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畏科学、崇尚科学不等于科学主义
秋火
今天有幸听了致力于艺术哲学、文化研究、女性理论的学者北海月老师在“第80次女神全国网络读书会”的语音讲座（在线听http://vdisk.weibo.com/s/ztvT_l_CRDLze），本来我只是业余时间想听听海月老师的声音，并做好了一旦听到晦涩难懂就果断放弃的准备，但没想到这场名为“科学主义的问题”的讲座比我想像的通俗得多，其中竟还着重谈到了我最近看过的科幻电影《星际穿越》，指其有科学主义的强烈倾向。这个讲座的信息量算是非常大的，其核心观点就是在批判作为统治阶级意识形态的科学主义。
我对这方面并没什么研究，即使对科学主义这个概念略有所知，事先也不打算多谈。但是涉及到演讲的一些具体内容（关于上述电影的看法、关于马克思的科学精神、关于科学分类、关于中医、关于转基因），就激发了我的兴趣和联想，并且越来越多“感觉”到我对海月老师的不尽赞同。但鉴于对待具体事物的科学或者学术的态度，并不是像政治意识形态问题那么鲜明对立，也鉴于我完全不是科学或哲学的行家，所以我会尽量谨慎些。我这篇文章无法保证能带给读者正确的答案（很多是我自己探索的），比如我也要琢磨什么才是科学，但我希望带来不同角度的思考。
什么是科学主义？
把科学上升到抽象的、绝对的高度，当作无上的偶像顶礼膜拜；认为“只要是科学的”就不能质疑；认为只要假以时日，科学可以解决人类的一切问题，认为科学是万能的；——这些都可以叫做科学主义。
海月老师的定义听起来好像基本上对，但是她在谈论科学主义这个概念时也有些问题。但我觉得要说明“科学主义”这个定义可能有什么问题，得先界定一下什么是科学，什么是科学精神，又如何对待它们。而这一点，海月老师的说明却是很不够的。
我们仍然非常需要科学与科学精神
如果我们批判科学主义，却不同时强调需要科学和科学精神，这是不够的。我个人不认为这仅仅是某种“政治正确”，而是因为，就目前中国乃至世界（当然尤其是中国）而言，相当多民众还非常缺乏科学知识也缺乏科学精神，如果要论“统治阶级意识形态”而言，愚昧、迷信乃至伪科学在中国和当今世界上许多地方都实在比“科学主义”更成为统治阶级的基础。
什么是科学，什么是科学精神？关于科学，定义很多，集合各种定义可概括出一些特征：可反复验证的并且可证伪的，符合理性逻辑的、系统的，有一定适用范围的，如实反映规律的。作为杰出科普作家的方舟子认为，而科学精神包括探索、怀疑、实证和理性四个方面，缺一不可http://t.cn/RzGtrMh；其中，实证和理性是科学精神中最为重要的http://t.cn/zTIr1xj。
我们必须得承认：科学和科学精神都是需要费很大工夫才能掌握的，这当然不等于说常人不可接近，但说它们确实需要很大努力来学习、训练，应该是肯定的。我们应该大力提倡科学和科学精神，因为我们要与愚昧、奴役、异化做斗争，追求智识、自由、解放，就必须借助科学和科学精神——这些应该是我们最好、最有力的武器。海月老师多次谈到马克思的著述，后者正是凭着科学精神所做的科学研究的产物。如果我们把科学和科学精神作为最好、最有力的武器，即使用了这些“最”字，我们也不能说这等同于科学主义。
《星际穿越》有浓厚的科学主义吗？
最近热映的科幻电影《星际穿越》也成了海月老师解读、批判的对象，她认为这个电影里有浓厚的科学主义。但我不赞同这个看法。
在我看来，《星际穿越》是一个非常富有吸引力的科幻电影，即使没有完全看懂，它也会激发人们崇尚科学、激发人们的好奇心和想像力。但我观影时却并没有特别感觉到该电影对科学技术的态度到了膜拜或认为无所不能的地步。如果说我对这个影片有所批评，倒还不是科学主义，而是“泛爱主义”（过于推崇个人之间的爱，正如某些影评所说的，这种对爱的推崇与硬科幻剧情之间有违和感）。海月老师提到影片中有一句台词“科学是对未知世界的定义”，我可能看得不够仔细（该片虽然有很多精彩，但我个人认为不太紧凑，尤其是前面40多分钟都是很平淡的日常生活剧情），我没看到这句话，倒是看到另一个版本提到片中女孩墨菲的台词“科学就是承认未知”。但即使这句话也不能小题大做得出科学主义的结论。更不能因为有宗教意味的音乐就认为这是对科学的神圣化，——难道一部科幻电影不能有其他元素吗？
