓走了“二七公社”《直捣中原》报的全部编辑人员(编辑部就设在电校)。我立即组织东部“二七”派由十几所学校组成的“5.30 战团”、城市农民组成的“农民近卫军”和市民组成的的“区街总会”等,包围了电校,切断了他们和外部的联系。没有想到他们还有一条军线,学校一些老师就是郑州卫戍区的家属。很快,卫戍区×司令就率领一个车队的部队沿着现在的商城路开过来了。当时这条路没有现在这么宽,我们有意组织老百姓在他们军车过来的时候,故意吵架闹事,把他们的车队截成一段一段的,让他们动弹不得。 这时候,我和先到的×司令已经开始谈判,他们是以制止武斗的名义来的。一个参谋向我介绍:这是我们×司令!这边,我们的老马也向×司令介绍:这是我们“二七公社”东线总指挥袁庾华同志!那个×司令,傲得很啊!他妈的,就这样,把手伸出来,看都不看我一眼。我干脆手就不伸。他的手悬在那儿有几十秒钟,晾在那儿了,把他气坏了!他说:毛主席说,要文斗不要武斗,我们是来制止你们武斗的。我说:你们已策划、指挥了多少场武斗?谁敢相信你们! 这时,我们的“土装甲车”——焊有钢板的拖拉机——从他身后驰过时,他轻蔑的哼了一声。我对他说:×司令是瞧不起我们“土八路”啦!接着,我向他介绍了我身后来自空军、海军、装甲兵等各种军事院校的师生。×司令斥责我们:你们野心不小!我说:“对!你们能把武斗升级到任何程度,我们都会奉陪到底!”前一天,我们还在我的母校十中作跳伞体能的训练,在郑的空军运输十三师正在转变立场支持我们。一中“红旗”等还建立了军事动态机构。 ×司令厉声要求我们立即撤走。我告诉他,要撤走的是你们,现在走还体面些!你们也可以作另一种选择:观摩我们攻楼。他正要发作,这时一位参谋匆匆过来对他耳语一番,他的脸色马上大变,匆匆走了。他才知道他带来的部队连学校都进不来,他成了“光杆司令”。 李:他们没有带枪吗? 袁:空着手过来的,想用他们的“正牌”——军队地位压我们。然后,我到后院给被围困的人发出最后通牒,限他们三分钟投降。我们的号兵把号都放嘴上了。土坦克、大弹弓——用架子车轮胎造的,可以抛砖头,——做出进攻姿态。 李:咦,那厉害,威力大。跟弩差不多啊。 袁:像古代的抛石机,可以把砖头抛很远。对方在第二分钟就扯出白床单投降了。先把我们的人放了,然后女的在前,男的跟后,低着头排着队走出来了。这是我第一次面对投降者,尤其看到那些女生,心中有种不舒服感,今天回顾,应该是种愧疚!(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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