当然，不是所有人都爱看科幻片，也不能以有多少观众喜爱衡量一部影片的艺术价值。海月老师讲到有观众中途离场，还讲到看完电影时观众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喜欢和热议，这个并不奇怪，这既不能说明这个电影本身就不好，当然也不是说明不喜欢看该影片的观众就怎么怎么不好。而是因为什么呢？因为大千世界，人群是多样化的，影视文化也是多样化的。还有其他一些因素，例如这个电影确实太长了，演了将近三个小时，有一些人拿着爆米花和一大杯可乐坐进开暖气的电影院，哪里憋得住三小时，没多久就想上厕所了，这也很正常。不过麻烦的是，如果大人不看住小孩，一些年纪太小的小孩又看不懂中文字幕，只好跑来跑去，拿放映厅当成捉迷藏的地方，我和朋友去看电影时就遭遇了几个这样的小孩子，还有一个小女孩在地上快速地爬，吓得我以为贞子从电影里爬出来了。扯远了~
当然，《星际穿越》可能在国内观众里引发了大量的科学主义解读，这是有可能的，海月老师提到的那些情况总是有的，不过我不清楚究竟有多大的规模。我没有时间研究豆瓣影评，只是搜了下网上的影评，也看到一些类似科学主义的解读，但好像并不那么多。不应该把电影本身的倾向与对电影的解读混为一谈，这个让我想起《永远的零》，很多人还没看过这片子、仅仅听说安倍看后落泪就愤怒地骂它是军国主义大片，这种态度是非常脆弱而可笑的，更是不理智的。同样，即使《星际穿越》真的引起了大量的科学主义解读，也不能说明这个片子就是在宣扬科学主义。总之，批评《星际穿越》有浓厚的、强烈的科学主义，我是不赞同的。
我们应该敬畏科学、崇尚科学
我想理直气壮地说：我们应该敬畏科学、崇尚科学。如果有人认为这是科学主义，我认为是走到了“反对科学主义”的极端，其实是有一点真正的“反科学”的意味了。不幸的是，我恰好听到海月老师提及，不应该把科学当作一个敬畏的、膜拜的对象——这里，不应膜拜科学是对的，但不应敬畏科学，就错了。
这不是一个名词问题。不是抬杠。常言说得好：“科学来不得半点马虎”，为什么？请大家想想：火箭发射失败，列车脱轨，机毁人亡，工厂矿山的重大安全事故，重大的医疗事故，不合技术标准的产品的安全隐患，等等，这无数的灾难事件中有多少是因为科学和技术上把关不牢引起的？在这些可能人命关天的涉及科学技术的领域，我们难道还不应该对严格的科学标准和技术规范有敬重、畏惧和基于敬畏的严格遵守吗？
不仅应该敬畏科学，还应该崇尚科学，鼓励科普、科幻作品，提倡学科学、追求科学精神。像《星际穿越》这样的科幻电影，我觉得其实是很有助于激发青少年崇尚科学的热情的（我打算另写一篇影评专门谈谈），当然我还不至于顶礼膜拜，但将之上纲上线到科学主义来做批判则明显过了。海月老师讲座后面好像有听众提出如何克服科学主义的问题，海月老师的回答好像是要有思想上的种种精神，我觉得也是不够的。如何克服科学主义？其实多学习真正的科学，在学习过程中多做探索、怀疑、求证、思考，避免一切“唯某某（包括科学本身）马首是瞻”的膜拜倾向，这样才更有利于跳出科学主义或者把任何一种事物抽象化、绝对化的思想陷阱。
关于科学的分类
海月老师讲到科学的分类，我觉得讲得不够清楚，以至于网友或主持人后面有两次重新提起这个问题。我觉得其实可以很简单地概述清楚：科学当然应该分类，才能去研究各种事物和范畴；但现代科学陷入了一个极端，就是分类越分越细、却缺乏统筹起来从整体把握的思维方式，结果让人们的思维方式陷入了各自孤立而割断联系、只见树木不见森林的误区。
这个可能有点类似于分工在生产关系中的演变：最初是行业的分工和脑体分工促成了人类文明的发展，大工业时代的进一步分工又激发了社会生产力的大发展，但在当代，各行业过于细分而又缺乏有计划的社会统筹协调（现世是自由市场一统天下），使得各行业都不易协调发展。其实科学的分类也是与社会分工相关的，两者的问题也是有联系的。这是我的一点浅见。
关于中医、转基因
海月老师对中医的看法我是完全不赞同的。海月老师批评了科学主义者对中医的看法，我也批评科学主义，但问题是怎么看待中医？海月老师好像并没有让人信服的回答。
我完全赞同方舟子对中医的看法，从两方面去看：从文化上看，中医有其文化的价值、考古的价值、艺术的价值，一些中医的典籍和物品可以放进博物馆或学术研究机构；从医学上看，中医理论是不科学的，而中医的药物和疗法则必须经过科学的验证，才能判断其作用。方舟子把从医学上看待中医的做法归纳为“废医验药”，就是这个意思。我认为这是一个很理性的、科学的态度，尤其在这种关系人的生死健康的技术问题上，尤其需要科学的态度。如果谁认为这也是“科学主义”，那么我倒要怀疑批评者到底是“反科学主义”还是“反科学”了。
至于转基因，由于这是个世界性的问题，并且在一些欧洲国家都有争议，所以我倒不完全赞同方舟子的观点即只从科学技术上来看的观点。按照方舟子的观点，转基因是早已通过科学验证的，利用转基因技术种植农作物，可以在品质和价格上都比传统作物更有优势，为了国家利益恰恰应该推广转基因技术（因为他认为首先使用这一新技术的国家会更有竞争力，不至于在世界市场上被技术强国打败）。方舟子的看法可以理解，他的科学观点我也赞同，但我多一种看法，即是否推广转基因技术，不只是科学问题，也是一个需要民众参与决定的政治问题。
然而具体就政治解决而言，我主张的是民主的决定，并根据科学精神来争鸣，绝对反对许多毛派那样的脑残式的“反转”。因为脑残式的“反转”与科学精神背道而驰，是不折不扣的反智主义、公然鼓吹愚昧迷信，与主张科学精神、唯物主义的马列主义者不可调和。海月老师说她无法理解为什么很多人并不了解却反转基因，其实很好理解，因为“反转”分子已经把“反转”当做了一种宗教（也可以说是集体臆症），其中的积极分子更将之当做一种不择手段的极端实用主义的政治活动（不管手段合不合理，总算争取到了大量群众），其中心理一点也不难理解，正是滥大街的实用主义、唯心主义、偶像主义的混合，正是小资的最爱。
科学主义的根源
海月老师讲座里有一个网友提问：科学主义的根源是什么呢？这个问题我觉得问得非常好，因为追根溯源是有利于找到克服解决之道的。遗憾的是，海月老师的回答我都不太有印象了，可能也怪我记忆不好吧，我都不记得是在哪个时间点上有这一问答的了。我试做一个回答。
我其实并不太认可科学主义主要源于统治阶级的意识形态，尤其是在当今中国。因为当今中国在科学方面最大的敌人，还远不是科学主义，而是各种反科学、伪科学大行其道下的愚昧迷信，这些愚昧迷信的规模应该至少是科学主义的一千倍以上（我感觉海月老师有些过于夸大科学主义了，却好像完全没有考虑到反科学、伪科学、愚昧迷信的影响更大得多）。在这种科学和反科学尖锐对立的背景下，有些崇尚科学的人会较为偏颇地强调科学，以至于总有些人会有一点科学主义倾向，这可以认为是科学主义的原因之一。
不过，当今科学主义确实有兴起的势头，这其中的主要原因可能与1920年代中国爆发“科学与玄学的论战”之背景有些类似：由于社会的剧烈变动，原有的社会秩序和思想文化、价值观都崩解了，人们产生广泛的、剧烈而复杂的焦虑与不安，所以他们先后追逐了特异功能、伪科学和气功（参见http://t.cn/zOcuh4f）、港台明星（1980-90年代）、民族国家（1990年代至今）、商品和消费主义（至今），都是为了填补内心的焦虑不安，现在又有人膜拜科学，也是同样道理。
另外可能还有一个原因，是出现了一个相对独立的技术精英-高级知识分子精英阶层，这个阶层既脱离劳动人民的生产实践，也区别于头脑空洞的暴发户，他们外表现代、内心保守，渴望安稳的秩序。这个阶层的生存状态和社会心理状态，也会使得他们会倾向于把自己职业所依赖的科学知识和技术知识膜拜为一种神圣不可侵犯的事物。如果有科学主义的中坚支持者，大概就是这样的人。
反对偶像崇拜，更要找到武器
这文章不想写太长。海月老师的讲座涉及很广，我也只是挑了一些我印象和感受比较多的地方来谈。我听完了海月老师的整个讲座，虽然我不习惯听长篇演讲、记忆不好，但是还是可以听出整个讲座的核心精神：海月老师批评科学崇拜、市场崇拜、商品崇拜、等等崇拜，其实都可以归纳为反对偶像崇拜、反对把任一事物偶像化。这个精神我完全赞同。但我认为更重要的事，是要找到武器。
我认为，一个较好的批判，本身就应该蕴藏着武器，或者至少启发人们去寻找。不过遗憾的是，海月老师的批判方式以及后面的答网友问，似乎有些缺少这种启发，好像只是归结为思想的努力。关于出路何在，最后我想引用毛主席语录——虽然我不赞同全部毛泽东思想，但是曾经熟读毛语录的我很自然地想到了几条倒是很适合考虑“反对科学主义”、并且富有武器意义的语录，摘抄如下：
“在生产斗争和科学实验范围内，人类总是不断发展的，自然界也总是不断发展的，永远不会停止在一个水平上。因此，人类总得不断地总结经验，有所发现，有所发明，有所创造，有所前进。停止的论点，悲观的论点，无所作为和骄傲自满的论点，都是错误的。”（P174）
“阶级斗争、生产斗争和科学实验，是……三项伟大革命运动，是使共产党人免除官僚主义、避免修正主义和教条主义，永远立于不败之地的确实保证”。（P36）
这些毛语录固然带有圣经神谕式的缺点，但是如果还原其哲学上的真实意义，对大多数人其实都适用，我相信聪明的人愿意并且能够从中找到启发和克服一切偶像崇拜之具体方法的。
写完于11月26日，2014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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